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法部
脉原
脉为人之神，气血之本，而见于营之行。然营之行，其根源有二：其一出于中焦之谷神，化精液以输肺，肺以治节行之隧道。故营以血为通流，胃以气为充澈，此脉之本于胃气也。其一起太冲而出少阴肾，下汇血海于厥阴，上发真阳于太阳。此太冲之精气，能灌溉十二经，皆得与阳明胃之盛气同驻中焦，共为宗气，故亦得与营俱行十二经，而备五十营。故脉至五十营者，先后天之气合，而五脏之真备矣。皆朝于肺，而肺得以行之，故曰气口成寸，以决死生①[注：气口成寸以决死生：语见《素问·经脉别论》。]。决死生者，以气口能显胃气，形脏真，占四时，度六部，而有诸中者，必形于外，无差忒②[注：差忒（tè特）：差错。]焉。此脉之所以为人之神也。《内经》论脉，必自下而起推③[注：推：原作“稚”，据裘本改。]，始于季肋，以次附上，定其部位。自肘中曲池，量至神门，得一尺为尺，自尺至寸，得一寸为寸。其诊先尺后寸，先阴后阳者，以人身阴阳皆起于足下。五脏之气会于章门，章门在季肋之次，脉从三阴起，足三阳而上之先会于此。故《内经》诏人以脉，必自下而上也。
然诊脉之精微，其占亦有二：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脉行六寸，常流以尽昼夜六时而为五十营者，此以流行者占之也。必五十动而无一代者，乃为生人之太和。不及是者，见脏无气，命曰狂生④[注：狂生：语出《灵枢·根结》，意为侥幸而生。]。狂生者，是反太和也。左以候左，右以候右，上以候上，下以候下，前以候前，后以候后，六部一定而占之五脏者，此以部位占之也。
原其然者，肺统元气，为心之神明，血脉之相，非惟能朝百脉，亦能显百脉。脉虽借营气之行而充满之，而其所能充满者，皆肺脏神真之停泓，此其中之胎涵映澈，行者居者，各为充满，非以一流行而尽之也。故肺之元神自能常照百脉，而常为五脏镜，以显其纯疵。故太渊一脉全体俱现，是以上下左右可占，六部可诊矣。然人之阴阳运行，本奉天而应四时，故又有春弦、夏钩、秋毛、冬石之至焉。此天道之所至，虽六脉各为脏主，而不得不听令也。盖天人葆合，而万类皆与矣。且人又有平生之诊，三阴三阳之禀气，人态不同，其脉亦异，老少肥瘦，脉又一异。善脉者，先察其本元之胃气脏真，四时之正与平生老少之情，而后及其病脉，所谓四诊①[注：指春夏秋冬四时之脉诊。]。又兼望闻问，所谓七诊，而脉之道得矣。后世以左手为人迎，此出自《难经》，而叔和仍其陋②[注：鄙陋。]。不知人迎者，六阳之所迎，在结喉两旁动脉，此胃气之上盛也。古人以候六阳，而特察其盛衰，缘阳气之升降不越盛衰之间也。今人以候气口，而复增左之名，此识人迎者乎？趺阳者，亦胃脉之下行，而见于趺上者。其下复与太冲之下而复上于穴者相合，此则先后天并符之气皆见于此。此为人之根柢，死生之诊，于是最切。今人废之，仲景所斥为今之人按手不及足，庸工也。仲景法趺阳，每与少阴同诊，一诊先天，一诊后天，必双取而乃以决病，斯所谓治病必求其本矣。
脉诊总论
《经》云：微妙在脉，不可不察③[注：语见《素问·脉要精微论》。]。古今察脉之精，莫过《内经》。乃《内经》于诊法甚详，于脉法甚约④[注：简略。]。自叔和《脉经》兴，而脉象系为二十四，撰出七表、八里、九道之名，以为诊病莫尽于此，不知象愈繁，诊道莫准，将求精而愈失之。盖由不知脉为胃气之本源，其阴阳精要即相为对待，相去悬绝之间，有甚精之察，而不必多名象之求也。
夫诊脉求病，求其为病之表里、寒热、虚实、顺逆而已。《内经》设脉止于浮、沉、缓、急、大、小、滑、涩八脉，特于对待①[注：指将各种不同脉象，按其相对的性质进行执简驭繁的归类。]、微甚②[注：判断脉象形态的强弱。]、悬绝③[注：原意为相差极大，此处指察验脉象之太过不及。]，著其相去之三等，而脉之情尽变极察之极精。及仲景又兼以阴阳，著脉为十，以浮、数、动、滑、大为阳，沉、涩、弱、弦、微为阴。而察阴阳之法，又莫过于此。于是诊脉之精，至此大备。
