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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经见智录· 群经见智录卷三

《灵素商兑》第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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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商兑》第十六

《灵素商兑》之可商

余君云岫,以西医著《灵素商兑》。其《内经》之知识,较之寻常中医,不止倍蓰,诚豪杰之士也。晚近中医,本为最衰落时代,不知《内经》为何物者,几乎百人而九十九。夫治一种科学,必兼具他种科学之常识而后可。西人治学如此,中人治学亦如此。故《千金方》论大医习业,不可不深明天人之理。凡五经、子、史、天文、易学,皆医生所当有事。若《灵枢》、《素问》、《甲乙针经》、《伤寒》、《金匮》,尤为医生所必知,固无待言。乃自我生之初至于今日,举国视《灵枢》、《素问》为绝学,无有一人能言其理者。当不佞二十许时,读《内》、《难》、《气穴论》、《气府论》诸篇,辄为之头脑作胀,不但畏其繁,且不信万有不齐之经络,可以如此整齐划一为之说也。询之老于医者,辄摇头谢不知。嗣见业医者类奉叶天士《医案》、《温病条辨》为枕中鸿秘,勉强读之,其不可解等于《内经》,后遂弃去。至戊戌而后,校中文课,偶涉五行,为教师所呵叱,从此绝口不言医,

且耻言曾治中医。吾知国人与我同有此阅历者,当有数千人也。西学东渐而后,为西医者类勇猛精进,为中医者类故步自封。即有好学之士,亦不知从何处着手,则废然思返,或弃本业而入学校,或讲酬应而图诡遇,此中情形,本书无缕述之必要。总之,吾国医学,自古迄今,未见有根本解决之著作。所以然之故,我国人多崇古之习惯,少独行之魄力。《灵素商兑》应时势而产生,本篇则应有之反应也。

自一孔之见言之,《灵素商兑》所言者,未能抓着痒处,即《商兑》亦有可商之处。兹为避繁就简计,仅摘录《商兑》中数句及其中坚之一节。虽摘录,非有所趋避,吾欲说明《灵素商兑》无损于《内经》,亦非于《商兑》加以诋毁。至于余君云岫,与不佞在商务书馆同事数年,虽无交情,亦绝无恶感。今兹所为,尤非对人问题,此则所当声明者也。

《灵素商兑》论阴阳五行云:“通观《灵》、《素》全书,其为推论之根据、演绎之纲领者,皆以阴阳五行为主。故阴阳五行之说破,而《灵》、《素》全书几无尺寸完肤。岂惟《灵》、《素》,岂惟医学,凡吾国一切学术,皆蒙阴阳之毒;一切迷信拘牵,皆受阴阳五行之弊。邪说之宜摈也久矣。”

循绎此节,无他意义,不过深恶痛绝阴阳五行。致连及一切迷信拘牵,则所包者广,其语亦不为过,且看他下文如何说。

又云:“自古文化未开,人民崇信鬼神,故治天下者神道设教。欧西医术出僧侣,中夏医术出于阴阳家,环球一辙,为人类进化学术发达之公路,由之而莫能离也。《素问》云,古者治病可祝由而已……古者医字从巫,此皆古代医出于阴阳家之佐证……《灵》、《素》之渊源,实本巫祝,宜其笃守阴阳五行之说而不悟也。”

此节言阴阳家为古代之巫,《素问》所从出,故《素问》不可为训。然引《素问》“古者治病可祝由而已”一句,实与事实相反。

又云:"夫所谓阴阳者,犹物之有表里动静,动植男女之有雌雄,磁电之有反正,化学之有酸碱。凡物性相反者,皆得名之。其用止此,非有神妙不测之玄机。自阴阳家言之,遂为不可思议之种子。《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治病必求其本。’是彼所谓阴阳者,神秘不可思议,为造物之玄宰……彼空气者,扩布于地面,属之阳乎阴乎?空气近地者浓,远地者薄,将谓薄者为阳,浓者为阴乎?藉曰是也,则如酸素盐素之类,属之阳乎阴乎?此可知阴阳之说,与其纲纪万物之法,至谬误疏漏,不足为精审学术之根基也明矣。"

