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正文

伤寒论翼笺正· 卷下

制方大法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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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方大法第七

凡病有名、有证、有机、有情,如中风、伤寒、温暑、湿痉等类,此为名也。外有头痛、身热、腰痛,内有喘咳、烦渴、吐利、腹满,所谓证也。其间在表在里,有汗无汗,脉沉脉浮,有力无力,是其机也。此时恶寒恶热,苦满苦呕,能食不欲食,欲卧不得卧,或饮水数升,或漱水不欲咽,皆病情也。因名立方者,粗工也;据证定方者,中工也;于证中审病机察病情者,良工也。仲景制方,不拘病之命名,惟求证之切当,知其机,得其情,凡中风伤寒杂病宜主某方,随手拈来,无不合祛,此谓医不执方也。今谈仲景方者,皆曰桂枝汤治中风,不治伤寒,麻黄汤治伤寒,不治中风。不审仲景此方主何等证,又不察仲景何症用何等药,只在中风伤寒二证中相较,青龙白虎命名上敷衍,将仲景活方活法为死方死法矣。

【笺】本节从疾病中分出病名、病证、病机、病情四大类,词极精辟,说理亦入微。但仲景六经分证,既有定法,又有活法;既是道其常,又能测其变,于审证施治、立方用药各方面,皆可由此而细求之,若不知此义,则虽千言万语,亦难得其要领。

仲景立方精而不杂,其中以六方为主,诸方从而

加减焉。凡汗剂皆本桂枝,吐剂皆本栀豉,攻剂皆本承气,和剂皆本柴胡,寒剂皆本泻心,温剂皆本四逆,浑而数之为一百十三方者,未之审也。

**【笺】**按本节柯举六方为例,是说明病证有常变,治法有主次,而方剂和合间,亦自有进退损益之妙,用意良是。但大论用吐剂,只瓜蒂散一方,栀豉非吐剂,更不能谓皆本于此。

六经皆有主治之方,而他经有互相通用之妙。如桂枝麻黄二汤,为太阳营卫设,而阳明之病在营卫者,亦用之。真武为少阴水气设,而太阳之汗后亡阳者亦用之。四逆汤为太阴下利清谷设,太阳之脉反沉者宜之。五苓散为太阳消渴水逆而设,阳明之饮水多者宜之。猪苓汤为少阴下利设,阳明病小便不利者亦宜之。抵当汤为太阳瘀血在里设,阳明之蓄血亦用之。瓜蒂散为阳明胸中痞硬设,少阴之温温欲吐者亦用之。合是证便用是方,方各有经,而用可不拘,是仲景法也。仲景立方,只有表里寒热虚实之不同,并无伤寒杂病中风之分别,且风寒有两汤选用之妙,表里有二方更换之奇,或以全方取胜,或以加减奏功,世人论方不论证,故反以仲景方为难用耳。

**【笺正】**六经各有主治之方,是也。他经可互相通用,例如猪苓汤,阳明之脉浮发热,渴欲饮水,小便不利者用之,少阴之咳而呕渴,心烦不得眠者亦宜之,是与异病同治之说相符。但仍具有一定规律,并非漫无抉择,而可一概滥投也。故如阳明病之在营卫,即是兼有太阳表证,否则如何用得上麻桂二汤?真武为少阴水气方,太阳汗后亡阳用之,亦即实则太阳、

虚则少阴之义。四逆为少阴回阳救逆主剂,不可泥于《太阴篇》“宜服四逆辈”句,而认为太阴方;其太阳之脉反沉者宜之,自必里虚寒盛,证有下利清谷,故当急救其里。五苓为太阳府证方,阳明渴欲饮水,如不属水热互结,仲景已有“不可用猪苓汤”之诫;若五苓之烦渴是水气不化,当有小便不利之主症,与阳明烦渴引饮,属胃燥津伤者,判若云泥,更不可混为一谈。瓜蒂散主治为胸中实证,其列于少阴,因欲与寒饮作鉴别,不可误会为少阴方。

