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一阴一阳之谓道。《易》三百八十四爻,不过一阴阳。乾坤为易之门,六十四卦,不过一乾坤。阳包乎阴,天统乎地。乾坤两卦,又不过干一卦。是干者,其大无外,万汇包罗,而千万言难以尽者也。乃文彖浑浑沦沦,以“元亨利贞”四字释之,智者见智,仁者见仁。后之学者,如游夏不能替一词,即孔传所释,或分为四,或析为两,或合为一,亦各各不同。要之纯一不杂,于穆不已,理象气数,消息盈虚,已于此四字尽之。不必强著形迹,以一端之理解。《集注》元亨者,天道之本然,理也。利贞者,人事之当然,数也。隔断天人,强分理数,不唯非卦正义,且非文彖本旨矣。循环往复,潜玩卦象自见。故学者当高着眼孔,不可以一家言自域。且有卦可无《彖》(即《彖传》内容),有《彖》可无爻,有《彖》爻可无传。所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也。
太虚寥廓,不过气而已。气为水所化,水不自化,必天阳下交乃化。水火者,阴阳之征兆。火不交水则燥,阳不交阴则亢。龙,阳物而生于水,即阳根于阴之义。嘘气成云,即水化为气之义。震一阳生二阴之下象龙,亦此意也。一龙字将天道化生之源及其所以然之本性,尽情绘出,而不可亢之意,亦在其中。然象者象其理,不必有其事,因其理难明,故著其象以示之意耳。如以事,龙岂可无首。虽然,阴阳变化,何奇蔑有,一物变数物,数物变一物,动物变植物,植物变动物,人变动植物,博物家类有实征。《湘志》汉城、长沙,无首龙出河,飞头之国,六见载籍。有其象即有其理,有其理即有其事,学者特患理有未穷耳,不可一概将圣经抹煞也。
干六爻皆阳,固纯而不杂,然阴阳之道,最忌隔阂。故天地不交则否,孤阳无阴,亢极必悔,不唯上九悔,六爻中均有个悔字。唯知变知化,物物而不物于物。潜见飞跃,并无容心。境不得而穷,愈穷愈达;时不得而困,愈困愈亨。如是则天德洋溢,随处皆道矣。故读易当活泼泼地,分之为六爻,合之为一卦,广之为六十四卦。然初有不潜而建侯利者,上有不亢而敦艮吉者,且五有不飞不利,而共履厉,屯膏凶者,学者当会而通之。文彖元亨利贞,极全赞美,而周爻曰厉曰悔,此周爻与文彖不同也。然文《彖》元而亨,亨而利,利而贞,如环无端,亦周爻龙之变化不测也,此不同而同也。反而观之,则谓六爻均含有悔字可也。化而裁之,即谓上九亦无悔无不可也。读易者上不可不如龙。
干六爻皆九,用九者,用六爻之九也。一部《易经》,无非教人用易之法。乾坤为易之门,六十四卦不同,而九六则同,故周公于乾坤六爻之外,特著用九用六,以发其凡。广言之,则用六十四卦,一百九十二爻之九。约言之,则用本卦六爻之九。《集注》谓用上九,似近于狭。经文统言九无上,统言龙无亢,何谓专指上爻。况不言六龙而言群龙,语意尤为浑括。安石欲系用九于上九之下,实为武断。无首者,天德不可为首,过刚则折。六爻均宜各正性命,用六爻御天者,均宜驾驭六龙,不止一爻一龙也。故六爻均不可与时偕极,如稽阮优游竹林,何尝不是潜,而放荡礼法,是潜中之亢也,卒罹于祸,此所以有悔也。故曰六爻均有个“悔”字在也,于此可得用易之道矣。
化工不言工,灵虚广汉,原无容心于物,然极天下之形形色色,怪怪奇奇,无不由天阳所嘘植。故曰万物资始,然资始之先,不名物也。资始之际,亦未成物也。以气言,不以形言。物之成形,皆阴阳和合,地代有终也。天可统地,故言天必藉物以明之。元可统天,故释元必先以大赞之。究之天无可名,距地太远,无空气则无声,无形质则无臭,然必于虚处看出实来,柔处看出刚来,静处看出动来。阳实阴虚,干刚坤柔,天动地静,于化源交换处抉出髓汁,先圣均大有深意于其间也。后学拘于字面,穿凿支离,说成死天地,无惑西哲之窃笑于其旁也。然西说从滞于迹也,学者所当会其通也。
