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燥全篇
此篇喻氏所以补仲景《伤寒论》之未备也。盖四时主病之大纲,冬月太阳寒水,继以厥阴风木,故有伤寒、中风之主病。春月厥阴风木,继以少阳相火,故有温病、风温之主病。夏月少阴君火,继以太阴湿土,故有热喝、湿温之主病。而秋月则阳明燥金司令,斯主病自在伤燥矣。如是而六气配四时,与五运始不相背戾①[注:悖谬之义]也。仲景于春月之病温,夏月之喝湿,皆以冬月之伤寒统之,则秋月之伤燥,亦可以伤寒之名统之矣。因录《秋燥论》于此卷,而四序中之外感证始全也。
秋燥论
燥之与湿,有霄壤之殊。燥者天之气也,湿者地之气也。水流湿,火就燥,各从其类,此胜彼负,两不相谋。春夏地气动而湿胜,斯草木畅茂;秋冬天气肃而燥胜,斯草木黄落。故春分以后之湿,秋分以后之燥,各司其政。今指秋月之燥为湿,是必指夏月之热为寒然后可。奈何《至真要大论》病机一十九条,脱遗燥气,他如《生气通天论》所云秋伤于燥,皆谓秋伤于湿。历代诸贤,随文作解,弗察其讹,今特正之。大意谓春伤于风,夏伤于暑湿,秋伤于燥,冬伤于寒,觉六气配四时之旨,与五运不相背戾,而千古之大疑,始一抉也。然则秋燥可无论乎?夫秋不遽燥也,大热之后,继以凉生,凉生而热解,渐至大凉,而燥令乃行焉。《六元正纪大论》谓“阳明所至,始为燥,终为凉”者,亦误文也。岂有新秋月华露湛,星润渊澄,天香遍野,万宝垂实,归之燥政?迨至山空月小,水落石出,天降繁霜,地凝白卤,一往坚急劲切之化,反谓凉生,不谓燥乎?或者疑燥从火化,故先燥而后凉,此非理也。深乎深乎!上古《脉要》曰:春不沉,夏不弦,秋不数,冬不涩,是谓四塞。谓脉之从四时者,不循序渐进,则四塞而不通也。所以春夏秋冬孟月之脉,仍循冬春夏秋季月之常,不改其度,俟二分二至以后,始转而从本令之王气,乃为平人顺脉也。故天道春不分不温,夏不至不热。所以春温病多在春分后,夏暑病多在夏至后,秋燥病多在秋分后。自然之运,悠久无疆。使在人之脉,方春即以弦应,方夏即以数应,躁促所加,不三时而岁度终矣,其能长世乎?即是推之,秋月之所以忌数脉者,以其新秋为燥所胜,故忌之也。新秋未当伤燥,而早有伤燥见证,脉必更加数,故忌之。若不病之人,新秋而带微数,乃天真之脉,何反忌之耶?且夫始为燥,终为凉,凉已即当寒矣,何至十月而反温耶?凉已反温,失时之序,天道不几顿乎?不知十月之温,不从凉转,正从燥生,盖金位之下,火气乘之,以故初冬常温,其脉之应,仍从乎金之涩,由涩而沉。其涩也,为生水之金;其沉也,即为水中之金矣。珠辉玉映,伤燥云乎哉?然新秋之凉,方以却暑也,而夏月所受暑邪,即从凉发。《金匮真言论》云,
当暑汗不出者,秋成风疟。举一症,而凡当风取凉,以水灌汗,乃至不复汗,而伤其内者,病发皆当如疟之例治之矣。其内伤生冷成滞下者,并可从疟而比例矣。以其原来皆暑湿之邪,内外所主虽不同,同从秋风发之耳。若夫深秋燥金主病,则大异焉。《金匮真言论》曰:燥胜则干。夫干之为害,非遽赤地千里也,有干于外而皮肤皱揭者,有干于内而精血枯涸者,有干于津液而营卫气衰、肉烁而皮着于骨者,随其大经小络所属,上下中外前后,各为病所。燥之所胜,亦云燥矣。至所伤则更厉,燥金所伤,本摧肝木,甚则自戕肺金。盖肺金主气,而治节行焉。此惟土生之金,坚刚不挠,故能生杀自由,纪纲不紊。若病起于秋而伤其燥,金受火刑,化刚为柔,欲仍清肃之旧,其可得耶?《至真要大论》谓:咳不止而出白血者死。白血谓色浅红,而似肉、似肺者。非肺金自削,何以有此?试观草木菁英可掬,一乘金气,忽焉改容,焦其上首,而燥气先伤上焦华盖,岂不明耶?详此则病机之诸气𪱥郁皆属于肺,诸痿喘呕皆属于上,二条明指燥病言矣。《生气通天论》谓:秋伤于燥,上逆而咳,发为痿厥。与病机二条,适相吻合也。只以误传伤燥为伤湿,解者竟指燥病为湿病,遂至经旨不明。今一论之,而燥病之机了然矣。其左胁肋痛,不能转侧,嗌干,面尘,身无膏泽,足外反热,丈夫颓疝,妇人少腹痛,目昧眦疮,则燥病之本于肝,而散见不一者也。兹并入燥门,细商良治,学者精心求之,罔不获矣。若但以润治燥,不求求病情,不适病所,犹未免涉于粗疏耳。
推广经义以论秋燥治法四条