桂枝,汗剂中第一品也,麻黄之性,直达皮毛,生姜之性,横散肌肉。故桂枝佐麻黄,则开元府而逐卫分之邪,令无汗者有汗而解,故曰发汗;桂枝率生姜,则开腠理而驱营分之邪,令有汗者复汗而解,故曰解肌。解肌者,解肌肉之邪也,正在营分。何立三纲者,反云麻黄主营、桂枝主卫耶?麻黄汤不言解肌,而肌未尝不解;桂枝汤之解肌,正所以发汗。要知桂枝、麻黄是发汗分深浅之法,不得以发汗独归麻黄,不得以解肌与发汗对讲,前人论方不论药,只以二方为谈柄,而置之不用也。

按麻黄汤麻桂并用,辛开苦降,轻扬升达;且又协以杏仁,和以甘草,确能外开皮毛,内宣肺气,发汗之力量较峻。若桂枝汤中,则桂芍一开一阖,虽有生姜之辛温开泄,必兼甘、枣之甘缓和中,且又啜以稀粥,方得微汗,是发汗之力,远较麻黄汤为逊;然而能调和营卫,解肌驱风,故其用途,又较麻黄汤为广。至于柯氏辨桂枝主卫、麻黄主营之误,是何异楚既失矣,齐亦未能得焉,其辨详前。

凡风寒中人,不在营卫,即入腠理,仲景制桂枝汤调和营卫,制柴胡汤调和腠理。观六经证,仲景独出桂枝证、柴胡证之称,见二方任重,不可拘于经也。惟太阳统诸阳之表气,六经表证,属于太阳,故柴胡汤得与桂枝汤对待于太阳之部。桂枝本为太阳风寒设,凡六经初感之邪,未离营卫者悉宜之;柴胡本为少阳半表设,凡三阳半表之邪,逗留腠理者悉宜之。仲景一书最重二方,所以自为桂枝注释,又为小柴胡注释;桂枝有疑似证,柴胡亦有疑似证;桂枝有坏病,柴胡亦有坏病;桂枝证罢,桂枝不中与矣,随证治法,仍不离桂枝方加减;柴胡证罢,柴胡不中与矣,而设法救逆,仍不出柴胡方加减。

笺正

桂枝汤不竟解肌驱风,而且能调和营卫。凡六经初感之邪,未离营卫,即是兼有表证,虽不可用麻黄汤峻汗,自可用桂枝汤和之;即或里证亦著,法当两解,则桂枝原方,未尝不可小为变通,如桂枝加大黄、柴胡桂枝汤、桂枝加附子汤诸例。亦有不因外邪,或里邪还表,或营卫不和,如仲景治病常自汗出及霍乱吐利止而身痛不休,亦主桂枝汤,皆是其例。小柴胡自属少阳病主方。少阳为半表半里,出则为太阳,入则为阳明,故二经之邪,兼有少阳证者,即当从和解设法。其柴胡证多见于太阳篇,亦因少阳自受者少,从表入者较多,不可因此认为与桂枝证相对待,而不属少阳病。至于表里不和,或上下否隔,其证寒热兼见,虚实互呈,其治如黄连汤、半夏泻心诸方,从其药物组合及煎药、服法种种方面考之,实从本方化裁而出。柯氏推重二方,饶有胜义。但谓“桂枝证罢,仍不离桂枝方加减,柴胡证罢,仍不出柴胡方加减”,则言之太过,事

实未必如此。

麻黄汤证,热全在表。桂枝之自汗,大青龙之烦躁,皆兼里热,仲景于表剂中便用寒药以清里。自汗是烦之兆,躁是烦之征,汗出则烦得外泄,故不躁,宜用微寒酸苦之味以和之;汗不出则烦不得泄,故躁,宜用大寒坚重之品以清之。夫芍药、石膏是里药,今人见入表剂中,不审表中有里,因生疑畏,当用不用;至热并阳明,而斑黄狂乱,是不任大青龙之过也。仲景于太阳经中,用石膏以清胃火,是预保阳明之先着;加姜枣以培中气,又虑夫转属太阴矣。

笺正

麻黄汤证,固为在表,即桂枝证之自汗、大青龙证之烦躁,亦因病在太阳,阳郁不得外达,营卫不和,以致产生此种病变现象。柯谓自汗是烦之兆,躁是烦之征,相提并论,不为无理。但桂芍并用,辛苦升降,可以调和营卫,解肌驱风;麻膏同用,则寒温相济,大能辛散表邪,而和其郁阳。若以里热视之,似与病机不甚亲切。虽有烦躁等证,但病之重心仍在于表,故大青龙之麻黄剂量,倍于麻黄汤半数;桂枝汤服药后,采用啜热稀粥取微汗法。吾人万不可忽却病之重点所在,而强调次要方面,认为桂枝、大青龙是表里双解之剂,则又谬矣。

