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诊便览

观舌者，亦望色中之一端耳。上古理色脉而通神明①[注：《素问·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云：“上古使僦贷季，理色脉而通神明，合之金木水火土四时八风六合，不离其常，变化相移，以观其妙，以知其要，欲知其要，则色脉是矣。”]，故色诊在脉诊之先。然色诊皆在于面部，观其浮沉滑涩、新久润泽枯槁、上下左右，合之五行、五色，以知病之进退。但望面色一事亦每有疑似难明之处。惟望舌苔之色，较诸面色为可辨也。《内经》云：心气通于舌，心和则舌能知五味矣②[注：此14字，见《灵枢·脉度第十七》。]。然又云：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脏气③[注：此12字，见《素问·五脏别论篇第十一》。]。观此，则胃亦寄窍于舌矣。夫心为一身之主，胃为脏腑之海、生气之源，舌之关系甚大，故有病无病、与一切表里寒热虚实，无不变见于舌也。无病之人，却有一种微薄苔，似白非白、似苍非苍、似赤非赤，望之竟有生气之状，以胃者土也，生长化育，悉由于此。譬如沃壤之地，风以干之，雨以润之，无旱潦之患，自然生机勃勃，虽无人力为之耕作，其所生之草木亦无太过不及之弊。如久旱赤日，水涸火炎，则地为之①[注：原作“之为”，据下文“土为之裂”文例，乙转。]赤，土为之裂，而草不生；或久雨浸淫，阴霾障蔽，则草虽生而浮泥瘀阻，滋漫引延，两者皆属不宜。亦犹人之阴虚火旺而见光红火裂之舌，阳衰湿盛而有柔滑白腻之苔，同一理也。大凡邪在表者舌无苔，必邪入里者乃有之，故一切伤寒，邪在三阳，未经传里以及四时外感，仅在肺之卫分者，皆无苔。虽无苔，又非光红可比。有素禀湿热内盛，或寒湿留中之人，素有黄腻、白滑之苔常见者。此等之人，若有外感，疏解方中，当预为顾里。湿热当兼清化，寒湿宜合温宣，否则表里合邪，最易固结不解。又有一种时行疫病，其病虽属外来，但从口鼻而入，直伤胃腑，随感而化。倘其人阳虚多寒者，即为寒疫；阴虚多火者，即为温疫。一得病而即见或黄或白之苔，既辨为疫病，当即以治疫法治之。或疑此等疫邪既从口鼻而入，何以不伤肺而直伤胃，一病而舌即苔者何也？然肺为清肃之脏，胃为浊化之腑，风寒六淫之邪，乃天地之清气，疫病不正之气，为天地之浊邪，故清邪或伤肺脏，浊邪必归胃腑也。是以治疫病之法，亦与治伤寒、温病之法不同。夫疫者乃天地疠气所钟，故大兵之后，必有大疫，以一切污浊秽恶，悉入土中，一旦郁久则发，或因五运六气有所偏胜，即乘人之虚实寒热而为病焉。所用之方，大抵不外乎芳香灵透、开之化之，解其毒而辟其邪，再参以其人之表里寒热合治之，无不当也。但疫疠之至，最易传染，医者亦不可不知避忌之法耳。至于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之温病，与夫一切风温、湿温、暑温、秋温、冬温，此等之病，皆内有伏邪，为时邪所引而发。其病固与伤寒不同，而总属天地之正邪，却又与疫疠迥然各别耳。此病一发，虽有表邪即现里症，或胸痞呕逆，或口渴不欲引饮，舌苔白腻满布，此皆伏邪未化之象。此时不可纯用解表，亦不可浪投清里，恐早用清药反致伏邪难化。吴又可①[注：即吴有性，字又可，号淡斋，姑苏（今江苏苏州）人。明末著名医家，代表著作为《温疫论》。]所谓：邪伏募原②[注：温病辨证指邪在半表半里的位置。]，不表不里，附近于胃。观此，则知病之初起，不越阳明界内矣。故始发之时，兼表者均宜豆豉、葛根或合枳、桔、二陈，或厚朴、杏仁，或仿吴氏达原饮③[注：原名达原散，出自吴又可《温疫论》。槟榔二钱，厚朴、知母、芍药、黄芩各一钱，草果、甘草各五分。有开达募原、辟秽化浊之功。]子之法，总使伏邪速化为吉。尚有一种伏邪未化，阴液已亏，虽舌苔亦仍白腻，而中心必抽一路红绛之色，或舌尖紫绛，或舌边光红，全无润泽之意，前法中又须顾虑阴津，否则邪不化而阴已竭矣。如伏邪已化为热，白苔转而为黄，前药中可加清泄之品，如芩、辨舌论诸神圣工巧言中诊连、苓、泽之类，使已化之邪速离募原，分道而出，望其由重而轻。否则此病最易传变，或至舌苔老黄，咽干舌燥，全无津液，此邪热内伤真阴之象。急宜清泄之中，兼用下法，总使邪热早去一日、真阴早复一日为妙。因此等之病，皆系新病，正气决不致骤虚。