何以言之？人之先天禀于阴阳，而阴阳复生于胃气，唯谷神兴而营气足，故脉行焉。中涵先天四时五脏之正，而养于胃气，以微见其间，是以脉常有神，而可诊以阴阳逆从之法。故阴阳逆从之法，必首诊其胃气、五脏、四时。故诊胃气者，诊其力；诊五脏者，诊其神；诊四时者，诊其顺。
何谓力？胃之在三阳抟④[注：聚集。]而勿浮，在三阴抟而勿沉，其为洪圆有力，而阴阳两和，是平胃脉也。四至，而闰以太息为五至。于何有病？此谓有力。若胃气之衰耗，已先见不转而浮沉矣。
神失，再过则真脏①[注：真脏：脉象名称，即真脏脉，是五脏真气败露的脉象。]现矣。此谓有神。
何谓顺？五脏以胃气各自主时而奉天，今故春肝、夏心、秋肺、冬肾，如天之被物生长化收藏，以一旺主时，而群脏从焉，毋得以错迕②[注：迕（wǔ午）：违背。]争见者，所谓顺也。反顺则为逆矣。逆时则逆脏，并逆胃矣。此谓以顺。
是三者，病本之诊也。
于是审其阴阳，以别柔刚，而知其逆顺之所在。是以别于阳者，知病起时；别于阴者，知死之期。此诊之大源，不可不知也。嗣是乃有相去之三诊，则于其病情而知之。一法为对待，如浮沉对待，缓急、大小、滑涩各对待，皆两不相侔③[注：侔（móu牟）判：同等看待。侔，相等。]，然可识者也。一法为微甚，从对待而推之，或甚浮微浮、甚沉微沉之过不及，以从容而知之也。一法为悬绝，如太过三倍四倍，不及之迥绝，绝无之殊，此为关格，真脏之见脉可察而辨也。辨其对待，以察生克；辨其微甚，以察间甚④[注：间甚：间指病轻而兼证较多；甚指病重而兼证较少。语出《素问·标本病传论》：“谨察间甚，以意调之。间者并行，甚者独行。”]；辨其悬绝，以察死生。而又参仲景之阴阳十脉而合察之，前三法为经，后四法为纬，不待多脉之名象，而死生顺逆之机了若指掌矣。
胃脉论
人之常气禀于胃。胃者，平人之常气也。人无胃气曰死，春胃微弦曰平，弦多胃少曰肝病，但弦无胃曰死。胃而有毛曰秋病，毛甚曰今病。脏真散于肝，肝藏筋膜之气也⑤[注：人之……筋膜之气也：语本《素问·平人气象论》。]。以下五节⑥[注：以下五节：四字当为衍文。]
人自有生而后，全借谷气为养，故一日不再食则饥，七日不食则死。可见平人之常气禀于胃，无胃气则死也。《经》曰：饮食入胃，脉道乃行①[注：语本《灵枢·经脉》。原文为：“谷入于胃，脉道以通，血气乃行。”]。以脉之行，必待胃气也。夫脉者，气血之府。人之神，得胃气而能精能神。此胃气者，精气神三宝之神粮，荣②[注：通“营”。《易·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卫之渊源也。其为气，流营溢卫，合精而神于脉，虽五脏各禀，四时各正，有必见必应之时，而于人之保合太和，必以胃气为本，此虽五脏四时，待此而得其平也。故辨脉必先辨于胃脉。
胃脉者，和而大，抟而有力，于三阳则抟③[注：原作“搏”，据上下文改。]而勿浮，三阴则抟而勿沉，虽本五脏，应四时，而不受五脏四时之沮抑裁损④[注：指四时节气的变化对脏腑气血的影响。沮抑，阻遏抑制；裁损，裁汰削减。]，此所谓平人之元气元神也。昌大于春夏，收藏于秋冬，使五脏之正气得以主时，而奉四时。故肝得王⑤[注：犹旺。]春而脉弦，心得王夏而脉钩，脾得王季夏而脉软，肺得王秋而脉毛，肾得王冬而脉石。然而皆曰微弦微钩云者，正以明胃气之充壮，内鼓行而外循天令，使五脏以其和者主之也。其于五脏，皆曰脏真。脏真，五脏所藏之本，真气也。真气有本，虽起于先天所禀之阴阳，而不得胃气则不能充之壮之，以为真。故五脏所藏，而能散、能濡、能高、能下、能通者，皆胃气之取精以待用，而五脏乃始得行其职与事也。肝能藏筋膜之气，心藏血脉之气，脾藏肌肉之气，肺行营卫①[注：卫：原作“冲”，据裘校本改。]阴阳之气，肾藏骨髓之气。五脏所以得胆举以固生身，以奉天令，皆胃气之常充常行耳。故必胃多而微见弦、钩、软、毛、石者为无病。稍有衰败②[注：衰败：衰败。]，则弦钩等多见，而胃少矣。
