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难予曰“伤寒何以为大病也?”
予曰“天地之间,阴阳而已。阴阳不能不判,而为五行。五行不能不布,而为四时。春属风而温,夏属暑而炎,秋属湿而凉,冬属寒而厉,此则四时之正气也。人在天地之中,或身体稍虚,或摄养稍疎(shu,同疏),则虽四时之正气,皆能感而为病。而独以伤寒为最重者,以其骏烈严凝之气,入人也最凶,杀人也最速。故南阳医圣先师,特著《伤寒论》,以示天下,遗后世。而后世之闻风兴起,各抒所见。以发明其理者,遂不下百十余家。岂非以伤寒为巨病,而未容忽视乎哉。”
曰“伤寒之为大病,既得闻命矣。敢问古人论伤寒,皆以足之三阳三阴为言,而手之三阳三阴无预焉。果伤寒但传足而不传手?”
予曰“伤寒传足不传手,俗医之见也。盖人之充满于一身者,无非血气使然。气自寅时,会于手太阴肺经,以次分布诸经。行三百六十五度,明日寅时,复会于手太阴,气之所至,血即随之。是人身之脏腑荣卫,皆运行流通,无有阻间(jian,去声,意隔阂)者也。所以一脉愆和,则百脉俱病。况伤寒暴戾之气,入人荣卫,中人藏腑,阴阳上下,任其冲突,夫焉有传足不传手者哉?而上古神圣论伤寒,乃俱以足之六经为言者,此亦有故。盖伤寒者,三冬之病也。冬日坎水用事,则足太阳(膀胱)、少阴(肾经)正司其令。故触冒之者,则在此一经也。至于足少阳(胆经)、厥阴(肝经),虽曰司风木之令,然必至春分以后,风木方旺,而木令实起于大寒之节,正当十二月中,则与严寒之气相联续矣。故寒气亦伤之也。至于足阳明(胃经)、太阴(脾经),中央土也,与冬时无预而亦伤之,何哉?缘土无定位,寄旺于四时。则四时之寒、热、温、凉皆能伤之。所谓万物归土也。由是观之,则足之六经,乃寒邪所入之门户境界也。若手之六经主于夏、秋,寒邪虽亦能由足而传焉。然而终非受伤之门户境界也。此古人论伤寒。所以言足而不言手乎也。
曰 “伤寒言足不言手,既有味乎其言之矣。敢开仲景之书,皆根柢于《内经》。然《内经》谓‘人伤于寒,则为病热’。仲景乃谓‘伤寒有热亦有寒’,果有说以通之乎?”
曰 “《内经》谓伤寒有热而无寒。盖推中寒于伤寒之外,言常而不言变者也。仲景谓‘伤寒有热亦有寒’,盖列中寒于伤寒之中,备常变而非遗者也。缘夫风寒之邪,触于人身,非入于阳,即中于阴。入阳经则热,中阴经则寒。故有邪热始自太阳,终于厥阴。依序而传者(热证),又有邪热间经而传,不依乎其序者(热证),又有邪热始终只在一经,更不传他经者(热证)。又有三阳各受邪热,或各传其本腑者(热证);又有三阳受邪热,互相传其经腑者(热证);又有三阳合病者(热证);又有寒邪直中于阳腑者(寒证);又有三阴自受寒邪,不从阳经传入者(寒证);又有三阴自受寒邪,即中于阴脏者(寒证);又有三阴受寒邪,亦传阳经及阳腑者(寒证)。又有太阳受邪未及郁热,即传于少阴者(热证);又有少阴受邪,未能成寒,即传于太阳者(寒证);又有阴阳两感者(热证),如此之类,不易枚举。人焉能必风寒之入,人但成热而不成寒哉。此仲景有热有寒之论,所为较《内经》而更详也。刘河间作《热证论》,皆执《内经》之言。而以仲景论中之寒证,为服凉药过多之所致;夫过凉致寒固有之矣,而亦岂尽然哉?得不为王履之深訾(zi)哉。”
注:此段言伤寒有热亦有寒。
曰 “伤寒有热亦有寒,既详哉其言之矣。敢问伤寒所变之杂症,世人每谓当推之伤寒门之外,此说然乎?”