故一切滋补腻药不可早用，以伏气皆属粘腻蕴结之邪，若柔润之剂，则邪愈固结，病不去而正受伤，反为不美，宁可病去后再用甘寒柔养之品，以复其阴。如失治，以致热邪炽盛，阴液消亡，舌苔由黄而变黑、由干而起刺，以致动风发痉，岌岌可危，却又不得不用滋液救焚之法，如参、麦、地、斛、知、贝、决、牡等，相机而用。然病势至此，最易热入心包，即有神昏内闭之虑，虽犀、羚、紫雪照法合投，亦多结手。以温病之邪交滞难化，虽退而易聚，即病愈后每多不尽之邪，不似伤寒之邪从外来，或传经、或直中、或成胃实可下之症，治之不差，病愈颇易，且愈后毫无顾虑遗患，惟温病内有伏邪，因此邪久与正气为伍，故病愈后最多余孽。治伤寒全重在表，即有里实，诸症必表解乃可攻里；治温病全重在里，即有表邪，不过初起之时，最易解散。治伤寒当辨六经，治温病宜究三焦，此治伤寒、温病之大法，亦伤寒、温病之异同也。况伤寒之病，邪从外来，初客三阳之时，但见三阳表症，舌不见苔。倘邪将入里，尚未入胃化热，亦只见微白苔或白苔之中略带淡黄，即瓜蒂、栀、豉之症，非可竟用清下也。或寒邪直中三阴之里，则亦见纯白苔，然此等之苔则与伏邪之纯白苔有别，一则清润，一则浊腻，况又有脉象之可凭、症候之可据哉。凡伤寒入胃化热，转燥转实，其舌苔亦由黄而黑、由干而刺，清下之法大概与温病相同，但清下之药不可过用，恐伤阳气。以伤寒所重者阳气，温病所虑者阴津耳。又有一种肾阳素虚、寒邪直中少阴者，舌见灰黑，此等之苔，与温病之火极似水者，亦有分别，不特有脉症之可凭，且干燥柔润大为不同耳。更有一种舌苔，忽黄、忽白、忽润、忽干，更变无常者，惟少阳、厥阴则有之，以少阳为枢机之腑，寒热往来，进退消长，无有所定。厥阴为肝脏，体阴而用阳，有相火内寄，虽受寒邪，即寒热杂见，或热或厥，互为乘除①[注：消长盛衰]，即用药亦寒热并用，故舌苔亦变现不一耳。此论伤寒、温病、瘟疫舌苔之大略也。夫诊舌之法，与诊脉同，脉有三部，舌亦有三部。舌尖主上焦，以候心、胸中之病，舌中察脾胃之病，舌根以候肾与膀胱、下焦之病，左以候肝，右以候肺，亦如面部之分五部，观五色之意，故舌苔有上半截、下半截之分。假如《伤寒》之胸中有热、胃中有寒，或《金匮》之丹田有热、胸中有寒等症，则舌苔中白根黄、中黄根白，各有明辨，再察其左右之色，即可知病之所在矣。每见心阴不足者，舌尖即光绛碎裂；肾虚者，舌根即见灰黑；脾胃有病，即现舌中，如痰饮则白滑，湿热则黄腻，若微黄暗淡者，多主脾虚。以此推之，自能举一反三，病无遁隐。又舌苔尚有底与面之两层，面以候其表，底以察其本，如舌苔白厚满布，内有痰饮或伏邪，倘其人阴亏液涸者，细视舌底必绛，或边或尖或中心必有光红燥裂之象。此等之病，须用两顾治法。其有湿热内阻，或饮食未化，或瘀留胃中，则舌苔或黄糙或灰滞，但舌底依然津润，并无抽心以及尖绛边燥之处，虽有厚腻之苔，刮之即去，不过病未退去，虽刮而亦复生。此等之病，正气不虚，但除其病，而苔自退耳。总之，惟六淫之邪外来，自表及里或寒或热，皆可形之于苔；若内伤有余之病，亦可见之于苔，以辨其寒热；至于如七情之喜、怒、忧、思、悲、恐、惊，上而膈噎，中而痞胀，下而亡血、失精，以及痹、痿、疮疡、损伤，总总杂症，皆无舌苔可据。故诊病之法，虽宜望、闻、问、切四者合参，然望色、闻声、切脉三事，尚有疑似模糊难辨之处，不若详细问其病源，审其新久，询其喜恶、二便如何、胸腹如何、头身之痛与不痛、口舌之干与不干，一切表里寒热虚实，自然毫无疑窦，然后对症用药，焉有不愈之理哉！再以面色之表里寒热虚实言之，邪在表者，必浮油明显；邪在里者，必沉着深暗；色赤者因热，色白者因寒；诸实者，光润可辨；诸虚者，枯涩难明。所有一切色诊之法悉备《内经》、《金匮》中，学者宜尽心熟玩，无烦赘论。即闻声一事，若非圣智，亦只可取其大概，虽《内经》、《金匮》论之甚详，究竟尚难尽得把握。故以中材之人，不如且以表里寒热虚实六者论清为是。假如表病者，其声必急促，表热者声高，表寒者声低，虽高低不同，而急促之意则一，以邪郁于表，里气不舒，虽不舒而里又无病也。里病者，其声沉着，热则加以洪壮，寒则自觉柔细，虽洪壮柔细之不同，其沉着之意，听之即知为里病也。至病之新久，亦可闻而知之。新病者，多实；久病者，多虚。虚实之间，最易聆悉，其余一切杂病，万绪千头，亦如舌苔之不能尽据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