青龙柴胡俱是两解表里之剂,小青龙重在里证,小柴胡重在表证。故小青龙加减,麻黄可去;小柴胡加减,柴胡独存。盖小青龙重在半里之水,小柴胡重在半表之热也。

【笺】小青龙治伤寒表不解而心下有水饮,小柴胡主治少阳寒热往来、胸胁苦满诸证,谓为两解表里,理尚可通。但太阳主药为麻桂二味,少阳主药则独为柴胡。其方后加减,小青龙可去麻黄,虽是重在里证,以方中尚有桂枝在;若小柴胡去柴胡,则不成为方,故方中他药可去,独柴胡不可去,以见经方虽有活法,仍有定法。

小青龙治伤寒未解之水气,故用温剂汗而发之;十枣汤治中风已解之水气,故用寒剂引而竭之,此寒水、风水之异治也。小青龙之水,动而不居;五苓散之水,留而不行;十枣汤之水,纵横不羁;大陷胸之水,痞硬坚满;真武汤之水,四肢沉重,水气为患不同,所以治法各异。

【笺】小青龙与五苓,均为太阳兼水气不行证。但小青龙病位在心下,故有干呕咳喘;五苓病位在膀胱,故有烦渴小便不利;又因同属太阳,同有发热,但一则麻桂并用,一则只用桂枝,似当从大论例,以有汗无汗分也。大陷胸之水,结在心胸间,以心下痛为主证,痞满坚硬,甚则上起胸膈,下到少腹。十枣汤证,即《金匮》之悬饮,以干呕、短气、咳唾引胁下痛、心下痞硬满等为主症,柯氏谓为风水,谅因原文谓由中风而来,故作悬拟之词,实则与《金匮》风水之名相淆,而了不相涉。以上二者同属大实证,一则清热攻水并用,一则纯用攻水猛剂,义自有别。真武为病在少阴,故以下利腹痛等为主症,又因挟有水气,故有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等症;少阴阳虚而寒,故以附子为主治,水气动而不居,故亦有或然证,而方有加减法。

林亿云:泻心本名理中黄连人参汤,盖泻心疗痞正是理中处。当知仲景用理中,有寒热两法,一以扶阳,一以益阴也。

本节谓仲景用理中有寒热二法,粗视之似难理解,盖原意重在“泻心疗痞正是理中处”句,泻心有芩连苦寒清热,即所谓益阴;有参姜甘枣甘温和中,即所谓扶阳。病由寒热不和,即用寒热不同之药治之,举一反三,又可推出太阴阳明两种不同之治法。

邪在营卫之间,惟汗是其出路,故立麻黄桂枝二方。邪在胸腹之间,惟吐是其出路,故立瓜蒂栀豉二方。瓜蒂散主胸中痞硬,治在上焦,栀豉汤主在腹满而喘,治兼中焦;犹麻黄汤之主皮肤,桂枝汤之主肌肉也。瓜蒂散峻剂也,犹如麻黄之不可轻用;栀豉汤轻剂也,犹桂枝之可更用而无妨。故太阳表剂,多从桂枝加减;阳明表剂,多从栀豉汤加减。阳明用栀豉,犹太阳用桂枝,既可用之以驱邪,即可用之以救逆。今人但知汗为解表,而不知吐亦为解表,知吐中便能发散之说,不知所以当吐之义,故于仲景大法中,取其汗下,遗其吐法耳。

笺正 太阳发汗二方,桂枝汤主治确较麻黄汤为广。然而越婢、青龙、麻杏甘石等方,又是从麻黄汤中引申而来,在太阳病中,发汗利水,宣气降逆,有非桂枝汤所能治者,则麻黄汤类,确能独擅其长。若瓜蒂散为吐中峻剂,非邪在上焦者不能吐,非停痰宿食有形之结者,亦万不能吐。即如阳明经热,自属无形,阳明里热,邪归于腑,皆非瓜蒂散所能治,以与麻黄汤相较,似有不合。栀豉能清阳明心胸间无形邪热,因栀子苦寒下行,香豉芳香宣达,服后虽有时作吐,但不能列为吐剂。吐中便能发散之说,在药力瞑眩,确属如此。但用吐目的,毕竟是邪实于上之证,不但表病禁吐,即阳明里热,又岂可滥用吐剂,以引起血逆气上、耗津损液之变证。吐剂较少,吐法少用,是取决于用途之范围,不能疑为仲景未备。

