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书主旨

孔子有“致知在格物”一语。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此中国医药学术，所以由科学而进于气化也。穷极不反，去古愈遥。宋元以后，间有知病理而不知生理者，闭关自圣，觉即此已足雄视海外矣。不知世界交通，诸凡演进，主观唯我之鉴衡，必贯彻客观唯物之竞胜。无论如何殚精阐奥，断不能保守一国旧有之文明，征信于世界。夫中医所重者，为经络传变、气化升沉。西医所重者，为细胞组织、生理解剖。形上形下，各有特长。专习今尚，不足以知神化之阴阳，而拘守古规，又不足以应时代之需要。惟有互相考究，互相补助，参酌近代之新知，发扬固有之国粹，以回复邃古之医药旧观，并借现代机器之精锐，以补往昔之疏漏，且释迹象之疑似，中国医药学术必博大昌明于全世界。此所谓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不可并学其所短，弃己所长。何则？中医谓人之体中，只此气血二种，循环上下内外，或互相凝固，或互相制节，或互相流连结合，相养相成，如环无端。言分又不能分，用一部则各部效灵；言合又不可合，折一部而生成如故。西医谓人体之中，由神经与器质，互相联络，而后发现一切官能。以器质论，同一作用之无数细胞，互相聚合成群，即是组织；集合组织营一种特别作用，即是器官；联合各器官，营一种目的相同之作用，即是生理。以神经论，神经细胞能知觉五器官所受之刺激，并能自己兴奋，命令肌肉和腺等，像脑和脊髓，有无数神经细胞集合，名神经中枢；神经纤维能将外来刺激传到神经细胞，或是将神经细胞所发命令传到肌肉和腺内。前项神经，名知觉神经，又名求心性神经。后项神经，名运动神经，又名远心性神经。中西医根本之发端不同，自难强枝流之尽合。在未病之先，全赖升降浮沉之气，维持生活之现状。既病之后，精神散乱，升降浮沉之气改其常度，各器官之机能因而发生障碍。此气化为病，实非解剖所能得其真相者。然又非中西医绝对不能贯通也。中医言肺主皮毛，肺有开阖，皮毛亦因之开阖；西医言肺主气道，肺一呼吸，皮毛亦因之呼吸。此其一。中医言胃中，原包括小肠，言胃家，原包括大肠；西医以小肠为消化中心，以大肠为糟粕去路。此其二。中医言风，西医言空气之流动；中医言寒热，西医言温度之升降；中医言燥湿，西医言水蒸气之收放；中医言火，西医言氧化之燃烧；中医之治疗曰解毒，西医之治疗曰杀菌。此其三。西医认为病属遗传，中医认为先天素因；西医认为病属丧，中医认为后天素因；西医认为病体体质之强弱，中医认为通天素因。此其四。类此甚多，不胜列举。至神经一端，原是气血二者共同灵敏之作用。虽有某氏神经即是血管之说，谓何处血液循环不到，何处即觉麻木不仁，又有血管之外，另有神经，神经能分布到血管之说，与中医所见，略有不同。然气是水所化，气一停仍为水，解剖后当然见血与水，而不见气，在彼亦何怪其然，语乎神全之妙，当非拘泥科学者所能领取也。若专重器质之科学，不深究气化之原理，如隔膜因何紧张，以营呼吸作用？肌肉因何收缩，以营运动作用？神经因何搏动反射，以生意志？细胞因何倍数分裂，以成形骸？凡此种类，都成疑案。科学之机械说明，已告智穷力竭，而哲学之精神理论，不能不应运而起。近日东西医药家，如永井泉氏、潘几氏、牛明道氏、林佛奇氏等等，深鉴于科学理化之原则，不足以说明生活及病理之现象，起而创新气化之说。无论风寒湿热燥火，皆属于气，即七情六欲，如喜怒忧思悲恐等，无一不关于气，即无一不刺激神经。若死守由神经细胞、神经纤维二者联络而成，有视听嗅味触五种器官之说，讲生理则可，讲病理则不可。现为培养中医中药学术起见，使知有物质即有气化，有生理乃有病理，生理为固定的一种科学，病理为进化的一种科学，谓由生理发生病理则可，执生理以绳墨病理则不可；谓中医既知气化，再反求其本，使器质与气化相印合则可；谓中医亦当专重科学，摒弃一切气化则不可。如创统一名词之说，袭用西医之病名、症名、治疗名，替代中医一切固有之定名，名与实既不相贯彻，斯经与脉亦无所附隶，名曰改善，实向中医为根本之推翻。后起之有志中医中药学术者，必将赴东西各国，以寻求旧有之文化，所谓礼失而求诸野也。著者怵惕于此，急急为《伤寒论通注》之撰述。凡论文中属于器质者，从科学解释之；论文中属于气化者，从不科学解释之。专求自然贯通，不取勉强杂糅。果与论文有浓湛之发挥，悉取以飨后进之学者。既无新旧抑扬之成见，斯收中西交融之效果，庶不失著述家正大之旨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