湿温

湿温案二（肠伤寒）此为回忆医案。远在七•七事变前夕，我正在天津北辰饭店应诊，有安徽人陈姓邀诊。陈约五十年纪，本人通医术，每为其戚友医病，中西医界熟识綦多。农历五月间，感染湿温，西医断为肠伤寒，住医院两旬，高热不退，始终未发昏谵，而精神则委顿不堪，返家服中药，犀、羚、膏、黄、连、芩、知、柏、十香、紫雪、至宝、安宫，莫不备尝，迁延月余，脉由洪滑转濡缓，而体温迄未平静，上午、下午或夜间，仍有时升至38摄氏度左右，口干强饮，舌苔垢厚，大便始燥涩，后见稀溏，小便量少，不能食，间作呕逆，不寐汗出。因有发热苔垢，医及病家均以为热积尚存，舍脉从症，仍须凉导。并认为溏便乃热结旁流所致，拟仿通因通用之意，用调胃承气之属，而未敢遽下断定。宾主无复信心，病情日趋严重，举室惶惶，不可终日。病人主张取决于我，因约会诊。遍阅前服各方，详察脉证，至再至三，以为开始治法，初无错误,继进寒凉太过，遂热中转为寒中。其口干者，是脱阴征兆，苔垢厚者，乃因湿热郁结胃肠，愈服寒凉，愈不得下，反而凝聚不动，以致苔垢。有时潮热者，乃系肠中炎性所发，体温时高时低，显系虚火升腾，而非初病之实热可比。胃肠停蓄凉性药物过多，脾胃均受影响，升降失司，便溏呕逆。溺少者由于汗泄便溏，以致水分不从膀胱排泄。不寐汗泄者，为阴虚火动，心神被扰，迫汗外泄。如是复杂错综，真假难辨，多端变化，纷如理丝，究竟如何入手，颇费踌躇，若仍袭用凉降，恐成洞下虚脱，换用温热，又恐余邪复炽，病久元亏，平复无望。利害相权之余，更从脉证、舌苔、津液、精神、胃肠各方面逐一详尽观察，认为属于正虚阴亏，脾胃寒凝，虚热外浮之证。采用急者治标之义，主要在于留人治病，先固本元，复津液，温脾胃，退虚热。药用人参、党参、茯苓、白术、姜炭、附片、萸、连、五味、山药、桔、半、建曲、肫皮、白芍、炙草等味出入为治。二诊略有加减，用药层序及用量年远不尽记忆。数服后，病人津复神旺，热退身和。湿温之为病，变化多端，缠绵难解。湿为阴邪，温为阳邪，湿盛易伤阳气,不宜过甩苦寒，热盛易伤阴液，不宜过用辛燥。本案病人，犀、羚、膏、芩、连、知、柏以及三宝遍尝，虽将温热控制，未使邪陷心包出现髙热神昏、谵语之症，但因苦寒过用，寒湿互结，凝于中焦，遂由热中转为寒中，矛盾性质发生了根本变化，更兼病久正虚，津液耗尽，致阴盛格阳，虚热外浮，临床即现错综复杂之症象。患者精神委顿不堪，大便稀溏，体温波动，脉象濡缓，口干而强饮，虽有发热苔垢，知非实热也。医者如不去伪存真，全面分析，续投凉降之剂，不啻落井下石，必将导致虚脱。试想烧铁灼热，猛用冷水浇之，铁冷而热气则四浮，此时四浮之热气乃无根之虚热也，物理与病理，同是理乎。盖津液生于气血，分属阴阳，阴虚阳盛，阴复津回，阳虚阴盛，阳回津平，此案病人原本阴虚火胜，过度寒凉遏抑，逼阳升越，势将四散流离，故用理中加味以收复之。热退亦系此理，实热本自渐退，仍进寒凉不已，迫为无根虚热，游走无方，补虚则中有所主，虚热不复存在矣。胃肠亦然，积凉败胃，寒凝注肠，去之则胃肠得安。炙肿随之亦消。虚热得除，精神遂安，汗泄亦止。当我初立方案之际，病家惶骇特甚，以为由凉泻转热补，太觉霄壤悬殊，前服凉药甚多，未发生意外，可见并非药不对证，今骤易温补峻剂，况值伏夏节令，流火如焚，设有不测，咎将谁孰？疑虑之情，见诸辞色。予就当前形势并以往之医药得失，彻底剖白，条分缕析，俾其深深了解立方大意，并说明此类药物之必要及用药时间性。好在患者亦此道中人，一经说明，遂即涣然冰释，怡然首肯。三时，脉来去有力而匀和，惟舌苔犹余薄垢，矫枉之药，讵宜久服？商诸友医及陈君，改用洋参、沙参、於术、环斛、玉竹、阿胶、寸冬、生地、淡菜、燕窝、绿梅、佩兰、玫瑰花、厚朴花、谷麦芽等多剂，调养数月而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