夫弦、钩、毛、石之脉，得四时而见，何尝非五脏之正，而胃气不胜，遂成脏病，况此五脉之但单见耶？此为胃绝而真脏脉见，故曰死也。胃而有毛，春胃宜得微弦，今乃有毛，毛为秋脉，与春弦相反，是胃之不能生弦而受克于毛，使肺金侮木伤，令胃之受败已征③[注：征：证明、验证。]矣。然曰秋病者，此时少阳之生我，继则夏令之王我，生旺在我，故能犹有扶植。至秋则生扶皆去，不能不至此而病也。若毛甚，则胃家之太和已戕，可得断之以死。而曰今病者，即今不能掩其恶也。
夫人之生，天地合德，得阴阳五行之全。然自孩提毁齿④[注：孩提毁齿：指幼儿换牙。]以来，天癸未至，肾元弗充，要有待于后天之谷神以充之，故持之又久，而后先天之元气以昌，力量精神之用以立，皆胃气也。自中焦出营卫以行隧道，谓之经气；合元气而积于胸中，谓之宗气；升于巨阳，谓之主气。此气至，能先天而天弗违，故入五脏为脏真，使总摄五官百骸；能后天而奉天时，故历四时五运司天之令，而为之应，而无四时之忒。故胃气之脉为人之主。有不为四时五脏之气所掩者，《内经》首提而言之，此脉家根本第一义。而东垣、丹溪诸公竞谓其和如春风杨柳，不知此特春胃微弦之一喻耳。若微钩微石，尚有所不能喻也。至于微软，更有妙义。胃本不软，以长夏混土主政，蒸其溽气，火湿相搏，使正气不能高举，故其象为软。然而微软，则胃气之壮可知，此正所谓在三阳则转而勿浮，三阴则转而勿沉者，胃气之实象也。知此则知真脏见而主死之故矣。
诊法论[注：此篇底本仅存目，正文缺，今据马本补入]
《经》曰：圣人之治病也，必知天地阴阳，四时经纪，五脏六腑，雌雄表里，从容人事，以明经道，贵贱贫富，各异品理，问年少长勇怯之理，审于部分②[注：语出《素问·疏五过论》。部分，《素问·疏五过论》作“分部”]。夫《内经》所贵色脉，而诊法又极详尽如此。盖以人病所属，由来之异，千条万绪，虽极存乎阴阳脏腑，表里虚实之间，而致病之由，所病之故，终非一律，能万全无失，此事极难。《内经》十诊以示后学，吾得而论列之。
一曰度③[注：推测]人。人有三公六气之人，五形五性，体态各异，厚薄不同，或能④[注：通“耐”，忍受。《淮南子·地形》：“食水者善游能寒。”]春夏，不能秋冬，或能秋冬，不能春夏，或寿或不寿，逢感节病，又兼六气，参错阴阳，其筋骨气血各不等，于是别其五色。凡形胜色，色胜形，至其胜时，年加感⑤[注：裘本作“年气加感”，义胜]，则病行矣。是可望而知之者也。
二曰度脉。则审其大小、浮沉、滑涩，别其左右、上下，以求五脏四时病气之逆从。得神者昌，失神者亡。故微妙在脉，
不可不察，所谓切而知之者也。
三曰度脏。凡五脏之藏神，性情体用，生气有不合于四时之理，而有五情败伤之事，是人之大神不立，而外感内伤，皆其后焉者。是以度脏为亟亟①[注：急迫，引申为重要。]也。
四曰度肉。则人之形气所呈，肌腠分理，皮肉形气，或相得，或不相得，则寿夭判焉。病由此，或轻而重，虽重而轻，如薄天苍理②[注：柔本作“薄肤苍理”。]之耐病不耐病之相去也。
五曰度筋。筋有大小坚脆之别，则燔针劫刺之不可不审也。
六曰度腧。腧有井、荣、腧、原、经、合，而又募原之归此，备四时之刺，明于五腧，疾徐所在，屈伸出入之皆有条理，岂曰按谱而求，拘执而取乎？
七曰度阴阳。阴阳之变不可胜理，人知经络脏腑，表里阴阳，而不知人有大阴阳，如三阳为经为父，及为游部为纪，三阴同然。而又有奇恒之阴阳，正月二月即人气在肝，三月四月人气在脾，五月六月人气在头，七月八月人气在肺，九月十月人气在心，十一月十二月人气在肾，此先天阴阳之应，恒自下而上，亦自上而下，初未尝失其性理，而于脏腑所主则已不同，而况乎运气之乘除胜复③[注：消长盛衰。]。当其病时，此阴阳又在所必详必论者，是又不可忽者也。