曰 “是说也,正所谓齐东野人之语也。盖风寒入于人身,当汗不汗,当下不下,以致邪气冲突,衡(横)行于荣卫脏腑之中,而各种杂症出矣。又或庸工不知虚实,不察表里,妄加方治,药与证违,以致邪气未出,而正气已衰,而各种杂症又出矣。然则以伤寒而变杂症,依然伤寒之杂症也,与内伤之杂症相去云泥矣。焉得推之伤寒之外乎!大抵病有标本,治有原委。症虽百变,而卒不可不求其根。即如便血、衄血、发黄、发斑、蛔厥、狐惑、结胸、痞气皆杂症,由伤寒而来者也。然则将以是为内伤之杂症,而与伤寒无干乎哉。说之谬妄,不经也明矣。”
注:此段言伤寒所变之杂症,仍当与伤寒为一门。
曰“伤寒所变之杂症,仍当与伤寒为一门,理诚然矣。敢问伤寒治分表里,即‘阳为表,阴为里’之说乎?”
曰“不止如是而已也。盖以阳经络对阴经络而言,则三阳之经络为表,而三阴之经络为里。以阳腑对阴脏而言,则三阳之腑为表,而三阴之脏为里。此特大概之言耳。究之经络脏腑,则层匕有表里耳。盖太阳之经络行身之后,主皮毛之分野;阳明之经络行身之前,主肌肉之分野;少阳之经络行身之侧,主肌肉与脏腑交际之分野。至于三阴之经络,虽露其端于外,而实行乎身之中,主脏与腑联络之分野。故风寒入于太阳经,属表(表证)之表;入于阳明经,属表(表证)之里;入于少阳经,属半表半里(半表半里之证);入于三阴经,属里(里证)之表;由经络入于腑与脏,属里(里证)之里;而脏又深于腑,故难治也。”
注:此段言伤寒治分表里。
曰“如此分别表里固精微矣。敢问邪气始自太阳,仲景用桂枝、麻黄治之。一经而有二药之别,其何故也?”
曰“在经虽一,而风寒荣卫之伤则异,故治有攸分耳。盖荣行脉中,所以为一身之荣养也。卫行脉外,所以为一身之护卫也。冬日有寒亦有风,风属阳,阳邪触人则伤卫,卫伤则脉浮而缓,发热恶风而自汗。缘太阳受风,不能固其腠理。腠理踈则汗自出,故用桂枝辛温之剂,以实其腠理,则汗微出而自止,邪无所容而自去矣。寒属阴,阴邪触人则伤荣,荣伤则脉浮而紧。发热恶寒而无汗,缘太阳受寒,闭固其皮肤,皮肤闭则汗不得出,故用麻黄轻扬之剂,以发其皮肤。则汗大出而邪自散矣。此治太阳表邪用药之别也。”
注:此段言伤寒伤风不同治。
曰“风寒在表,固宜桂麻二汤解之矣。敢问《内经》云:未满三日者汗之而已,其满三日者下之而已,日数果可拘乎?在表者果尽当汗,在里者果尽当下乎?”
曰“日数既不可拘,而表里治法亦不尽于汗、下、中也。盖邪气之入人也,必由皮毛而筋肉,由筋肉而脏腑,正气之强弱不同,邪气之微甚亦异。有二三日之间已入里成实热者,有十余日仍在表而可汗者。拘于日数则入里者反汗之,在表者反下之,必致虚其表而里热愈甚,虚其里而引邪入深,危恶之症立见矣;至于病之在表,固所当汗,然邪微者微解之而汗自出。里寒者,热取之而汗自出。表虚者,温补之而汗自出。既不得执汗法以治表,至于表罢之后,介在表里之间者和之。入里不作实邪者清之。入里而成结胸者达之。入里而蕴于上焦者吐之。入里而聚于胃腑者下之。入里而结于膀胱者利之。入里而布护于肺胃之间者凉之。若直中阴经者温散之。直中阴脏者热劫之。气逆者抑而降之。下陷者升而提之。阳邪虽去真阴不足者滋之。阴邪虽去真阳不足者培之。况病有新久缓急,人有老幼虚实,妇人、女子有经水胎产,皆须随症施治,又岂得执下法以治里哉。
注:此段言伤寒当随症施治。
曰 “伤寒表里治法已备,举其大纲矣。敢问仲景所制解表之药,何以昔用之而效,今用之有效有不效,且或以致毙者,得毋伤寒与伤寒亦有两种欤(yú)?”