《痹论》云:阴气者,静则神藏,躁则消亡。下文但言饮食自倍,肠胃乃伤,曾不及于肺也。其所以致躁而令阴气消亡之故,引而未发也。至《邪气藏府病形篇》云,形寒饮冷则伤肺,始知伤肺关于寒冷矣。可见肺气外达皮毛,内行水道,形寒则外寒从皮毛内入,饮冷则水饮从胸中上溢,遏抑肺气,不令外扬下达,其治节不行,周身之气无所禀仰,而肺病矣。究竟肺为娇脏,寒冷所伤者十之二三,火热所伤者十之七八。寒冷所伤,不过裹束其外,火热所伤,则更消烁其中,所以为害倍烈也。然火热伤肺,以致诸气瞀郁、诸痿喘呕,而成燥病。百道方中,率皆依样葫芦,如乌药香附、紫苏半夏、茯苓厚朴、丁沉诃蔻、姜桂蓬棱、槟榔益智之属,方方取足。只因《内经》脱遗燥证,后之无识者,竟皆以燥治燥,恬于操刃,曾不顾阴气之消亡耳。
《气厥论》云:心移热于肺,传为鬲消①[注:即“膈消”。消渴中之上消证。]。肺燥之由来者远矣。苟其人肾水足以上升而交于心,则心火下降而交于肾,不移于肺矣。心火不移于肺,曾何伤燥之虞哉?即肾水不足,其肠胃津血,足以上供,肺亦不致过燥也。若中下之泽尽竭,而高源之水,犹得措于不倾,则必无之事矣,所以《阴阳别论》又云:二阳结谓之消。手阳明大肠,热结而津不润;足阳明胃,热结而血不荣,证成消渴。舌上赤裂,大渴引饮,与心移热于肺,传为鬲消①[注:即“膈消”。消渴中之上消证。],文虽异而义则一也。治鬲消者,用白虎加人参汤,专救其肺,以施于诸气瞀郁、诸痿喘呕,罔不合矣。
《阴阳别论》云:二阳之病发心脾,有不得隐曲,男子少精,女子不月,其传为风消,其传为息贲,死不治。此亦肺燥所由来也。夫燥而令男子精少,女子血枯,亦云极矣。然其始,但不利于隐曲之事耳。其既则胃之燥,传入于脾,而为风消。
风消者,风热炽而肌肉消削也。大肠之燥,传入于肺,而为息贲。息贲者,息有音而上奔不下也。是则胃肠合心脾,以共成肺金之燥。三藏二府,阴气消亡殆尽,尚可救疗乎?夫由心之肺,已为死阴之属,惟脾气鼓二阳之精,上输于肺,犹得少苏涸鲋①[注:涸鲋(hé fù 禾付):即‘涸辙之鲋’,指干涸车辙里的鲫鱼。鲋,鲫鱼。]。今以燥之为害,令生我者,尽转而浚我之生,故直断为死不治也。
《至真要大论》病机十九条内云:诸涩枯涸,干劲皴揭,皆属于燥。燥金虽为秋令,虽属阴经,然异于寒湿,同于火热。火热胜则金衰,火热胜则风炽,风能胜湿,热能耗液,转令阳实阴虚,故风火热之气,胜于水土,而为燥也。
论诸家治燥诸方
虽以东垣之大贤,其治燥诸方,但养营血及补肝肾亏损,润利二便而已,总不论及于肺,是非谓中下二焦有燥病,而上焦独无也。不过阙经旨伤湿之疑,遂因仍不察耳。夫诸气臌郁之属于肺者,属于肺之燥,非属于肺之湿也。苟肺气不燥,则诸气禀清肃之令,而周身运行,亦何致臌郁耶?诸痰喘呕之属于上者,上字亦指肺,不指心,心病不主痰喘及呕也。惟肺燥甚,则肺叶痿而不用,肺气逆而喘鸣,食难过膈而呕出,三者皆燥证之极者也。《四气调神论》原有“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之文,其可称为湿病乎?更考东垣治肺消方中,引用白豆蔻、荜澄茄,及治诸气方中杂用辛香行气之药,觉于伤燥一途,有未悉耳。又如丹溪折衷杂证,为后代所宗,亦无一方一论及于肺燥,但于热郁汤下云,有阴虚而得之者,有胃虚
食冷物、遏抑阳气于脾土中而得之者,其治法皆见发热条中云。此治非阴虚,非阳陷,亦不发热,而常自蒸蒸不解者。夫蒸蒸不解,非肺气为热所内蒸,而不能外达耶。方用连翘薄荷、黄芩山栀、麦冬甘草、郁金瓜蒌八味,竹叶为引,方后复设为问答云:何不用苍术、香附、抚芎?曰:火就燥,燥药皆能助火,故不用也。似此一方,其不欲以燥助火之意,于热郁之条,其不敢以燥益燥,重伤肺金,隐然可会。何为不立燥病一门,畅发其义耶?又如缪仲醇治病,所用者无非四君、四物,二冬二母、沙参元参、黄芪山药、苏子橘红、桑叶枇杷叶、杏仁枣仁、扁豆莲心、瓜蒌五味、升葛柴前、芩连栀柏、滑石石膏、菊花枸杞、牛膝续断、胡麻首乌、豆豉霜梅、胶饴之属,千方一律,不过选择于此,增入对证一二味,自成一家。识者称其不尽用方书所载,投之辄效①[注:原作“辙效”,据文义改。],盖独开门户者也;又有称其精于本草,择用五六十种无过之药,屡获奇验,无以多为贵者。昌谓不然,世之患燥病者多,仲醇喜用润剂于治燥,似乎独开门户,亦只聪明偶合,未有发明。可以治内伤之燥,不可以治外感之燥,何况风寒暑湿哉?节取其长可矣。
论燥证之本及治法七条
燥之本,多在肺,而证多见于肝。肝主于筋,风气自盛,燥热加之,则液聚于胸膈,不荣于筋脉而筋燥,故劲强紧急而口噤,或瘛疭、昏冒、僵仆也。
风热燥甚,怫郁在表,而里气平者,善伸数欠,筋脉拘急,或时恶寒,或筋惕而搐,脉浮数而弦。若风热燥并,郁甚于里,则必为烦满,必为闷结,故燥有表里、气血之分也。
至于筋缓不收,痿废不仁,因其风热胜湿,为燥日久,乃燥病之甚者也。至于诸气聩郁、诸痿喘呕,皆属于肺,金从燥化,金且自病,而肺气日见消亡,又何论痿废乎?
