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公医案第十二
《仓公传》凡二十五医案，仅节取其关系较显、可以了解者录之，以见一斑。
齐中御府长信案
齐中御府长信病，臣意入诊其脉，告曰："热病气也，然暑汗，脉少衰，不死。"曰："此病得之当浴流水而寒甚，已则热。"信曰："唯，然！往冬时，为王使于楚。至莒县阳周水，而莒桥梁毁坏，信则揽车轑未欲渡也。马惊即轹，信身入水中，衣尽濡，有间而身寒，已热如火，至今不可以见寒。"臣意即为之液汤火齐逐热，一饮汗尽，再饮热去，三饮病已。即使服药，出入二十日，身无病者。所以知信之病者，切其脉时，并阴。脉法曰："热病阴阳交者死"。切之不交，并阴。并阴者，脉顺清而愈。其热虽未尽，犹活也。肾气有时间浊，在太阴脉口而希，是水气也。肾固主水，故以此治之。失治一时，即转为寒热。
此条骤视之，病情若不甚重。其实因有仲景之《伤寒论》，故医法为我辈所习知。在当时庸工不辨寒热，类皆视为不治之死证。《伤寒论》中救逆诸法，皆为误下、误汗、误温而设。自非能手，孰能解此？故仓公奏对及之，其云病得之当浴流水而寒甚，已则热，即《内经·热病篇》"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亦即《伤寒论》"病反其本，得标之病"。云汗出脉衰不死，曰阴并，曰阴阳不交，皆与今《内经·评热病篇》吻合。汗出而脉尚躁盛者，为阴阳交。病不为汗衰，脉不为病衰，复不能食，其寿可立而倾也。此病非阴阳交，而仓公言阴阳不交不死，可见仓公所畏者，即为阴阳交。可知《内经》断为必死者，直无不死之理。“肾气有时间浊”句，“浊”，一作“黾”。“黾”，猛也。此医案未言何时，观“暑汗脉少衰”句，当在夏日《内经·脉要精微论》云：“夏胃微钩曰平”，“胃而有石曰冬病。”石，肾脉也。肾脉见于太阴脉口，是为肺之部。肺肾同源，皆为水脏。热病汗出脉已衰，而肾脉仍时见于太阴之部，故知其病为冬时感寒而为水气也。以病理度之，其人目下必有横纹，或卧而微喘，或呼吸微有音。横纹、喘、有音，皆水气之客。据《逆调论篇》所谓察色、听声，声色合脉，病无遁形。仓公虽未言，其理可推也。
齐王后弟宋建案
齐王黄姬兄黄长卿家，有酒召客，召臣意。诸客坐，未上食。臣意望见王后弟宋建，告曰：“君有病。往四五日，君要胁痛，不可俯仰，又不得小溲。不亟治，病即入濡肾，此所谓肾痹也。”宋建曰：“然，建故有腰脊痛。往四五日，天雨，黄氏诸倩见建家京下方石，即弄之。建亦欲效之，效之不能起，即复置之。暮，腰脊痛，不得溺，至今不愈。”建病得之好持重，所以知建病者，臣意见其色。太阳色干，肾部上及界腰以下者枯，四分所。故以往四五日，知其发也。臣意即为柔汤使服之，十八日所病而愈。
按《刺腰痛篇》：筋脉之令人腰痛者，不胜偻指。惟云：“衡络之脉令人腰痛，不可以俯仰，仰则恐仆，得之举重伤腰，横络绝，恶血归之。”言腰痛得之举重伤腰者，仅见此条。又《气穴论篇》：“大寒流于溪谷，卷肉缩筋，胁肘不得伸，内为骨痹。”又《四时刺逆从论》云：“太阳有余病骨痹，不足病肾痹。”据此，可知仓公知此病之故。
衡络之脉，令人腰痛，不可以俯仰。衡络，带脉也。《灵枢·经别篇》：“足少阴之正，至腘中，别走太阳而合。上至肾，当十四椎出，属带脉。带脉之来源为少阴，其别支之来源为太阳。少阴病则腰强痛，不得俯仰，其病必从寒化湿化。所谓风恒中身半以上，湿恒中身半以下，其病而痛，痛而著，所以知其必为寒湿也。此节有“天雨”字，中湿尤显。凡阳邪从下上行，阴邪从上下行。带脉者，膀胱小肠亦病。寒湿本下行，寒胜痛，湿胜重。痛则气不举，气不举则气血皆坠。膀胱气化则溲出，寒湿胜则阳微，阳微则气不化，可以断定其不得小溲也。五色之诊，肾主黑。凡肾阳不足者，其颜必黑。故《五脏生成篇》曰：“黑脉之至也，上坚而大，有积气在小腹与阴，名曰肾痹。”此与仓公所谓“肾痹”者相合，与“太阳色干，肾部上及界腰以下者枯”皆合。惟云四分所，云往四五日知其发，则《内经》所无，当为仓公之经验。然有可疑之处，考之《内经·痹论篇》，“痹之所由生，曰风寒湿。筋脉肌骨皮，各以其时受病，则痹有五。筋脉肌骨皮，五脏之合也。久而弗去，即由合入脏。居处失常者，风寒外客；饮食不节者，肠胃内伤。如此，则邪客于六腑，故十二经皆有痹。”其肾痹之见证为遗溺，为胀，为尻以代踵、脊以代头。仓公曰：“不亟治，病即入濡肾。”是即由合入脏之谓。其得之举重，仓公本不之知，乃宋建自言者。举重腰痛，由于横络之伤。力生于膂，横络附著于背膂。横络绝，则恶血归之；横络伤，则外邪从而客之。