七者诊人备矣。至于从容人事，不失人情，则又有三诊，曰：八度君，九度民，十度卿。君者，王公大人，骄恣纵欲，与气志之顺逆；民则有苦乐暴久贫富也；卿则有尝贵后贱，败伤脱势，及欲侯王。此谓人情，得其情而从容于其间，此诊之
道在所必备也。
阳密乃固论[注：阳密乃固论：表本将此篇另立于《附论》一章。]
天藏德而以日为光明，人心藏神而以阳气为固密。阴阳之道，必有所先，养生之本，亦必有所谨。此《内经》原病之所起，必眷眷②[注：眷眷：反顾的样子。]于阴阳之论也。为之言曰：阴阳之要，阳密乃固③[注：阴阳之要阳密乃固：语见《素问·生气通天论》。]。
夫人身之阴阳皆欲固也，而必曰阳密乃固，阳密之道为何？凡阳者皆气而近浮，浮乃在上，故曰阳因而上。然阳有高明之体，高明在上，此为真阳，而不可谓之浮。阳必散而在外，散则周遍，故曰阳以卫外。然阳有纯一之道，纯一而健，此为纯阳，而不可谓之外。非浮与外，则阳有元亨④[注：元亨：卦象术语，指大通大顺。]之隆也；不外不浮，则阳有利贞⑤[注：利贞：卦象术语，指和谐贞正。]之用也。是故阳之积，运之以生神明，而为高明，是以精则养神。阳之运，倡之以为物，先而煦媮⑥[注：煦媮（xùyú 续鱼）：温煦，和悦。媮，通“愉”。韦孟《讽谏》：“我王以媮。”]之，是以柔则养筋。斯则阳之所事，有百阴不能及者矣。而必曰以密为固者何？阳非不能固也，其失在不密也。
致不密者有三：
起居如惊，而神气乃浮也。措情躁扰，与物骀宕⑦[注：骀宕（dàidàng 怠荡）：亦作“骀荡”。放荡。]，阳乃飞越而不归，则内之恬愉⑧[注：恬愉：原意为快乐，此处指安宁。]失，而玄府不闭矣。风寒暑湿乘之时起，故外无御侮，内必受兵。此不密之故一。
烦劳则张，而精绝也。夫阴为精，藏精而起亟，以赴阳。而人不知节息，每强力用之，且烦且劳，烦则不静，劳则不息，则阳已张矣。张如弓之久满，而不知弛也，此则弓力已竭，筋干为伤，故精绝，驯致①[注：亦作“驯至”。逐渐招致。]其道，至目盲耳闭，若坏都。此不密之故一。
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也。大怒则伤阳，阳既郁逆结塞，则血无所行，为逆而菀于上，故有吐血数升而殒者，有疽发于背者，皆薄厥之至也。此不密之故一。
三者一越于外而外得侮之，一困于内而内竭焉，一乘于猝而暴厥焉，则何能精则养神，而柔则养筋哉？然则如何而密？曰：阳气者，若天与日，天藏德而以日光明，则当清谧以宁心，固精以养神，节劳以养筋，而阳倡阴和矣。阳健运，阴奠定矣。夫是谓之乃固也。
气归权衡论[注：表本将此篇另立于《附论》一章。]
人之所以举一身者，以气耳。气之所至为运动，气之所煦为和暖，乃至腐熟水谷，给散精血，上下之所充，肌肤之所卫，无非是气者。然是气亦必有宗主焉，提挚焉，有以统摄之而不乱，然后能为神明之共给，指使而不倾。此气之所以必归于权衡也。
原本《经》之所谓，谓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浊气归心，淫精于脉。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输精于皮毛。毛脉合精，行气于腑，腑精神明，留于四脏，气归于权衡①[注：食气入胃……权衡：语出《素问·经脉别论》]。此谓食气之能生气血，瞻养脏腑，故肺得其职，而五脏之气齐平，气乃归于权衡也。然大要举其得气之养如是耳。其所以然，则犹未之详言。何则？人身之气，根本于太冲。太冲者，先天之根柢，其气上升，而为巨阳，下散于三焦，积于膻中，此元气之本也。原其始，则气之未动时，起于先天坎中之阳，而动于子半，以为少阳胆家之气，遂能游部于胆家之间，此所谓生气，亦所谓和气也。然后胃家以食饮仓廪，积其精华，腾其谷神②[注：谷神：指水谷精微之气]，于以供给脏腑经络之用，以为之副③[注：副：辅助]。此则后天之谷气，于以配先天之生气，而合之为一。先天能始之，后天能终之，其功用未尝有分焉。要其能如是者，殆有权衡存乎其间。