五脏五志之火,皆有真液以养之,故凝聚不动,而真液尤赖肾之阴精、胃之津液,交灌于不竭。若肾、胃之水不继,则五脏之真阴随夺,五志之火翕然内动,而上中下三消之病作矣。河间云:燥太甚而脾胃干涸,则成消渴。亦其一也。
燥病必渴,而渴之所属各不同。有心肺气厥而渴,有肝瘿而渴,有脾热而渴,有肾热而渴,有胃与大肠热结而渴,有小肠瘘热而渴,有因伤害胃干而渴,有因风而渴。五脏部分不同,病之所遇各异,其为燥热亡液,则一也。
肾恶燥,急食辛以治之,故肾主五液,真阴足,则津液润,而大便如常。若饥饱劳逸,损伤胃气,及食辛热味厚之物,而助火邪,伏于血中,耗散真阴,津液亏少,故大便结燥。仲景云小便利,大便硬,不可攻下,以脾约丸润之,戒轻下而重伤津液也。然便结复有阳结、阴结之不同,阳结者以辛凉润之,阴结者以辛温润之,其辨又在微芒①[注:微芒:犹微细。]之间矣。
治燥病者,补肾水阴寒之虚,而泻心火阳热之实;除肠中燥热之甚,济胃中津液之衰。使道路散而不结,津液生而不枯,气血利而不涩,则病日已矣。
凡天气久晴,既非秋时,每多燥火证,其治法与秋时同。
凡大欲大劳,久病尪羸②[注:羸:原作“赢”,据文义改。],耄耋③[注:耄耋(màoqí 茂旗):年老,老年人。耄,八九十岁的年纪;耋,古称六十岁曰耋,又指德高望重、受人尊敬的老人。]之年,阴津已耗,再感燥证,俱不治。
秋燥律五条
凡秋月燥病,误以为湿治者,操刃之事也。从前未明,咎犹可诿。今明知故犯,伤人必多。孽镜当前,悔之何及?
凡治燥病,燥在气而治血,燥在血而治气,燥在表而治里,燥在里而治表,药不适病,医之过也。
凡治杂病,有兼带燥证者,误用燥药,转成其燥,因致危困者,医之罪也。
凡治燥病,须分肝肺二脏见证。肝脏见证,治其肺燥可也。若肺脏见证,反治其肝,则坐误①[注:因此误治。坐,因,由于。]矣。医之罪也!肝脏见燥证,固当急救肝叶,勿令焦损。然清其肺金,除其燥本,尤为先务。若肺金自病,不及于肝,即专力救肺,焦枯且恐立至,尚可分功缓图乎?
凡治燥病,不深达治燥之旨,但用润剂润燥,虽不重伤,亦误时日,只名粗工,所当戒也。
燥门诸方
清燥救肺汤 治诸气𪱥郁,诸痿喘呕,为治肺燥之主方。
二桑叶经霜而青白者,得金气而柔润不凋,取之为君,去枝梗,三钱
麦门冬去心,二钱五分 石膏煅,禀清肃之气,极清肺热,二钱五分
生甘草和胃生金,一钱 人参生胃之津,养肺之气,七分 真阿胶一钱五分 杏仁泡,去皮尖,炒黄,七分 胡麻仁炒,研,一钱 枇杷叶刷去毛净,蜜涂炙黄,一钱
水一碗,煎六分,入甘蔗汁、梨汁和匀,频频二三次,滚热服。痰多加贝母、瓜蒌,血枯加生地黄,热甚加增石膏。
按:诸气臌郁之属于肺者,属于肺之燥也。而古今治气郁之方,用辛香行气,绝无一方治肺之燥者。诸痰喘呕之属于上者,亦属于肺之燥也。而古今治法,以痰呕属阳明,以喘属肺,是则呕与痰属之中下,而惟喘属之上矣。所以千百万方中,亦无一方及于肺之燥也。即喘之属于肺者,非表即下,非行气即泻气,间有一二用润剂者,又不得其肯綮①[注:筋骨结合的地方,比喻要害或最重要的关键]。总之《内经》六气,脱误秋伤于燥一气,指夏之湿为秋之燥,后人不敢更端其说,置此一气于不理。即或明知理燥,而用药夹杂,如弋获飞虫,茫无定法示人也。今拟此方,大约以胃气为主,胃土为肺金之母也,如天门冬虽能保肺,然味苦而气滞,故不用也;如知母能滋肾水,清肺金,亦以苦而不用;其他苦寒降火、伤胃之药,尤在所忌。盖肺金自至于燥,所存阴气,不过一线耳。倘更以苦寒下其气,伤其胃,其人尚有生理乎?诚仿此增损以救肺燥,变生诸证,如沃焦救焚,不厌其频,庶克有济耳。
柴胡清燥汤 治肝燥,左胁肋痛,不能转侧,嗌干,面尘,身无膏泽,足外反热,腰痛,惊骇,筋挛,丈夫颓疝,妇人少腹痛,目昧眦疮,寒热等证。
柴胡蜜水拌炒,一钱 当归 白芍药酒炒,各二钱 甘州枸杞子三钱 天花粉一钱五分 干地黄三钱 真茶菊四钱 生甘草五分 真广陈皮撕碎,三分
水三盏,煎一盏,将甘蔗汁、梨汁,和匀温服。
燥病多本于肺金,若止见以上肝藏之燥证,而绝不见有肺藏之证相杂者,治法当急救其肝叶,勿令焦损,宜此方主之。若木火生风而眩运者,加钩藤钩三钱,或去柴胡亦可。若肝家风火盛者,加羚羊角一钱。若痰多者,加淡竹沥少许,冲服。
白虎加人参汤 治肺金气分之燥火,渴欲饮水者。
竹叶石膏汤 治肺金气分之燥火,发渴,气逆,欲吐。
芍药甘草汤 治腹中不和而痛,或因误表脚挛,用此汤以和其阴,其脚即伸。
