痢疾
朱荫北 记录 金长康
前晚十时，陆先生之本家有病，急电邀诊。病者为妇人，年五十许，患痢。其病状神志清楚，大汗如雨，手足逆冷过肘膝，而颜额间壮热炙手。右脉已伏，左亦细如悬丝，此真四逆亡阳险证。以余经验，凡四逆证头热壮者，必上脱而死。又四逆过肘膝者，## 痢疾
爪下见多郁血。今视其指尚现红色，急询有无十滴水，嘱先服药半瓶，越时不效，继尽一瓶。冀手足转温，犹有万一之望，更为处四逆汤而归。越日陆先生来，知药未入口。病者逝矣，并云其病经西医汗下，盖坏病也。
痢之为病，肠胃病也。其原因率由饮食，亦有属于天时者，故深秋多痢，正如长夏多霍乱矣。西医知痢之病灶在肠，故治痢多用灌肠法，以为所灌之水，不致上过幽门，自以为甚妥善也。然灌肠之后，竟有水渍入腹腔如死者。其次则用凉性之泻药，而不知痢疾初非一泻可愈。陆妪致死原因，即由于此。盖灌肠，率用冷水以助肠之蠕动，肠兴奋太过；益以泻剂，痢益不止，终至阴争于内，阳扰于外，而亡阳矣。更就形能言之，小肠之下口为阑门，直肠之下口为肛门，皆有括约筋司其收束。而肠壁之神经上通于脑，故阳明有燥矢则神昏谵语。西医专以解剖为能事，知神经之始末所在，而不知其交通所在，故不知燥矢与谵语相关之故。痢之初步，里急后重，由于气坠。气坠则括约筋收束，粪不得出，出者仅肠壁所分泌之黏油。油尽继以血，则损及壁膜，为肠穿孔，即不治矣。
中医治痢，不论为阴阳寒热虚实，有一要药，曰白头翁。其形一茎直上，性升，与柴葛同。其异者，柴胡透发肝经血热，葛根使肌腠达表。又犀角之性亦升，则治热入营分而舌干绛者。白头翁则能升气坠，以舒括约肌，故为痢疾之特效药。今再述治痢经验二则。其一，阳证变阴，用附子治愈者。跑马厅对面，别克登餐馆居近，有王姓者延诊。幼女痢疾，年约十一二，病已入危境。多汗，遍身凉润，目光无神，大小便均闭，脉似有似无。询之病家，知已经上海最负盛名之西医灌肠四次。盖社会习惯，对于痢疾，恒先西而后中也。其时去今已七八年，余尚未敢薄西医，第知病情决不若是简单，仅一灌肠可以了事者。目下已至亡阳地步，则救阳为主。时正悉心研究《伤寒论》，喜用大剂，乃予附子三钱，柴胡钱半，薤白钱半，干姜四分，半夏、白芍等称之。明晨又拔早邀诊，病无出入，汗仍不止。因思如此大药，若不对证，不死亦当剧，是药不误。药不误而病仍不差，必处方佐使有未尽善耳。即于前方加桂枝六分，药下得阳回汗敛。复减去药量三分之二，连服四帖，病乃转疟。其实非疟，乃厥阴耳。以其背恶寒，用阳和膏药，加胡椒、麝香等贴之。内治始终以小柴胡汤，重用参须、当归扶正达邪，以迄于愈。其二，初起即属阴证，用白头翁收功者。会计师童某，素相识，曾为其家人治愈大证多次。五六年前其母夫人病，余适回
乡应诊，而求治者坌①[注：坌（bèn）：聚集。]集，不得去。童某由北京以急电转辗飞召，乃匆匆乘夜车来申。病者年五十余，嗜鸦片，日可五六钱。因食黄鱼子致洞泄无度，十二小时达百次，且所下奇多。至第三日，已无物可下，仍数如厕如前。饮水则下水，服药则下药。切其脉如弓弦，余知其为厥阴证。著神经已变柔软为强硬，食物与肠道不相得，不能停留消化，故不完谷；神经紧张，故弦脉应之。方用附子三钱，薤白钱半，乌梅丸三钱，病则如故，而余技已穷。因思厥阴必并少阴，舍附子莫属。如药与病不相得，必动血，今不动血，是药未尝不合也。乃加白头翁三钱，并调大烟炮一枚，药下而泄止。越廿四小时而病若失，不过罢乏甚，用补药调理得愈。时医恒以痢为滞下，为湿热，用香连丸，用白头翁汤。亦有訾议白头翁有川连、黄柏之苦寒，不适于寒痢者，不知白头翁固可与附子同用，药贵应变。仲景初不教人用白头翁必偕连柏也。前数年沪上有治痢专家，恒于病家见其方，一例雷同药共廿余味，而木香占其七八。有煨木香、青木香、广木香等名目。殊不知病之变化无穷，痢为尤甚，拘一方以应无穷之变，难矣！然病家泰然以性命为尝试，可见社会之愤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