天运周流不息,元亨利贞,终而复始。虽元可统天,然必阴阳和合,云行雨施,而后乾坤有一番新气象。参赞之功,全在此处体会。故其始终全体大用,不可不明。六位者,八卦六爻之正位,非仅指本卦六爻之位言也。故孔子曰,六爻相杂,惟其时物。非相杂何以谓时,非正位何以谓成,而震之初,艮之三,巽之四,兑之上,离与坤之二,坎与干之五,各随其全体卦画而定。一卦有一卦之体,一体有一体之用。不然,干之初九勿用,需之下卦亦干也。何以利用,干之上九有悔,履之上卦亦干也。何以有庆,此关不透,易不可得而见矣。唯明阴阳始终之理,妙全体位时之用,而后由博反约,主宰在我。世有活隆,道无升降,运有否塞,法无盈亏。极龙之变化不测,可以乘之。极天之广汉无垠,可以御之。学者于此,可得用易之实功矣。
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各有变化,不变不化,则成死阴阳,何以谓道。故可常而不可变,可经而不可权,皆非道也。干为众阳之宗,对峙者坤,其余六十二卦,莫不得干之一体,既变又化,则所赋之命殊,斯所受之性异。动止险悦,各具其体,悔吝吉凶,各成其用。唯能尽其性,致其命,斯能尽物之性,致物之命,变化之理,性命之学,于此尽发其蕴。而其所以然之功,不外保合太和,调其偏而归于正,一部《易经》,全包罗在此。上言天道,故举元以赅亨。此言人道,故明贞以合元。分之合之,而元亨利贞四者之真谛益见。其见于六十四卦者,各成其元。其亨,其利,其贞,或元而不亨,贞而不利,或不贞而贞,不亨利而亨利,故《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然则所以适变者,其为《易》之典要欤。
《彖》断一卦之吉凶,爻效一爻之得失,孔子恐后学之不明也,故作《彖传》《小象》以释之。又恐后学之拘于彖爻,以《易》为卜筮之书,而不明卦之真体实用也,故作《大象》发明用《易》大法,以昭示来兹。凡修德临民,致物利用,咸在于此。方今泰西各种科学亦包含在内,乃圣门切己之实在功夫也。孔子没而微言绝,《易》如长夜数千年,后儒不知《象》,故谓《象》失其传。不知有卦之先,而《象》之理己昭。有卦之后,而理之《象》益著。又得孔子《大象》,体用兼备,则所以提挈天地,把握阴阳者,俱有道矣,而况各种科学之仅得一体哉。干之《大象》曰天行健,其机固未尝息也,黄帝之子孙其哀矣。剥必复,否必泰,理与数合,道与器融。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孔子,道德家,故其释《易》,多以道德立言。道不宏,非至道。德不博,非至德。道即器之精,德即理之著,道也,器也,德也,理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文言》确乎不拔,乐行忧违,为修德之极则,知至至之可与几,知终终之与存义,为明道之极功。至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则方今声光电化,各种物理科学原则,早发明于数千年以前。机械制造,水火功用已昭。无线电、光学、声学亦恍惚得之,尚在初期。云龙风虎,动物与无形气体合化之源,尚未体到。而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则又本末兼赅,体用悉备。各种学理,各项宗教,均包括在内,岂一理一器之可企及哉!然而圣人不言也,圣人如言也,穷通难亨,为皇殆有以诏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