炙甘草汤 治肺痿咳唾多。此以肺金燥甚,将胃中之津液上供,悉从燥热化涎沫也。
已上四方俱见《卷八·诸方全篇》。
《金匮》麦门冬汤 火逆上气,咽喉不利,用此汤以止逆、下气。
麦门冬去心,七升 半夏制,一升 人参三两 甘草二两 大枣十二枚,劈 粳米三合
上六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温服一升,日三夜一服。
此胃中津液干枯、虚火上炎之证,用寒凉药而火反升,徒知与火相争,知母贝母屡施不应,不知胃者肺之母气也,仲景于麦门冬人参粳米甘草大补中气、大生津液队中,增入半夏之辛温一味,用以利咽下气。此非半夏之功,实善用半夏之功。擅古今未有之奇矣。
《金匮》甘麦大枣汤 治妇人脏燥①[注:《伤寒论》作‘脏躁’],悲伤欲哭,象如神灵所作,数欠伸,亦补脾气。妇人血室先受积冷,而郁久为热,则脏为之燥。《灵枢》曰:一阴主关,关之阖折,则肝气绝而主悲。则知燥气乘肝,为悲伤欲哭,象如神灵所作,病从血来,故见阴象也。《阳明脉解篇》曰:胃病善伸,数欠,颜黑。则知燥气侵胃,为欠伸。
但使肝气津润,君火不亢,则藏阴不燥,何致乘肝侵胃?今悲伤欠伸,其肝阴之热可治,心肺之热亦可知,故以甘麦大枣汤主之。
甘草三钱 小麦一升 大枣十枚,劈
以水六升,煮取三升,去滓,分温三服。
小麦能和肝阴之客热,而养心液,且有消烦、利溲、止汗之功,故以为君;甘草泻心火而和胃生金,故以为臣;大枣调胃而通津液,利其上壅之燥,故以为佐。盖病本于血,心为血主,肝之子也,心火泻而士气和,则胃气下达。肝藏润,肺气调,则燥止而病自除也。
麦门冬汤 治肺燥热,水溢高原,肢体皆肿。《灵兰秘典》曰: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上焦不治,水溢高原;中焦不治,水停中脘;下焦不治,水蓄膀胱。
麦门冬去心,五十枚 晚白粳米五十粒
水二盏,煎七分,温服。
肺非无为也,饮食入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肺金燥热,则失其清肃下行之令,以致水溢高原,淫于皮肤而为水肿。医罕明此,实脾导水,皆不能愈。故用麦门冬清肺,开其下降之源;粳米益胃,培乎生金之母,此治病必求其本也。或问:此证何以辨之?曰:肢体皆肿,小腹不急,初起便有喘满,此其候也。
甘露饮 治胸中客热,牙宣口气,齿龈肿烂,时出脓血,吐血衄血,目睑垂重,常欲合闭,或即饥烦,不欲食饮,及目赤肿痛,不任凉药,口舌生疮,咽喉肿痛,疮疹已发,皆可服之。又治脾胃受湿,瘀热在里,或醉饱房劳,湿热相搏,致生疸病,身目皆黄,肢体微肿,胸满气短,大便不调,小便黄涩,或时身热。
生地黄 熟地黄 天门冬去心皮 麦门冬去心 石斛 茵陈
黄芩 枳壳 甘草 枇杷叶去毛,蜜炙
水煎服。
一方加桂苓,名桂苓甘露饮。
此方以固本丸为主,而加入他药,原因胃中湿热下流归坎,则水源浊泛,故见证如此。而当日立方之意,实从救肾起见。清胃者,自清胃;而救原者,自救原。若肝经有郁火者,去石斛、甘草、枇杷叶,加丹皮、山栀,水木同源之义也。若原有胃火,而又挟肝木之势者,竟以原方加丹皮、山栀等味,亦无不效也。丹溪以为此心肺胃三经之药,然必大便干燥,才合手足阳明之药尔。火盛渴甚者,加知母;走马疳而急者,加石膏、黄连;元气虚者,加人参。真胃中燥火之神剂也。
东垣导滞通幽汤 治大便难,幽门不通,上冲吸门不开,噎塞不便,燥秘气不得下,治在幽门,以辛润之。幽门,即下脘,胃之下口也。人身上下有七门,皆下冲上也。幽门上冲吸门,吸门即会厌气喉,上掩饮食者也。冲其吸入之气,不得下归肝肾,为阴火所拒,故隔噎不通;浊阴不得下降,而大便干燥不行,胃之湿与阴火皆在其中,则腹胀作矣。治在幽门,使幽门通利。泄其阴火,润其燥血,生其新血,则幽门通利,吸门亦不受邪,隔噎得开,胀满俱去矣。是浊阴得下归地也。
当归 升麻 桃仁研 生地黄 熟地黄 红花 甘草炙 或加槟榔
当归二地,滋阴以养血;桃仁红花,润燥而行血;槟榔下坠而破气滞;加升麻者,天地之道,能升而后能降。清阳不升,则浊阴不降,经所谓: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也。东垣曰:肾开窍于二阴。经曰:大便难者,取足少阴。夫肾主五液,津液足则大便如常。若饥饱劳役,损伤胃气,及食辛热味厚之物,而助火邪,火伏血中,耗散真阴,津液亏少,故大便燥结。少阴不得大便,以辛润之。
