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赘言
我是一个西医学中医者。二十年前学习开始时,即喜阅伤寒论。由于在临床治疗应用西药“黔驴技穷”时,采用伤寒论方剂,往往获效,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因此对于伤寒论方剂信之也深,而对其书则爱之也切,很想进一步研析,相信应用中医方剂必须找出中医理论来指导实践,才能有更好的效果。可是伤寒论方而面多验,文简而难通,历代注释无虑数十百家,阐奥抉微者有之,各抒己见者有之,甚难得其要领。
郑羲宾氏曰:“历代伤寒注本,一本有一本的伤寒,一家有一家的仲景。”
尤在泾氏曰:“……性高喷者,泛鹜远引,曲逞其说,而其失为浮;守矩镬者,墨行数墨,畏尽其辞,而失其险,是险与浮者,虽所趋不同,而其失一也。”
鹿城王履氏曰:“读仲景书,当求其所以立法之意,则知其书足为万世法,而后人莫能加,莫能外矣,苟不得其所以立法之意,则疑信相杂,未免通此而碍彼。”
徐大椿氏曰:“伤寒论一百十三方,皆自杂病方中检出,而伤寒之方,又无不可以治杂病……。”
关于伤寒论的学习,我同意恽铁樵氏的说法。恽氏曰:“欲得伤寒论真理,非空绝傍依,屏去一切注释,专读白文不可,盖吾侪之思想苟为此注释所束缚,即不能横断众流,直入轩岐之堂奥。”
张仲景伤寒论,是总结汉以前医家临床实践经验的方剂,以内经素问理论体系来指导实践的一部伟大著作,它具有诊断和治疗上一定的规律,因此后世医界都奉之为典范。
仲景虽有天纵之才,其学亦当有所本。世称仲景学医于同郡张伯祖,但论中救逆诸法,皆直指当时医学知识之颠倒,用方之谬误,初无一语及于师承者,如伤寒论自序中所说:“……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我于此更信仲景非承伯祖一家之技者。且序文中又明言:“……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阴阳大论……。”可见其根据内经理论体系,综合摹众实际经验以求得经旨演绎而成,足征其思想之进步,与承家技,循旧习者,迥不相同。宜乎戛戛独造如此。
伤寒论之诊疗法则,其优点在观察整体病变,分别阴阳,表里,虚实,随证论治。不若西洋医家之治疗,拘以病原为对象,后者似乎忽略了整体。谈研究、应分析,谈治疗、应综合,两者相较,实各有其优缺点,我们批判了魏尔啸机械唯物的细胞病理学,学习了巴甫洛夫高级神经活动,人体与内外环境统一性的学说后,对中医伤寒论的诊疗原则,更坚信其有科学的理论根据。
日本医学,肇源于我国,素以汉方为宗;明治维新后,事事仿做西洋,医学当然不会例外,汉医一度黯淡,但近数十年来,学者之间有"汉方医学再吟咏"的呼吁,著名学府的专家教授们,对汉医研究,孜孜不倦,名论专著,层出不穷,汉方医学乃又呈复兴蓬勃之象。章太炎先生说:“自伤寒论传及日本,为说者亦数十人,其随文解义者,颇视我国为审,其方术治病,变化众心,不滞故常者,又往往多数。”
仲景伤寒论不但我国医界视为医疗方剂之祖,在日本学者间,尤被推为汉方治疗唯一的研究对象。
叶橘泉同志囊以校印“康平古本伤寒论”相贻,去年又以奥田谦藏之"伤寒论概观"见示,良朋之锡,至感兴奋。该书以现代语和新的方法,分析伤寒论,将病症之转变,和症候、脉候、舌候、热候、合病、并病、兼病,以及方剂意义等等,详为解释,脱尽从来一般注解伤寒之窠臼,极便我人学习。因遂译以供同好。率尔操觚,难免纰缪百出,希读者加以指教,得于他日重版时修正,不独译者个人之幸也。
1956年1月 叶心铭写于江苏省中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