少阳为枢,不全在里,不全在表,仲景本意重里,而柴胡所主又在半表,故必见半表病情,乃得从柴胡加减;如悉入在里,则柴胡非其任矣,故柴胡称解表之方。

笺正 按柯氏所谓半表,多指往来寒热一症说(参前《少阳病解》)。实则柴胡为少阳病主药,不竟往来寒热宜之,考《本经》“柴胡主心腹去肠胃中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确与仲景少阳主治相符;又与服柴胡汤后,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气因和之治效,大致合拍。内外妇产各科用之极广,仲景所谓“但见一症便是”者即此,否则将柴胡主治范围,看得太窄,未免不合事实。

小柴胡虽治在半表,实以理三焦之气,所以称枢机之剂。如胸满胸中烦,心烦、心下悸,喜呕、渴咳,是上焦无开发之机也;腹满,胁下痞硬,不欲饮食,是中焦废转运之机也;小便不利,是下焦失决渎之任也。皆因邪气与正气相搏而然,用人参扶三焦之正气,壮其枢耳。

小柴胡为少阳病主方,少阳经循胸络胁,故胸胁苦

满、心烦、喜呕等为少阳主症。是所谓三焦,从病候中观察,事实侧重于上焦,故服柴胡汤后病解,仲景谓上焦得通者以此。少阳为微阳,正邪分争,正不胜邪,往往中虚木横,故用人参以杜阳入阴之路,柯氏所谓“扶三焦之正气壮其枢耳”者是也。

四逆为太阴主方,而诸经可以互用。在太阴本经,固本以逐邪也;用于少阴,温土以制水也;用于厥阴,和土以生木也;用于太阳,益火以扶元阳也。惟阳明胃实,少阳相火,非所宜耳。

笺正 四逆为少阴主方,柯氏谓为太阴主方,谅从《太阴篇》中“自利不渴者,属太阴,以其脏有寒故也,当温之,宜服四逆辈”(宋本277条)而来。须知太阴病较轻,少阴病重;太阴主症为自利,少阴则下利清谷。盖下利而至清谷,不独脾阳运化失职,而且累及下焦真阳,腐熟无权,关阑失禁;即或所下不至清谷,若见脉微厥逆,恶寒蜷卧,亦属少阴阳虚而寒,则姜附并用,温脾益肾,补火生土,实为唯一妙法。太阳病脉沉用之,亦必里虚寒盛,急当救里,所谓太阳底面,即是少阴是也。厥阴病厥利用之,亦因下焦肝肾相连之故。若太阴病尚未到此地步,则其主方,实为甘草干姜汤、理中汤丸一类,所谓“辈”,实寓有未雨绸缪、先事预防之意,以免脾病及肾,由轻而重,与《金匮》见肝实脾之旨相发。

少阴病,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下利不止,若四肢沉重疼痛者,为下焦水郁,用真武汤,是引火之法;若便脓血者,为下焦火郁,用桃花汤,是升阳散火法。

此因坎中阳虚,不得以小便不利作热治。

笺正 按桃花汤证虽列于少阴,是不独坎中阳虚,重在脾阳不振,下极失禁,而有下利不止;寒邪伤血,为便脓血。不但与厥阴热利便脓血不同;且与少阴阳虚用附子者亦自有别。方义重在温中暖血,止利固脱,显然可见。柯以火郁为解,而认桃花汤为升阳散火,非是。

少阴病二三日,心中烦、不得卧者,病本在心,法当滋离中之真水,随其势之润下,故君黄连之苦寒以泄之。四五日小便不利,下脓血者,病本在肾,法当升坎中之少火,顺其性之炎上,故佐干姜之苦温以发之,此伏明之火,与升明之火不同。