加大黄麻仁,名当归润肠汤。
滋燥养营汤 治火烁肺金,血虚外燥,皮肤皴揭,筋急爪枯,或大便风秘。肺主皮毛,肝主筋爪。肝不足则风热胜而筋燥,故外见皮毛枯槁,肌肤燥痒,内有筋急、便秘之证。
当归酒洗,二钱 生地黄 熟地黄 白芍药酒炒 秦艽 黄芩各一钱五分 防风一钱 甘草五分
水煎服。
前证为血虚而水涸,当归润燥养血为君;二地滋肾水而补肝,芍药泻肝火而益血为臣;黄芩清肺热,羌防散肝风,风药多燥,羌防味辛能润,为风药中润剂。又秦艽能养血荣筋,防风乃血药之使,吐血血崩,皆用为使;甘草甘平,泻火,入润剂则补阴血,为佐使也。
丹溪活血润燥生津汤 治内燥,津液枯少。
当归酒洗 白芍药酒炒 熟地黄各二钱 天门冬去心皮 麦门冬去心 瓜蒌各一钱五分 桃仁研 红花各五分
水煎服。
归芍地黄,滋阴养血;瓜蒌二冬,润燥生津;桃仁红花,活血去瘀。凡阴虚血燥而兼瘀滞者,此方最宜。
钱乙泻白散 治肺火皮肤蒸热,肺主皮毛,轻按既得,重按全无,是热在皮毛。洒淅寒热,邪在肤腠,日晡尤甚,申酉时燥金正旺之时,喘嗽气急,肺苦气上逆。
桑白皮蜜炙,一钱 地骨皮二钱 生甘草五分 晚白粳米百粒
水煎。
此泻肺金气分之火,兼清表之燥也。
玉女煎 治水亏火胜,六脉浮洪滑大,少阴不足,阳明有余,烦热干渴,头疼牙疼,失血等证,其效如神。若大便溏泄者,大非所宜。
石膏二钱 熟地黄五钱 麦门冬三钱 知母 牛膝各一钱五分
如燥火在表者,加地骨皮、生甘草以清之,去牛膝;如肺气不实者,加人参;如小水不利或火不能降者,加泽泻或茯苓。
玉泉散 亦名六一甘露散 治阳明内热,烦渴头痛,二便秘结,瘟疫斑黄,及肺经热极,咳嗽喘急等证。
石膏六两,生用 粉甘草一两
为细末,每服二钱,新汲水或热汤或人参汤调下。或加朱砂三钱。此益元散之变方也。
雪梨浆 解烦热,退燥火,此生津止渴之妙方也。用清香甘美大梨,削去皮,用大碗盛清冷甘泉,将梨薄切,浸于水中,少顷水必甘美,但频饮其水,勿食其滓,退燥火极速也。
六味地黄丸 治下焦燥热,小便涩而数。又治肾气虚,新久憔悴,瘦弱虚烦,骨蒸下血,自汗盗汗,水泛为痰,咽燥口渴,眼花耳聋等证,功效不能尽述。
熟地黄八两,杵膏 山茱萸肉 怀山药各四两 牡丹皮 白茯苓 泽泻各三两
各另为末,和地黄膏,加炼蜜,丸桐子大。每服七八十丸,空心食前滚汤下。若治秋燥证,须用煎剂。
此纯阴重味润下之方也。
左归饮 治肝肾阴亏,大便燥结,口渴等证。
熟地黄五钱 怀山药 山茱萸肉畏酸、吞酸者去之 甘州枸杞子各二钱 白茯苓一钱五分 甘草炙,一钱
如肺热而烦者,加麦门冬二钱;血滞者,加牡丹皮二钱;心热而躁者,加元参二钱;血热妄动者,加生地黄三钱;阴虚不宁者,加女贞子二钱;上实下虚者,去甘草,加牛膝二钱以导之;血虚而燥滞者,加当归二钱;脾热易饥者,加芍药二钱;骨蒸而多汗者,加地骨皮二钱。此壮水之剂也。凡六味汤用之而不能得效者,此方良。按:六味乃阴精亏少、兼挟湿热而滞者宜之。若肝肾之阴纯虚者,无取泽泻之泄、丹皮之凉也,宜用此甘纯之剂,平补而润之。
一阴煎 治肝肾阴亏,烦渴不止,潮热不退等证。
熟地黄五钱 麦门冬三钱 生地黄 白芍药 丹参各二钱 杜仲钱半 甘草一钱
火盛躁烦者,入真龟胶二钱化服;气虚者,加人参一钱;阴虚不宁者,加女贞子二钱;虚火上浮,或吐血,或衄血不止者,加泽泻一钱五分、茜根二钱。去杜仲、丹参,加知母一钱、地骨皮二钱,名加减一阴煎,治证如前,而火较甚者。
四阴煎 治燥火烁肺金,津枯烦渴,咳嗽吐衄,多热等证。
生地黄三钱 麦门冬二钱五分 沙参 白芍药 百合各二钱 白茯苓一钱五分 生甘草一钱
夜热盗汗,加地骨皮二钱;痰多干涩,加川贝母二钱五分、阿胶一钱五分,或天花粉二钱;金水不能相滋而干燥者,加熟地黄四钱;热甚火升咽燥者,加元参二钱;血热吐衄,加茜根二钱;多火便燥,或肺干咳咯者,加天门冬二钱,或加童便亦可;如火载血上行者,去甘草,加炒黑山栀仁一钱五分;若气虚者,少加人参以统摄之。此保肺清金之剂也。
贞元饮 治肝肾阴亏,气急似喘等证。
熟地黄五钱 当归二钱 炙甘草一钱
如气虚脉微至极者,急加人参随宜。
经曰: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此类是也。
局方逍遥散 治血虚肝燥,骨蒸劳热,潮热咳嗽,往来寒热,口干便涩,胁痛头眩等证。
当归酒洗 白芍药酒炒,各一钱五分 冬白术蜜水拌炒 柴胡蜜水拌炒 白茯苓各一钱 粉甘草炙,五分