上节言阴阳不过表里雌雄反正酸碱,凡物性相反者是。自阴阳家言之,遂神秘不可思议,为造物之玄宰,又纲纪万物之法无标准,谬误疏陋不可为训。

其《五脏六腑》节云:"《素问》五脏有定义焉:‘所谓五脏者,藏精气而不泻也,故满而不实。六腑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满〔1〕。’此其谬误。凡稍知生理解剖者,皆能晓然。今为逐条驳之。肝者,乃为胆汁尿酸糖质之制造所也,又有消灭门脉血液毒力之用。细检其结构,有胆汁细管发自肝细胞,而开口于胆管,所以输送胆质于胆囊也。是则肝也者,摄取由肠管而来之诸材料,制成胆汁,泻之于胆囊,更由是而泄之于肠也。藏乎泻乎?彼不知肝之医化学作用,又徒以肉眼检查,其解剖不能得肝胆联络之路之有胆汁细管,遂意其藏而不泻。在古人科学未明、器械未精,无足深怪。至于今日而又墨守旧说,而只敬之曰是《灵枢》、《素问》之言也,精粗细密是非之莫辨,妄人而已矣。"

(余脏从略)上节为西国解剖学,以证《内经》之非,此为《灵素商兑》一书之中坚。余所录者,虽简之又简,《灵素商兑》全书之旨趣已无遗漏。则请申说不佞一孔之见,殊不自知其有当焉否也。