笺正 本节上段为黄连阿胶汤证,心火太亢,折之以芩连;真阴受灼,故调之以阿胶、芍药、鸡子黄。下段即是桃花汤证,总因泥定便脓血为火,致生种种曲解。伏明升明,义见《素问·五常政大论》,火之平气曰升明,火之不及曰伏明,今统心肾而言,似与经文不符。

少阴心烦欲寐,五六日欲吐不吐,自利而渴,小便色白者,是下焦虚寒,不能制水,宜真武汤以温下焦之肾水。下利六七日,咳而呕渴,心烦不眠,是上焦虚热,水津不布,宜猪苓汤以通上焦之津液。

本节首数句原见宋本第二百八十二条,病属少阴阳虚,下真寒而上假热证。柯氏谓为真武证,但小便色白,是指溲清长说,与小便不利,究有不同,附子温肾暖阳,固属可用,是否同时可再疏利水气,尚属疑问?又真武与猪苓,同属少阴挟水气为患,同有下利、小便不利症,但真武为少阴阳虚,故以附子振微阳,而用苓术等宣利水气;猪苓证为少阴阴虚,故用阿胶、滑石滋阴清热,而以苓、泽等利水导下。同属一经,因寒热不同,治法亦判若天渊。

厥阴下利,用白头翁汤,升阳散火,是火郁发之也;制乌梅丸以收火,是曲直作酸之义,佐苦寒以和阴,主温补以存阳,是肝家调气法也。乌梅丸,治伤寒之厥利与久利,故半兼温补;白头翁汤,主中风之热利与下重,故专于凉散。

【笺正】

按白头翁汤为厥阴热利主方,白头翁、秦皮能和肝清热,解郁理气;连、柏苦能,能坚肠胃,除热澼,以治热利下重,欲饮水、便脓血之证,极为合拍,则升阳散火、火郁发之之说,似嫌不切。乌梅丸不独治蛔厥,并为厥阴寒热错杂证之主方,其厥利、久利,如纯属阴寒,而累及脾肾之阳者,自当参用姜附四逆。又乌梅丸与白头翁汤,以伤寒与中风分,似可不必。

小柴胡为少阳主方,乌梅丸为厥阴主方,二方虽不同,而寒温互用,攻补兼施之法相合者,以脏腑相连,经络相贯,风木合气,同司相火故也。其中皆用人参,补中益气,以固本逐邪,而他味俱不相袭者,因阴阳异位,阳宜升发,故主以柴胡;阴宜收降,故主以乌梅。阳主热,故重在寒凉;阴主寒,故重用辛热。阳以动为用,故汤以荡之,其症变幻不常,故柴胡有加减法;阴以静为体,故丸以缓之,其证有定局,故乌梅无

加减法也。

【笺】本节借少阳与厥阴之表里关系,阐明阴阳动静升降之理,及制方之宜,语极切要可从。

手足厥逆之症,有寒有热,有表有里。四逆散解少阴之里热;当归四逆,散厥阴之表寒;通脉四逆,挽少阴真阳之将亡;茯苓四逆,留太阳真阴之欲脱;四方更有轻重浅深之别也。

【笺正】四逆散证虽列于少阴篇,其四逆实阳郁于里,与阳虚而寒用姜附者实大相径庭。从方剂组合看,是即大柴胡之半数,则四逆决不如阳虚而寒之甚,从临证体验之,其病当属少阳或厥阴范围。茯苓四逆证,虽列于太阳篇,即有表证,发汗又下,阴阳两伤,由实转虚,由太阳而入少阴,故证有烦躁,而方则参附并用,扶阳益阴;其用茯苓,或因有心下悸之故。以上二证,柯解似不明确,故为辨之于上。

按发表攻里,乃御邪之长技。盖表证皆因风寒,如表药用寒凉,则表热未退,而中寒又起,所以表药必用桂枝,发表不远热也,然此为太阳表热言耳;如阳明少阳之发热,则当用柴芩栀豉之类主之。里证皆因郁热,下药不用苦寒,则瘀热不除,而邪无出路,所以攻剂必用大黄,攻里不远寒也,然此为阳明胃实言耳;如恶寒痞硬,阳虚阴结者,又当以姜附巴豆之类兼之矣。

