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忍耐第二
病有可速治者,有不可速治者。如真性伤寒,必三四星期而后愈;百日咳,少则数星期,多则数月,不可急治也;喉痧、连锁球菌诸病,今日施治,明日无热矣;水鼓胀之起自肝硬变者,必待门脉之侧道疏通而后可以已,速则一年,迟则两年,无速成之法也。至于肺痨,其第一期之治法,以结核菌液(Tuberkalin)之注射为最。其注射之次序,由薄而浓,由少而多;其注射之回数,最少四十次。其注射之中,隔以三日一次为最适宜,由是而计之,自初注射以至完功,最少半年,此事实上之所无可如何,虽有圣智,不能使速就也。
今之病人则不然,七年之病,望一药而愈也。若告之以治法,延以时间,则以为医者敷衍之举、欺诈之术,遂顾而之他矣。辗转数医,杂药乱投,而病乃陷于不治,犹至死而不悟也,哀哉。余在日本,见治水鼓胀,穿腹放水术至百二十次,为日一年有半,竟至治愈。吾国人其能忍耐如此乎?及来上海,治肺痨初期者十余人,其始终不渝、到底不懈者,二人而已,其他皆半途而废者也。伤寒,二星期以后热退身安,戒以安卧,言犹在耳,而起坐,而步行,翌日而热又升矣。戒烟者,逐日减量,未竟功而退者,数数觏也。
嗟乎,通观吾国社会上下,大小人物,其能岸然以轨物自励者希矣,皆逾闲荡检无规法之可言也。乃至疾病求医,亦不欲绳绳于规矩之中,以自速其死,可为痛哭者矣。夫生死须臾,得丧切身,尚欲取便俄顷,苟且旦夕,不肯纳于轨物之中,况其轻者、远者欤?宜乎国事日非,奸蠹日甚,而亡国之痛无人顾虑及之也。哀莫大于心死,虽有良医、良相,其如病人何?其如国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