所谓权衡者，肺肾是也。肺主上焦，肾主下焦；肺主降，肾主升；肺主呼，肾主吸；肺主出气，肾主纳气。凡一身之气，其经纬本末出纳之序，皆二脏为之。一散气而持其平若衡，然轻重缓急出入，不差累黍④[注：累黍：即黍累，犹言失职、不称职]。一镇气而归其根若权，然上下降升，不使断续间歇。是二脏权衡之用也。
难者⑤[注：难者：即《难经》]曰：荣卫本出中焦胃气。卫以充体，荣循隧道，脾以散之，胆以行之，亦各举其职，以为平耳。何曰气归于权衡？权衡以平，气口成寸，以决死生也。夫太冲为十二经之海，统十二经，使皆升，而肺以一脏秉相傅之权，持其平而不使之亢而不下。是气升于上者，使非肺为上之衡，则必有愆①[注：阳气过盛。愆，过错。《左传·哀公十六年》：“失所为愆。”]阳之患矣。手太阴为元气治节之主，亦既指使循环，节宣百节经隧。使非肾一脏以纳气之原脏，其用而归于精之宅，不使为无本之施，是无其权而气不归下，则既有绝阴之事矣。唯以上不愆上，下有守下，而后气归于权衡。权衡以平，则气口成寸，以决死生也。是义者，实人身之大权，医家之定衡，从是知养气之旨矣。
神转不回论[注：此篇底本仅存目，正文缺，今据马本补入。]
《经》曰：出入废则神机化息③[注：语出《素问·六微旨大论》，原文作“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又曰：阴阳不测之谓神④[注：语见《易·系辞》。]。是神者，不测之道，而为阴阳出入之主。所谓机也，神不可见，从机见之。是其机者，如水之流，如环之转，而莫之夭遏，夫惟顺而已矣。是人之所以合乎天也，惟顺乃转，惟转必顺，故其出入往复皆合于机，而以为人之神。故古人之神者，必有妙于其转者焉。然有数大端，不可不察也。
一者经络营卫之转。卫，卫外而为固也。平旦目开而下行六阳，日入注少阴，而夜行六阴。其气与阴同静，与阳俱动，而不越于候，亦如天地之生息无间，以真以遂，如日夜之息也。若稍回则滞于阴而阳病，壅于阳则阴病，《经》所谓谨察卫气，为百病母⑤[注：语见《灵枢·禁服》。“卫气”原作“胃气”，据《灵枢》原文改。]是矣。营之行亦自平旦出手太阴，内外次传，日五十营而无回忤①[注：回逆。《说文解字》：“忤，逆也。”]。故见之脉，五十动而无一代者，名曰平人。不满十动一代者，五脏无气，予之短期②[注：离死期不远。]。代者，歇至与变更也。此所谓回也。
一者脏腑受气相生之转。脾散精于肝以为血，浊气归心以为脉，脉气流经归肺，肺输精于皮毛，毛脉合精而行气于腑，腑精神明，留于四脏，气归权衡，以成气口。故脾气散精，肺为行气，肾主纳气，受五脏之精而藏之，以养心君，此脏腑相生而转之次也。不转而回，则相克侵凌之祸起矣。
一者为四时五行之转。其一为天气所在，正、二月人气在肝，三、四在脾，五、六在头，七、八在肺，九、十在心，十一、十二在肾。其气自地气始发，自下而上，故由肝及脾，自脾上头。七八阴气始进，自上而下，故由肺及心，自心归肾，以为始终。其一为脉应所在，当春而弦，夏而钩，秋毛冬石。然而微平者，以胃气充壮，略带令气，斯为和耳。余脏余时，终无有逆令者，此所谓转也。一有回逆，则营气不营，而脏已病矣。
一者为阴阳开合之转。三阳之开合枢，合为一阳，阳所以能倡；三阴之开合枢，合为一阴，阴所以能和。若其次失，则阴阳之内，神有不和，而太过不及之气见矣。故一身之气，经络之会，四时之应，脏腑之用，皆有神以为之转，如天行之健，地气之生，环不失次，流无停曲，以其机出入而无为之逆者，是以曰神转不回也。若回则不转，乃失其机矣。于此察病，而观其生死间甚，思过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