上所录者共四节。第一节羌无故实,谓阴阳五行为邪说,久宜在摈斥之列。第二节谓《内经》渊源于巫祝,故笃守阴阳五行诸邪说,此却不可不辨。邪者,对于正而言,苟无正则邪者且不见其为邪。是故欺人敛钱者为邪,有根据、有理论、有效果,志在利济者为正。若云中西医比较,中医为邪,则正如五十步之于百步,下文详之。祝由,《内经》无之。《内经·移精变气篇》“黄帝问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今世治病,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或愈或不愈,何也?”此其意本在讨论毒药针石,非讨论祝由,甚为明显。医出于巫诚然,然亦不足为病。《内经》固为纯粹的科学,不言祝由,即祝由亦未便是邪。古之祝由,初非现在之辰州符治病,大约《尚书·金縢》一篇是其真相。在今日学理可以比似者,为心灵学。梁任公《新大陆游记》中,教士治病一则亦是此类。即现在愚夫愚妇求仙方有效者,亦是此类。天下事固有乍视之全不中理,而有精理可供研究,未许一笔抹煞者。第三节阴阳为表里动静、男女雌雄是也,云自阴阳家言之,遂为不可思议之种子,为造物之玄宰。其意若曰,阴阳遂为迷信之症结,此须分别言之。术数之学,预言休咎,诚可谓阴阳为不可思议之种子。《内经》则不然。自古言天者,其一为有意志之天。天能视能听,有大权,能作威福。儒家有此天,耶教、释教均有此天。所谓神道设教,可以命之曰宗教家之天。第二为无意识之天,可以测算,可以研究。天行祸患,可以人力胜之。中西算学家、天文家均是此天,可以命之曰科学家之天。《内经》所谓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乃属后一种的。试观全书用时序说天,用五行六气甲子说天,用星辰缠度音律说天,皆所以谋抵制天行之酷虐。全书无一语涉及迷信祸福,为纯粹的科学之天,此其显明,凡读《内经》者皆能知之,而余君必以为神道设教何也?至云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此不为误,盖言生理之神秘也。地球有昼夜寒暑,然后有生物,无昼夜寒暑,即决无生物。阴阳者,质言之昼夜寒暑耳。然则阴阳不为万物之纲纪,何者能为万物之纲纪?阴阳不为变化之父母,何者为变化之父母?至于生理,确有神秘。今日中西医皆立于同等地位,皆未能勘破此神秘也。例如《素问》云“风生木”[3],《灵素商兑》驳之曰:“木之生也由种子,种之生也由胎孕,孕之成也由雌雄蕊之交。雌雄蕊之相近者,自为交接。其隔远者,或因蜂蝶,或因鸟,或因风。是风者,不过诸媒介中之一-种,焉得以生木之功全归之?”《内经》“风生木”,原不如此解说。风是六气之一,木是五行之一,皆以配四时之春,故云前文已言之。今《商兑》有此语,可即借以证明生理神秘有不易勘破者。今试设问曰:雌雄蕊交何以能生木?则必曰:譬如动物之结胎,由于媾合,精虫与卵珠相合而成胎。问精虫之组织若何?卵珠之组织若何?二者化合而成胎,能否用人工制造精虫卵珠,且不由媾合而成胎?藉曰:不能。何以故?余虽不明医化学,可以断言西医当谢不敏也。然则西医言生理,至精虫卵珠而止,犹之余之太极观,至太极而止。二五一十,让一步说,亦不过五十步百步之别。如云西国医化学精密,《内经》粗疏,如阴阳无一定标准,为谬误疏陋,不足为精审学术之基础,此亦不然。《内经》之阴阳,其妙处正在活变。死煞句下,无有是处,此颇不易说明。中国学术皆有此种境界。譬之文字,西国有文法,有修辞学,中国无之。且习中文者不以程序,西文则由浅入深。然中文固自成为一种文字,亦自有其法度。自其浅者观之,亦何尝不谬误疏陋?《内经》之阴阳,固与文字蹊经不同,但初起疏节阔目,入后法度森严,正复与文学者相似也。至于五脏以西国解剖为言,何尝不是?然自我视之,《内经》壁叠峻整,初不因此摇动其基础。盖《内经》之五脏,非解剖的五脏,乃气化的五脏。例如病者口味咸,属之肾;味苦,属之心;味甘,属之脾之类。又如面色赤,为火,属之心;黑,为水,属之肾之类。其言病证,如心热病者先不乐,数日乃热,热争则猝心痛,烦闷善呕,头痛,面赤无汗,此其为病,亦非解剖心脏而知之病,乃从四时五行推断而得之病。故下文云:壬癸甚,丙丁大汗,气逆则壬癸死。此其推断死期,亦非解剖的心脏与干支之壬癸、丙丁有何关系。乃气化的心脏,与壬癸、丙丁生关系也。故《内经》之所谓心病,非即西医所谓心病。西医之良者能愈重病,中医治《内经》而精者亦能愈重病,则殊途同归也。如云治医学不讲解剖即属荒谬,然吾即效《商兑》口吻,谓治医学不讲四时寒暑阴阳胜复之理即属荒谬,亦未见《商兑》之说独是而吾说独非。《商兑》自叙又云:“《灵》、《素》杀人四千余年于兹矣……毒有过于盗贼虎狼兵戎刀锯汤火枪炮者矣……儒螯于思孟,医锢于岐黄,凿空逃虚,不征事实,其中毒久矣。不歼《内经》,无以绝其祸根……其学说理论大谬,无一节可以为信……自岐黄而降,阐发《灵》、《素》代有其人。扁鹊、仓公、仲景、华佗,瞽说充栋,皆为近世旧医之城社。顾独掊击《灵》、《素》何也?曰,堕其首都也,塞其本源也。”此则未免盛气虎虎,余总不愿反唇相稽。以吾撰著此书,目的在使今之中医先对于自己的学说了了,然后吸收他国新文明,固非反对西医而为此书,亦非欲使中医以《内经》为止境而著此书,则吾何所谓村妪之骂人哉?《灵素商兑》既如此仇视《内经》,则吾有一问题,愿与著《灵素商兑》者一讨论之。若不吝教诲,非敢请也,固所愿也。事理有正必有反。证之学说,孔子圣人也,其学说至今日有讨论之余地;杨朱讲利己者也,其学说至今日亦复有研究之价值。故学者有恒言曰:善恶为相对的,非绝对的。如谓孔子之学说不许讨论、杨朱之学说不许研究,此为专制时代矮屋中功令。著者东国留学生,何由如此?何以《灵素商兑》对于《灵》、《素》只从不善方面着想?如《灵素商兑》之说是不许天下后世有研究《灵》、《素》之人也,先入为主,于其所不知者不加思索而奴视之,非学者态度。仓公、仲景皆瞽说,是古人皆冥顽不灵者矣。此种语调毅然公布,略不犹豫,其自信力之强,为不可几及。余谓《灵素商兑》之本身有可商者此也。