加煨姜一片、薄荷三分煎。
肝燥则血病,当归、芍药养血而敛阴;木盛则土衰,甘草、白术和中而补土,补土生金,亦以平木;柴胡升阳散热,合芍药以平肝,而使木得条畅,木喜条达,故以泻为补,取疏通之意;茯苓清热利便,助甘术以益土,而令心气安宁,茯苓能通心肾;煨姜祛痰而解郁,薄荷理血而消风,此治燥证之和剂,乃养血而兼渗湿者也。加牡丹皮、山栀仁,名八味逍遥散。治怒气伤肝,血少目暗。加熟地黄,名黑逍遥散,兼滋肾阴。取肝肾同治之义。
四物汤 治一切血虚、血瘀燥证,头痛及妇人经病。
当归酒洗 干地黄各三钱 白芍药二钱 芎䓖一钱五分
此燥在血分之方也。加桃仁、红花,名元戎四物汤,治脏结秘涩,扑损瘀血。加防风、秦艽,名治风六合汤,治风虚眩运,风秘便难。蜜丸,名补肝丸。肝以散为补。
百合固金汤 治燥火伤肺,咽痛,喘咳痰血。肺金受伤,则肾水之源绝。肾脉挟咽,燥火上炎,故咽痛;燥火熏肺,故喘咳。痰因燥生,血因火逼。
熟地黄三钱 生地黄二钱 麦门冬二钱五分 百合 白芍药酒炒 生甘草 当归 川贝母各一钱 元参 桔梗各八分
水不制火,以致火克金而肺伤,故以二地助肾滋水退热为君,肺肾为子母之藏,故补肺者多兼补肾,百合保肺安神,麦冬清热润燥,元参利咽喉而清金,贝母散肺郁而除痰,归芍养血兼以平肝,肝火盛则克金,桔梗清金,功成上部,载诸药而上浮,皆以甘寒培元清本,不欲以苦寒伤生发之气也。李士材曰:赵蕺庵此方,殊有卓见。然土为金母,清金之后,急宜顾母,否则金终不能足也。
补肺阿胶散 治肺虚有火,嗽无津液,而气哽者。燥火盛则津枯,津枯则气哽。
阿胶蛤粉拌炒成珠,一两五钱 马兜铃炒,五钱 甘草五钱 牛蒡子炒香,二钱五分 杏仁去皮尖,七个 糯米一两
马兜铃清热降火,兜铃象肺,故入肺;牛蒡子利膈滑痰,润肺解热,故治火痰;杏仁润燥散风,阿胶清肺滋肾,益血补阴,气顺则不哽,液补则津生,阿胶补血液,火退而嗽宁矣。土为金母,故加甘草、糯米以益脾胃。时珍曰:钱乙补肺阿胶散,用马兜铃非取其补肺,取其清热降气,而肺自安也。其中阿胶、糯米,乃补肺之正药。
济川煎 凡病涉虚损而大便闭结不通,则硝黄攻击等剂,必不可用。若势有不得不通者,宜此主之。此用通于补之神剂也。
当归四钱 怀牛膝二钱 肉苁蓉酒洗,去鳞甲,三钱 泽泻一钱五分 升麻八分 枳壳一钱,虚甚者不可用
如气虚,加人参无妨碍;有火,加黄芩;肾阴虚,加熟地黄。
蜜煎导法
猪胆汁导法
已上二法,俱见八卷诸方全篇。
附:医案
治陆令仪母肺燥证奇验
陆母平日持斋,肠胃素枯,天癸已尽之后,经血犹不止,似有崩漏之意,余鉴姜宜人交肠之流弊,急为治之,久已痊可。值今岁秋月,燥金太过,湿虫不生,方白露节,即无人不病咳嗽。而陆母血虚津枯之体,受伤独猛,胸胁紧胀,上气喘急,卧寐不宁,咳动则大痛,身不能转侧,痰中带血而腥,食不易入,声不易出,寒热交作。而申酉二时燥金用事,诸苦倍增,其脉时大时小,时牢伏,时弦紧,服清肺药,如以勺水沃焦,无俾缓急。诸子知为危候,彷徨无措。余亦明告以肺痈将成,高年难任,于是以葶苈大枣泻肺汤,先通其肺气之壅。即觉气稍平,食稍入,痰稍易出,身稍可侧,大有生机。诸子甚喜。余曰:未也,吾见来势太急,不得已而取快于一时。究竟暂开者,易至复闭,迨复闭,则前法不可再用矣。迄今乘其暂开,多方以图,必在六十日后,交立冬节,方是愈期。立冬燥金之气虽未全退,而其势已杀矣。盖身中之燥,与时之燥,胶结不解,必俟燥金气退,而肺金乃得太宁耳。令仪昆季①[注:指兄弟。长为昆,幼为季。]极恳专方治之,此六十日间,屡危屡安,大率皆用活法斡旋。缘肺病不可用补,而脾虚又不能生肺,肺燥喜于用润,而润滞又艰于运食。今日脾虚之极,食饮不思,则于清肺药中,少加参术以补脾;明日肺燥之极,热盛咳频,则于清肺药中,少加阿胶以润燥。日续一日,扶至立冬之午刻,病者忽自云:内中光景,大觉清爽,可得生矣。奇哉!天时之燥衰,而肺金之燥,遂下传于大肠,五六日不一大便,略一润肠,旋即解散,正以客邪易去耳!至小雪节,天时之燥全退矣,康健加餐,倍于曩昔②[注:从前,往日。曩,以往,过去。]。盖胃中空虚已久,势必加餐,复其水谷容受之常,方为全愈也。
胡卤臣曰:还丹不过九转,举世模①[注:仿效。]之不就,陈诠可袭,活法难通也。
附:面论姜宜人奇证,与交肠不同,治法迥别