其所感者为寒湿，则为阴邪。阴胜阳微，肾病之色乃见于面。或者兼见卷肉缩筋，肋肘不得伸，不得俯仰。而黑色之外，又必见不足之色，故一望而知之。然《痹论篇》肾痹之证为遗溺何也？仓公谓肾痹之病，不得小溲，与《内经》相反，颇不得其解。《金匮·五脏风寒积聚病篇》：“肾著之病，其人身体重，腰中冷，如坐水中，反不渴，小便自利，饮食如故，病属下焦。身劳汗出，衣裹冷湿，久久得之。腰以下冷痛，腹重如带五千钱。”此实言带脉为病。病名虽异，病源病状实同。云腰冷痛，腹重如带五千钱，其不可俯仰，不言可知，得之劳汗，与得之举重亦同。"饮食如故"，宋建能赴黄长卿家宴[3]会，故当饮食如故。然而《金匮》则言小便自利，若云仅仅风寒湿三气由合传脏者则遗溺，得之举重则不得溲，则《金匮》明言身劳汗出，因劳伤带脉，汗出受湿，实与天雨举重无异。若云遗溺，仅指传变之先，邪在合未入脏者而言，则仓公固言不亟治将入濡肾，此实一可疑之点。各家注释均未及。鄙意宋建之不得小溲，并非点滴俱无之癃闭。假使点滴不通四五日，在理不当能赴宴。然则所谓不得小便者，不过如淋病，小便不禁，涩痛不利。自其涩痛言之，是不得小便；自其不能自禁言之，可谓遗溺。是当活看。
齐王侍医遂案
齐王侍医遂病，自炼五石服之。意过之，遂曰："不肖有病，幸诊遂也。"臣意诊曰："公病中热。论曰，'中热不泄者，不可服五石'。石药精悍，公服之，中热。得数溲，亟勿服，色将发痈。"遂曰："扁鹊曰，'阴石以治阴病，阳石以治阳病'。夫药石有阴阳水火之齐，故中热即为阴石柔齐治之，中寒即为阳石刚齐治之。"臣意曰："公之所论远矣。扁鹊虽言如是，然必审病诊，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合色脉表里有余不足顺逆之法，参其人动静与息相应，乃可以论。论曰：'阳疾处内，阴形应外者，不加悍药及镵石。'夫悍药入中，则邪气辟矣，宛气愈深。诊法曰：'二阴应外、一阳接内者，不可以刚药。'刚药入则动阳，阴病益衰，阳病益著，邪气流行，为重困于俞，忿发为疽。"后百余日，果为疽发乳上，入缺盆，死。
此案前言五石，后言诊法。五石与《内经》无关，不佞别有专篇考之。兹仅言其大略，亦可见《史记》足补医经之缺。按《巢氏病源》所载"五石散"，《千金》所载"寒食散"，《金匮》"侯氏黑散"，三方从一方化出，皆有痕迹可寻。《病源·寒食散发候篇》："寒食药者，世莫知焉（盖谓世莫知其所起）。或言华佗，或曰仲景。考之于实，华佗之精微，方类单省；而仲景经有侯氏黑散、紫石英方，皆数种相出入，节度略同。然则寒食、草食二方出自仲景，非佗也。"巢氏之言，亦仅想当然耳。仓公之世，去仲景已三百五六十年，齐王侍医更引扁鹊，则五石方发源之远，几于不可究极。藉非《史记》，亦何从窥见古代医学之盛况哉！
其言诊法，《内经》虽无吻合之文字可证，然方法则不甚相远。《生气通天论》曰："阴者，藏精而起亟也；阳者，卫外而为固也。"准此，则阴在内阳在外也。故《金匮真言论》曰："夫言人之阴阳，则外为阳内为阴。"《阴阳应象论》曰："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玉版论要》篇则云："阴阳反他，治在权衡相夺。"又云："揆度者，度病之浅深也。奇恒者，言奇病也……""揆度奇恒，道在于一。神转不回，回则不转"。仓公曰："阳疾处内，阴形应外者，不加悍药及镵石。"夫云阳疾处中，阴形应外，是阳在内阴在外。阳当在外反在内为逆，亦即阴阳反他之意。《内经》以转为顺，以回为逆，逆即回而不转之意。病人是否转而不回，抑系回而不转，此在诊病之医，当衡权揆度。故又云："奇恒事也，揆度事也。"仓公谓遂曰："公所论远矣。扁鹊虽言若是，然必审诊，起度量，立规矩，称权衡，合色脉。"此可谓与《内经》吻合。其云："阳气既在内，刚药入动阳，阴病益衰，阳病益著，邪气流行，为重困于俞，奋发为疽。"此与《内经·阴阳别论篇》"是故刚与刚遇，阳气破散，阴气乃消亡"，及"开阖不得"，"荣气不从，逆于肉理，乃生痈肿"，又"阳气有余，荣气不从，乃发为痈。阴阳不通，两热相搏，乃化为脓"等亦皆吻合。据此，即谓公乘阳庆所谓古先遗传之黄帝扁
鹊脉书五色诊病者，即为今本《内经》，亦不为过。
〔1〕《仓公传》：即《扁鹊仓公列传》，见载于《史记》。
〔2〕《伤寒论》：后面文出自《素问·至真要大论》而不是《伤寒论》，原文误。
〔3〕宴：原文作“䜩”，古“䜩”与“宴”同，径改之，不另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