〔1〕“所谓五脏者,藏精气而不泻也,故满而不实。六腑者,传化而不藏,故实而不满”:见《素问·五脏别论》,原文为“所谓五脏者,藏精气而不泻也,故满而不能实。六腑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能满也。”

〔2〕梁任公:即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一字任甫,号任公、饮冰子,别署饮冰室主人,广东省新会人。近代思想家、文学家、学者。著有《饮冰室合集》、《新大陆游记》、《清代学术概论》等。

〔3〕风生木:见《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结论

《内经》有种种不可解之处,苟不能活看,即不能得圆满之答语。例如东西本无定位,而《经》言“东方生风[1]”。赤道之北,北寒南热;赤道之南,北热南寒,而《内经》则言“南方生火,北方生寒”[2]。凡此似乎知识上有错误,然不足为病。《内经》固言圣人南面而立,前曰广明,后曰太冲,且北政南政,其诊相反,则固未尝教人死煞句下。又为无为乐恬淡,为养生之极则,其意则在法天则地,与天地合一,故可译之为自然。自然云者,谓各如其环境,如其性情,不事勉强,不自暴弃。此中原有学问,不仅医理。故曰:圣人之养生,不知此理,而为无病之呻吟、过度之斫丧。及张景岳之扶阳抑阴,马莳之采阴补阳,皆为庸人之自扰。又如不问环境如何,妄欲实行无为恬淡,卒之愈无为,愈不能恬淡。养生之方愈多,戕贼性灵愈甚,亦均之庸人自扰而已。又如阴阳二字,虽为《内经》之总骨干,而无标准可循,无界限可见。三阴三阳为定位,而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寒阴热阳为定例,而有真寒假热,假寒真热。所以能用药无疑者,全在天时之囚王,与脏腑之配合,脉色之所著,证候之所见,复求病人之所感觉与其平日之所嗜好,交互比较,逐层推勒,去其众假,得其一真。此所谓活法在人,故岐伯曰:“阴阳者,数之可千,推之可万。万之大,不可胜数,然其要一也[3]。”其在人者亦数之可数。

吾言治医者不当以《内经》为止境,闻者将谓吾夸,其实非夸也。西医之生理以解剖,《内经》之生理以气化。譬之养花种树,取花与树之果、核、根、荄、皮、干、蒂、萼、须、瓣,逐节研究其组织,以求其生理,此解剖者之所为也。辨花与树之土宜,不违天时,调其冷暖,去其害虫,时其灌溉,以遂其生长,此气化者之所为也。知其一不知其二,其道有时而穷,此不以《内经》为止境之理由一也。且即就气化而言,若何能知天时、辨土宜?则天文有学,动植有学,地文地质物理有学,此不以《内经》为止境之理由二也。古者医出于巫,故《千金》言:“大医习业,须精星命卜筮之术。”星命卜筮不足学,若今日者,则有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组织学、胎生学、心理学,皆贤于迷信家言万万。纵不能深入,苟一涉其藩,亦当贤于古人,此不以《内经》为止境之理由三也。若夫号称中医,于《内经》之学理全未领会,是于自身未能了了。乃采用一二种西药以自炫,如阿斯匹灵发汗、爱梅丁治痢、卡四卡拉通大便之类,而嚣然自得,以为能改良中医。此则不但本书绝对不承认,西医且笑存之。又不但为西医所笑,若技止于此,则吾中医当去淘汰不远矣。

〔1〕东方生风:见《素问·阴阳应象大论》。

〔2〕南方生火,北方生寒:见《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原文为:“南方生热,热生火……北方生寒。”

〔3〕阴阳者,数之可千,推之可万。万之大,不可胜数,然其要一也:见《素问·阴阳离合论》。原文为:“阴阳者,数之可十,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万之大,不可胜数,然其要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