【笺】从此节可以看出柯氏读书善悟,善能以此例彼,举

举一反三。亦可见治表(太阳)以辛解,治里(阳明)宜清下,自是定法。

麻黄桂枝,太阳阳明表之表药;瓜蒂栀豉,阳明里之表药;小柴胡,少阳半表之表药;太阴表药,桂枝汤;少阴表药,麻黄附子细辛汤;厥阴表药,当归四逆汤。六经之用表药,为六经风寒之出路也。

笺正 柯谓“麻黄桂枝,太阳阳明表之表药”,想因《阳明篇》中,有麻桂二证,故有此说。不知阳明兼见太阳表证,方可宗先表后里之例。苟阳明病而无太阳表证,则脉当沉而不当浮,当洪数而不当迟缓;证当恶热而不当恶寒;身当濈然汗出,不当汗出不彻,或无汗而喘。若里热而误用麻桂辛温,则燥热愈亢,变证蜂起矣。故首二句“阳明”二字,不妥。

膀胱主水,为太阳之里,十枣五苓为太阳水道之下药;胃府主谷,为阳明之里,三承气为阳明谷道之下药;胆府主气,为少阳之里,大柴胡为少阳气分之下药。此三阳之下药,三阳实邪之出路也。

笺正 十枣汤证虽列于太阳篇,实悬饮证。因有心下痞硬满、引胁下痛等主症,故紧附于结胸证后,以资比较。遂戟芫花,下水之力极猛,作用全在大便,必表解乃可用之。此与五苓并列,想因膀胱主水,故连类及之,然终嫌笼统。又大柴胡有枳实芍药,一方更有大黄,因少阳病最易引起通降不顺,胃气上逆,火爆相合,热郁成实,而为少阳兼阳明里实证。若认为少阳气分下药,尚嫌不够清楚。

大肠小肠,皆属于胃,胃家实则二肠俱实矣。若三分之,则调胃承气胃家之下药,小承气小肠之下药,大承气大肠之下药,戊为燥土,庚为燥金,故加芒硝以润之也。桂枝加大黄,太阳转属阳明之下药,桂枝加芍药汤,太阳转属太阴之下药,凡下剂兼表药者,以未离于表也。柴胡加芒硝汤,少阳转属阳明之下药,大柴胡下少阳无形之邪,柴胡加芒硝,下少阳有形之邪,桂枝加芍药,下太阴无形之邪,三物白散,下太阴有形之邪,四逆散,下少阴厥阴无形之邪,承气下诸经有形之邪也。下剂之轻者,只用气分药;下剂之重者,兼用血分药。酸苦涌泄,下剂之轻者,故枳实芍药为轻剂;咸苦涌泄,下剂之重者,故大黄芒硝为重剂。

笺正

大肠小肠,皆属于胃,语出《灵枢·本输》,自属语有根据。但今以三承气之主治,而分属胃肠,似乎不可。盖肠胃既相连属,岂有阳明邪热犯此而不及彼者?若大承气证固多肠胃俱实,则是又将何说?不知承气之用,其得力全在硝黄两味,大黄苦寒泻热,芒硝咸寒润燥,既能去肠胃有形之结积,尤重在泻阳明之燥热。苟非燥热气阻,虽有宿食堵塞肠胃,亦只属后世消导治法,与承气了不相涉。又如结实未甚,而伴热上亢,邪热极炎炎之势,真阴有消亡之虞,有时亦当采用下法,以泻阳救阴,仲景急下六条,可以默悟此意。故三承气之分,调胃承气证只是重在清阳明有形燥热,而痞满未甚;小承气证则燥热较轻,痞满较甚;若大承气证,则阳明痞满燥实坚证候俱备矣。如此立说,似较允恰。三物白散本治寒实结胸,此云治太阴有形之邪,想因大陷胸方用硝黄,从对面悟出之故,虽非正解,亦可存参。

仲景用攻下,不专指大便,凡与桂枝汤欲攻其表,此指发汗言;表解者乃可攻之,指利水言;有热属脏者攻之,指清火言也;寒湿在里不可下,指利水言;以有热故也,当以汤下之,指清火言也。