姜宜人得奇证,简②[注:通“柬”。选择。唐·魏征《谏太宗十思疏》:“简能而用。”]《本草经疏》治交肠用五苓散之说,以为神秘。余见之,辨曰:交肠一证,大小二便易位而出,若交易然。故③[注:旧时,过去。]用五苓散治之,专为通前阴而设也。若此证,闭在后阴,二便俱从前阴而出,拟之交肠,诚有似是实非者。况交肠乃暴病,骤然而气乱于中。此证乃久病,以渐而血枯于内,有毫厘千里之不同,安得拟之?原夫疾之所始,始于忧思,结而伤脾。脾统血者也,脾伤则不能统摄,而错出下行,有若崩漏,实名脱营。脱营,病宜大补急固,乃误认为崩漏,以凉血清火为治,则脱出转多。不思天癸已尽,潮汛已绝,万无是病;其年高气弱,无血以实漏卮④[注:古代盛酒的器皿。]者,毫不念也;于是胞门子户之血,日渐消亡,势不得不借资、不仰给矣。借资于大肠,转将大肠之血,运输而渗入胞囊,久之大肠之血亦尽。而大肠之气附血而行者,孤而无主,为拳为块,奔腾涣散,与林木池鱼之殃祸同矣。又如救荒者,剥邻国为立尽之墟,所不顾矣。犹未也,仰给于胃脘,转将胃脘之血,吸引而渗入胞囊,久之胃脘之血亦尽。下脱之血,始无源自止。夫胃脘之血,所以荣周身而灌百脉者,今乃暗归乌有,则苞粮失润,而黍离足忧⑤[注:田间的野草失去了润泽,而田中的禾苗长势更让人担忧。苞粮,田间丛生的野草;黍离,指农作物的长势。]。
尽而止,较之血存而脱,又倍远矣!故血尽然后气乱,气乱然后水谷舍故趋新,舍宽趋隘,江汉两渠,并归一路。身中为之大乱,势必大肠之故道复通,乃可拨乱返治,与五苓散一方全无干涉。又况水谷由胃入肠,另有幽门泌别清浊,今以渗血之故,酿为谷道,是幽门辟为坦径矣,尚可用五苓散再辟之乎?又况五苓之劫阴,为亡血家所深戒乎!今之见一病,辄有一药横于胸中,与夫执成方、奉为灵秘者,大率皆误人者也。若宜人之病,余三指才下,便问曰:病中多哭泣否?婢媪曰:时时泣下。乃知脏躁者多泣,大肠方废而不用也。交肠云乎哉?今大肠之脉,累累而现于指。可虞之时,其来年枣叶生乎?枣叶生而言果验。
胡卤臣曰:此等证,他人不能道只字,似此河汉无极,而更精切,不可移易,为难能矣。
论吴吉长乃室①[注:旧时称谓他人的妻子]误药并治验
吴吉长乃室,秋月病洒淅恶寒,寒已发热,渐生咳嗽。然病未甚也,服表散药不愈,体日尪羸,延至初冬。饮以参术补剂,转觉厌厌欲绝,食饮不思,有咳无声,泻利不止,危在旦夕。医者议以人参五钱、附子三钱,加入姜、桂、白术之属,作一剂服,以止泄补虚,而收背水之捷。吉长彷徨无措,延仆诊毕,未及交语,前医自外亟至,见仆在坐,即令疏方,仆飘然而出。盖以渠见既讹,难与语至理耳。吉长辞去前医,坚请用药。仆因谓曰:是病总因误药所致。始先皮毛间洒淅恶寒发热,肺金为时令之燥所伤也;用表散药已为非法,至用参术补之,则肺气锢闭,而咳嗽之声不扬,胸膈满胀,不思饮食;肺中之热无处可宣,急奔大肠,食入则不待运化而直出;食不入,则肠中之垢污,亦随气奔而出,是以泻利无休也。今以润肺之药,兼润其肠,则源流俱清,寒热、咳嗽、泄泻一齐俱止矣。但取药四剂,服之必安,不足虑也。方用黄芩、地骨皮、甘草、杏仁、阿胶,初进一剂,泻即少止。四剂毕,而寒热俱除。再数剂而咳嗽俱全愈矣。设当日与时辈商之,彼方执参附为是,能从我乎?
胡卤臣曰:毫厘有差,千里悬绝。案中治法,似乎与证相反,究竟不爽,大难大难!
治叶茂卿小男奇证效验并详诲门人
叶茂卿乃郎,出痘未大成浆,其壳甚薄,两月后尚有着肉不脱者。一夕腹痛,大叫而绝。余取梨汁入温汤灌之,少苏。填复痛绝,灌之又苏。遂以黄芩二两煎汤,和梨汁与服,痛止。令制膏子药频服,不听。其后忽肛大无伦,一夕痛叫,小肠突出脐外五寸,交纽各二寸半,如竹节壶顶状,茎物交折长八九寸,明亮如灯笼,外证从来不经闻见。余以知之素审,仍为治之,以黄芩、阿胶二味,日进十余剂,三日后始得小水,五日后水道清利,脐收肿缩而愈。门人骇而问曰:此等治法,顽钝一毫莫解,乞明示用药大意。答曰:夫人一身之气,全关于肺。肺清则气行,肺浊则气壅。肺主皮毛,痘不成浆,肺热而津不行也。壳着于肉,名曰甲错。甲错者,多生肺痈。痈者壅也,岂非肺气壅而然与?腹痛叫绝者,壅之甚也。壅甚则并水道亦闭,是以其气横行于其中,而小肠且为突出。至于外肾弛张,尤其剩事矣。吾用黄芩、阿胶清肺之热,润肺之燥,治其源也。气行而壅自通,源清斯流清矣。缘病已极中之极,惟单味多用,可以下行取效,故立方甚平,而奏效甚捷耳。试以格物之学,为子广之:凡禽畜之类,有肺者有尿,无肺者无尿,故水道不利而成肿满,以清肺为急。此义前人阐发不到,后之以五苓、五皮、八正等方治水者,总之未明此旨。至于车水放塘、种种劫夺膀胱之剂,则杀人之事矣。可不辨之于蚤乎?