曰 “善夫!吾子之问也。盖伤寒者,感而即病之名也。感而即病寒邪外闭,非辛热轻扬之剂不足以达之。此仲景桂麻二汤所以为解表之神药也。若冬日感寒不即成病,其寒毒藏于肌肤,郁而成热,至来春感温气而后发,名曰‘春温’;又或至长夏感暑气而后发,名曰‘温暑’。王履所谓‘不即病之伤寒’,今时所谓晚发,正谓此也。晚发与伤寒受病之时则同,故均谓之伤寒。其发动之时则异,故治法不可混而同也。伤寒为寒邪外人,治以辛热发散为主。晚发为热邪内出,治以清凉解散为主。世人不知仲景桂麻二汤,专为即病之伤寒设,不为不即病之伤寒设。既既以此二汤治即病之伤寒,亦即以二汤治不即病之晚发无惑乎?斑、衄、狂躁之症,纷然肆出而病愈笃矣,而乃以之咎仲景立法之不当,是犹失火而怨燧(suì)人,隳(huī,意毁坏)井而怨伯益,不亦误哉!”
曰 “即病之伤寒与不即病之伤寒,既不同治矣,但不即病之伤寒,又有遇感冒而发者,且三时感冒亦伤寒类耳。又风、暑、湿三者或各成一症,或更相重沓(tà),其治皆与伤寒有别乎?”
曰 “温病感风寒而发者,此外寒内热合而成病,宜辛凉之剂通其内外而治之。辛热之剂终非所宜也。至于三时感冒之轻者,自应以清解为主,若有暴寒厉风闭人肌肤,则感寒之重,即不可以感冒言之矣。即应以正伤寒治之,而时令之说不必拘矣。若夫风、暑、湿,或各成一症,如中风、中暑、中湿,或更相重沓,如风温、风湿、湿温等类,皆须随症治之。与伤寒自不侔(sì)也。”
曰 “伤寒与各种外感既有别矣。然内伤之症亦有发热、恶寒、头痛与伤寒相似者,又何以辨之乎?
曰“此东垣老人辨之详矣。”
一辨之于寒热内伤之恶寒。由元气不足不能耐寒,但处于温室被以厚衣则无恶寒矣。若伤寒之恶寒为外邪所迫,虽重衣暖室逼近烈火,其淅淅恶寒终不已,必至邪气传里而后罢。内伤之发热,由阴火上冲,故发作有时。若袒衣露体居近凉处,其热即已。若伤寒之发热,乃寒邪所逼,非经汗散热无休时,直至传里而后罢。且内伤热则不寒,寒则不热。伤寒则寒热交作,其不同如此。
一辨之于头痛。内伤之头痛,不能牵连百骸而作止有时。伤寒之头痛,则腰脊百骸皆疼而更无休时,直至表罢而后止。其不同又如此。
一辨之于手心手背。内伤之饮食不节、房劳过度,则手心热,手背不热。伤寒之邪入荣卫,未传脏腑,则手背热,手心不热。其不同又如此。
一辨之于鼻息。内伤之鼻息,纵有阴火上炎而干者,然必通利无滞。伤寒之鼻息则干燥,壅塞而不通,或作通乍塞而流清涕。其不同又如此。
一辨之于语言。内伤之人真气不足,语言之间声音必低。纵欲厉声而言,终是先重而后轻。伤寒之人鼻气并从口出。发言声壮厉,纵为轻妙之词,终是先清而后浊。其不同又如此。
一辨之于饮食。内伤之人,或不能食而渴,或口不知五谷之味。伤寒之人邪在表而未传里,则腹中和而口知味。能饮食而咽不干。其不同又如此。
一辨之于大小便。内伤之人,有获病而大小便即秘、即利者。伤寒初得则二便如常,必至表邪传里,里气不和,然后大小便或秘结而不通,或泄利而不止也。其不同又如此。
以此为辨,则虽乡村之老妪,田野之蠢夫,犹能了然于心目,而明辨于俄顷。况明如医者而独昧之乎?客闻之忻然起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