读古医书,必须参详前后文义,细加推勘,方能得之,此处攻下二字之义,即其一例。

仲景下剂只重在汤,故曰:医以丸药下之,非其治也。观陷胸、抵当二丸,仍用水煮,是丸复化为汤,化而连滓服,则势力更猛于汤散矣。当知仲景方,以铢两分寸计数者,非外感方;丸药如梧桐子大,每服十丸者,不是治外感法。

仲景用下,确实偏重于汤剂,盖汤有急荡之义,如大柴胡、三承气、陷胸、抵当诸方,既去其热,又破其结,一举而荡平之,实省去无数周折。若病深而势较缓,或病根在上,势难一鼓而除,则丸剂缓投,宜奏肤功。亦有复化为汤,连滓而服之法,看似药力较猛,而用意大抵在此。又丸剂之用,多在伤寒大病后,或为兼证而设,故何谓非外感方,不是治外感法。

仲景制方疗病,随立方禁于后,使人受其功,不蹈其弊也。如用发表药,一服汗者停后服;若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不可与桂枝;若脉微弱、汗出恶风者,不可服大青龙;脉浮发热无汗,表不解者,不可与白虎;诸亡血虚者,不可用瓜蒂;病人旧微溏者,不可与栀子汤;阳明病汗出多者,不可与猪苓汤;外不解,其热不潮者,未可与承气;呕家不可用建中。观种种方禁,当知仲景立方慎重之心也。

【笺】按凡方药对证可以愈病,否则亦能偾事。故治病既要识其可与证,又要知其禁忌证,一部《伤寒论》,大都不离此义。

仲景加减中有深意。如腹中痛者,少阳加芍药,少阴加附子,太阴加人参。若心下悸者,少阴加桂枝,少阳加茯苓。若渴者,少阳加栝蒌根、人参,太阴加白术。于加减中分阴阳表里如此。故细审仲景方,知随证立方之妙;理会仲景加减法,知其用药取舍之精。

【笺】同一腹痛,仲景于小柴胡方后,则去黄芩加芍药,以少阳病影响脾气不和,啭肝益土,自属正治。四逆散方后,腹痛加附子,以少阴有寒,寒滞放痛;真武证亦有腹痛,附芍并用,有同此例。理中丸方后,腹痛则加人参,以太阴藏寒,中气不足而痛,《别录》人参治心腹鼓痛是也。是所谓同病异治,仍从复杂证候中,寓分经审证之义。其他加减法,可仿此类推。

小青龙设或然五证,加减法内,即备五方。小柴胡设或然七证,即加减七方。要知仲景有主治之方,如桂枝、麻黄等方是也;有方外之方,如桂枝汤加附子、加大黄是也;有方内之方,如青龙、真武辈之有加减是也。仲景书法中有法,方外有方,何得以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拘之耶?

【笺】自林亿载三百九十七法之说,后人左算不合,右算不合,遂作出种种推测,实则不必,盖大论皆是从病候中阐明

理法方药,以示人规矩准绳,即所谓大法。柯氏法中有法、方外有方之讹,理亦若是耳。

昔岐伯创七方以制病,仲景更穷其病之变幻,而尽其精微。如发表攻里,乃逐邪大法,而发表攻里之方,各有大小,如青龙、柴胡、陷胸、承气是也。夫发表既有麻黄桂枝方矣,然有里邪夹表而见者,治表不及里,非法也。而里邪又有夹寒夹热之不同,故制小青龙以治表热里寒,制大青龙以治表寒里热,是表中便兼解里,不必如坏病之先里后表,先表后里之再计也。然大大小青龙,即麻桂二方之变,只足解营卫之表,不足以驱腠理之邪。且邪留腠理之间,半表之往来寒热虽同,而半里又有夹虚夹实之悬殊。因制小柴胡以防半里之虚,大柴胡以除半里之实,是表中便兼和里,不必如后人先攻后补、先补后攻之斟酌也。攻里既有调胃承气矣,然里邪在上焦者,有夹水夹痰之异;在中焦者,有初硬后溏、燥屎定硬之分,非调胃一剂所能平也。因制小陷胸以清胸膈之痰,大陷胸以下胸膈之水,小承气以试胃家之失气,大承气以攻肠胃之燥屎,方有分寸,邪去而元气无伤,不致有顾此遗彼、太过不及之患也。