赵我完孝廉次郎,秋月肺气不能下行,两足肿溃,而小水全无。脐中之痛,不可名状,以手揉左,则痛攻于右;揉右,则痛攻于左;当脐揉熨,则满脐俱痛,叫喊不绝。利水之药,服数十剂不效。用敷脐法,及单服琥珀末至两许,亦不效。余见时弥留已极,无可救药矣。伤哉!
胡卤臣曰:凡求同理者,必不求同俗。嘉言之韬光铲采,宁甘讪谤①[注:诋毁,诽谤。],曾不令人窥识者,无意求之而得闻之,而有不心折者耶!
附:论治伤寒药中宜用人参之法以解世俗之惑
伤寒病有宜用人参入药者,其辨不可不明。盖人受外感之邪,必先发汗以驱之。其发汗时,惟元气大旺者,外邪始乘药势而出。若元气素弱之人,药虽外行,气从中馁,轻者半出不出,留连为困,重者随元气缩入,发热无休,去生远矣。所以虚弱之体,必用人参三五七分,入表药中,少助元气,以为驱邪之主,使邪气得药,一涌而去,全非补养虚弱之意也。即和解药中,有人参之大力者居间,外邪遇正,自不争而退舍。设无大力者当之,而邪气足以胜正气,其猛悍纵恣,安肯听命和解耶?故和解药中之用人参,不过藉之以得其平,亦非偏补一边之意也。而不知者,方谓伤寒无补法,邪得补弥炽,断不敢用。岂但伤寒一证?即痘疹初发不敢用,疟痢初发不敢用,中
风、中痰、中寒、中暑,及痈疽、产后初时,概不敢用。而虚人之遇重病,一切可生之机,悉置之不理矣。古今诸方,表汗用五积散、参苏饮、败毒散,和解用小柴胡汤,清热用白虎汤、竹叶石膏汤,皆用人参,皆藉人参之大力,领出在内之邪,不使久留,乃得速愈为快。奈何世俗不察耶?独不见感人体虚之人,大热呻吟,数日间烁尽津液,身如枯柴。初非不汗之,汗之热不退;后非不和之、下之,和之、下之,热亦不退。医者技穷,委身而去。不思《内经》所言,汗出,不为汗衰者死,三下而不应者死,正谓病人元气已漓,而医不应手耳。夫人得感之时,元气未漓也;惟壮热不退,灼干津液,元气始漓。愚哉愚哉!倘始先药中用人参三五七分,领药深入驱邪,即刻热退神清,何致汗下不应?况乎古今时势不同,膏粱藜藿①[注:喻指富贵与贫贱。《医宗必读》:“富贵者膏粱自奉,贫贱者藜藿苟充。”]异体,李东垣治内伤兼外感者,用补中益气加表药一二味,热服而散外邪,有功千古,姑置不论。止论伤寒专科,从仲景以至于今,明贤方书充栋,无不用人参在内。何为今日医家,单单除去人参不用,以阿谀求容,全失一脉相传宗旨?其治体虚病感之人,百无一活,俟阎君对簿日知之,悔无及矣!乃市井不知医者,又交口劝病人,不宜服参。目睹男女亲族死亡,曾不悟旁操鄙见害之也。谨剖心沥血相告,且誓之曰:今后有以发表和解药内,不宜用人参之言误人者,死入犁耕地狱。盖不当用参而用之杀人者,皆是与黄芪、白术、当归、干姜、肉桂、附子等药,同行温补之误所致;不与羌、独、柴、前、芎、桔、芷、芩、膏、半等药,同行汗、和之法所致也。汗、和药中,兼用人参,
从古至今,不曾伤人性命,安得视为砒鸩刀刃,固执不用耶?最可恨者,千百种药中,独归罪人参君主之药。世道人心日趋于疾视长上①[注:痛恨首长上司,此喻愤恨君药人参。语出《孟子·梁惠王下》"邹与鲁哄"章节。疾视,怒视,引申作痛恨、愤恨解;长上,指长官上司。],其酝酿殆始于此。昌安敢与乱同事,而不一亟辨之乎?
附:人参败毒散证验
嘉靖己未年五六七月间,江南淮北,时行瘟热病,沿门阖境,传染相似。用本方倍人参,去前胡、独活,服者尽效,全无过失。万历戊子、己丑年,时疫盛行,凡服本方发表者,无不全活。又云:凡饥馑兵荒之余,饮食不节,起居不常,致患时气者,宜同此法。
昌按:彼时用方之意,倍加人参者,以瘟气易染之人,体必素虚也。其用柴胡,即不用前胡,用羌活,即不用独活着,以体虚之人,不敢用复药表汗也。饥馑兵荒之余,人已内虚久困,非得人参之力以驱邪,邪必不去,所以服此方者,无不全活。今崇正辛巳、壬午,时疫盛行,道殣相望,各处医者发汗和解药内,惟用人参者,多以活人。更有发斑一证最毒,惟用人参入消斑药内,全活者多,此人人所共见共闻者。而庸愚之执着不破,诚可哀也!又有富贵之人,平素全赖参、术补助,及遇感发,尚不知而误用,譬之贼已至家,闭门攻之,反遭凶祸者有之,此则误用人参为温补,不得借之为口实也。
胡卤臣曰:将伤寒所以用人参之理,反复辨论,即妇人孺子闻之,无不醒然。此立言之善法也。
仲景为医门之孔子,所著《伤寒论》,辨析四时六经之脉证,精义入神,功在轩岐之上。其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诚千古不可移易者也。然古今元气不同,南北禀受各异,其间有宜师其意而遵用其法,有宜师其意而不尽泥其方,学者惟能神明于规矩之中,变通于法度之外,斯为善读仲景书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