七方之讹,源出《素问·至真要大论》,原文虽云“治有缓急,方有大小”,然从文义考之,实只奇偶二则,而中寓缓急大小之义。发表攻里,属去邪两大法门,但因邪有多少,病有盛衰,适其至所,故有大小不同之方剂。以三阳为例,在太阳则有大小青龙,在阳明则有大小承气,少阳则有大小柴胡,推之攻邪则有大小陷胸,补正则有大小建中,此皆显然可见者也。又麻桂二方,可谓为太阳病之大方,若桂麻各半、桂二麻一、桂二越一诸方,则是小方矣,此皆可征仲景撰用《素问》之意。

按发表攻里之方,各有缓急之法。如麻黄汤、大承气,汗下之急剂也。桂枝即发表之缓剂,其用桂枝诸法,是缓汗中更有轻重矣。小承气,下药之缓剂也,曰少与之令小安,曰微和胃气,曰不转失气者,勿更与之。其调胃承气,则下剂之尤缓者也,曰少少温服之,且不用气分药,而更加甘草,是缓下中亦有差别矣。

柯氏释缓急二义,以麻黄、大承气为汗下之急剂,桂枝、小承气等为汗下之缓剂,虽备一说,义实未尽。古方用汤诚有急荡之义,用丸则为缓治;病甚因其势分缓急为治者,如用抵当汤丸是也;治上以缓,治下以急,如用大陷胸汤丸是也;病轻可用轻剂,如调胃、理中,病重当急下急温,如大承气、四逆汤;其小建中是甘以缓之主方,乌梅丸是药味众多、寒温兼备之缓方,又在上述诸法之外矣。

若夫奇偶之法,诸方既已备见,而更有麻黄汤与桂枝合半之偶,桂枝二麻黄一之奇,是奇偶中各有浅深也。服桂枝汤已,须臾啜稀粥为复方矣;而更有取小柴胡后一升加芒硝之复,是复方中又分汗下二法矣。若白散之用复方更异,不利进热粥一杯,利不止进冷粥一杯,是一粥又寓热泻冷补之二法也。

【笺】奇为单数,偶为双数。病势单纯者用奇方,如甘草汤;病较繁者用偶方,如桔梗汤,所谓“奇之不去则偶之”是也。更有君一臣二、君二臣三之奇,君二臣四、君二臣六之偶。若复方是二方或数方相合之谓,如大青龙汤。今以麻桂各半为偶,桂二麻一为奇,其复方亦与上述小异。然法中有法,方外有方,所论亦有见地,可供参考。

仲景方,备十剂之法:轻可散实,麻黄葛根诸汤是已;宣可决壅,栀豉瓜蒂二方是已;通可行滞,五苓十枣之属是已;泄可去闭,陷胸承气抵当是已;滑可去着,胆导蜜煎是已;涩可固脱,赤石脂桃花汤是已;补可扶弱,附子理中丸是已;重可镇怯,禹余粮代赭石是已;湿可润燥,黄连阿胶汤是已;燥可去湿,麻黄连翘赤小豆汤是已;寒能胜热,白虎黄连等汤是已;热可制寒,白通四逆诸汤是已。

【笺】十剂旧说出北齐徐之才《药对》,或谓见唐陈藏器《本草拾遗》,是指药物说,书皆久佚未见,无从稽核。柯氏益以寒热二剂,且所举内容,俱为仲景方,与方书所传者小异,然其义实相贯,汇而观之可也。

病在虚实相关、表里夹杂时,药力所不能到者,仲景或针或灸以治之。自后世针药分为两途,刺者勿药,药者勿刺,岂知古人刺药相须之理。按岐伯治风厥,表里刺之,饮之以汤,故仲景治太阳中风,服桂枝汤,反烦不解者,刺风池、风府,复与桂枝而愈。阳明中风,刺之小差,如外不解,脉弦浮者,与小柴胡;脉但浮无余症者,与麻黄汤。吾故曰,仲景治法悉本《内经》,前圣后圣,其揆一也。

仲景治病以方药为主,随证施治,而有一百一十三方之设。间或用于三阳实热证,辅以针刺;用于三阴虚寒证,佐以艾灸。余如书中所载水治法如或灌之、漂之,火治法或熏、或燠、或烧针等等,亦均因证而设。吾人对于各种治法,必细加揣摩,熟识其适应证与禁忌证,则所投自无不利,用者审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