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正文

难经汇注笺正· 卷之下

五十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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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难

五十七难曰:泄凡有几,皆有名不?然:泄凡有五,其名不同。有胃泄,有脾泄,有大肠泄,有小肠泄,有大瘕泄,名曰后重。

【汇注】

滑氏《本义》:此五泄之目,下文详之。徐氏《经释》后重一句,专指大瘕泄而言,盖肾邪下结,气坠不升故也。

【笺正】

此所谓泄,统指大便之不正者而言,以脾胃分作两大纲。盖以胃主容纳,脾主运磨,吾国医学之言消化器能者,类皆如此说法。今证以解剖家所研求,则胃液不充,即减其消融食物之能力。而脾之运磨,乃合甜肉汁、胆汁二者,皆在其中。如其二汁之体用不及,即当消化不良,大便失其常度,此则脾胃之关系于大便者,固合中西两家学说而一以贯之。若至小肠、大肠,则解剖家验得提取食物精液,全在小肠内之无数吸液管,而大肠之上回,亦尚有此作用,直至下回,乃专是排泄滓秽,是二肠之所司,只在于能吸精液与否,而与大便之正与不正,却是无甚关系。唯《难经》此节,迳以脾胃两肠,判为便泄之四大纲,此则尚是中之世,理想家以意逆之,殊与生理之真,不甚密切,今既处此开明之世,凡新说之精切不磨,可以补正旧学所不逮者,自当借助他山,借以弥缝吾三千年之缺陷,正不必涂附古人,强为饰说,以贻吾道之玷,而授他人攻击之资。此理固亦为有识者之所共许,寿颐于此,所不敢踵步各注家之后尘者也。若所谓大瘕泄一证,则瘕字有假物成形之义,固即积滞为病。洄溪谓后重一句,专指大瘕泄而言,是即古之所谓肠澼,今之所谓下积,实与此外诸泄无涉。以病状论之,徐说甚是。然《难经》本文,则竟似以"名曰后重"四字,为五者总结之语,文义大是不妥。此则两千余年屡经传写,或有脱佚舛讹,皆不可知。否则古人立言,亦安有如此之不辨菽麦者耶?徐又谓后重为肾邪下结,气坠不升,则大有语病。须知寻常滞下之病,多缘湿热互结,潴秽蕴积,气滞不通,所以里急后重,欲下不畅。法当行气导滞,则塞者通之,后重即缓,胡可概以为气坠不升?徐岂欲教人以概用升举之法,治此里急后重耶?则几属实滞,皆为鸩毒,杀人必多,洄溪亦太粗心矣。且“肾邪下结”四字,亦与普通之滞下后重证情,相去太远,意在过求其深,而反致晦不可解,尤为无谓。总之洄溪此书,尚是早年著作,笔下颇多失检,读者须知此意。

胃泄者,饮食不化,色黄。

【汇注】 滑氏《本义》:胃受病,故食不化。胃属土,故色黄。徐氏《经释》:胃主纳饮食,气虚不能运则泄。黄,胃土之正色也。

【笺正】 新学家谓胃有酸汁,专为溶化食物之用,酸汁不充,则所食即不能化。此与吾国医学家之所谓胃阴胃津,同符合撰。《难经》以食不能化之泄泻,属于胃病是也。然又谓胃泄色黄,此当以面色之萎黄而言,正以胃家受病,食物不化,无滋养之资,则不能生血而充肌肤,色泽消朘,形容枯槁,显而易见,尽人能知。然注家必以此色字,说到所泄之粪色上去,欲以附会胃属土之本色,此在从前涂附五行,妄谈病理之时,又谁不以为确有至理?然证以解剖家所言消化器之作用,则唯胆汁必入小肠上部,即所以助消化食物之功。故唯消化健全,斯大便色黄,即是胆汁输送入肠之本色,斯为无病之正。如其胆汁不及,必致消化失其常度,而大便遂为之变,所以泄泻鹜溏者,粪必淡白。此说虽非吾国医家所知,而参合病机,验之临证,甚是确凿,已堪共信。然则既是胃土德衰,而为病泄,食且不化,粪色亦必不黄。此虽询之妇人小子,而亦必以为实有可据者,孰谓周秦以上之医家,乃不知此寻常之形色?然后知伯仁之所谓胃土色黄者,尚是当时附会之语,实非病理之当然。洄溪和之,皆不可训,此须当为古人纠正者也。

脾泄者,腹胀满,泄注,食即呕吐逆。

【汇注】 滑氏《本义》:有声无物为呕,有声有物为吐。脾受病,故腹胀泄注,食即呕吐而上逆也。徐氏《经释》脾主磨化,饮食不能化,则胀满泄注。吐逆者,脾弱不能消谷而反出也。

【笺正】 脾能消化,固合乎今所谓甜肉汁之功用,皆在其中,脾得其职,则传化不滞,腹内二肠,通行无阻,必无胀满之苦,而大便亦得其常。唯脾病,则不司运化,而胀满泄注作矣。呕吐原是胃病,而又以为脾病者,盖纳谷消谷,皆脾与胃共同天职,固无彼此界限之可分。但呕之与吐,古义本同,无所区别,《左传·哀二年传》:伏弑呕血。注:呕,吐也。《释名释疾病》:呕,伛也。将有所吐,脊曲伛也。字亦作欧,其右从欠,本以人之呼气取义。《说文》:欧,吐也。《广雅·释诂四》及《汉书·丙吉传》注,皆曰“欧,吐也”。何尝有两样训诂?滑伯仁“有物为吐,无物为呕”二句,妄作聪明,不可为训。徐洄溪谓是脾弱,不能消谷而反出,差为近之。

大肠泄者,食已窘迫,大便色白,肠鸣切痛。

【汇注】 滑氏《本义》:食方已,即窘迫欲利也。白者,金之色。谢氏曰:此肠寒之证也。徐氏《经释》:肠虚气不能摄,故胃气方实,即迫注于下,窘迫不及少待也。大肠属金,故色白。气不和顺,故肠鸣而痛。

【笺正】 食方入而即窘迫不舒,以理言之,仍是胃腑之病。《难经》乃以属之大肠,已不可解。若谓食入于胃,而窘迫乃在大肠,则又中之与下,两不相谋,亦何有联属之可言?况《内经》本有食注一证,说者谓食物才下于咽,而气即下注,辄欲大便,正是脾家大气,不能自摄,病仍因乎脾土之清阳无权。如以泄出于肠,而即归咎于大肠,得毋不揣其本?古人所见,岂竟如是之浅陋。此盖亦妄人附会为之,绝非中古医学之真。又谓大便色白,则凡属溏泄,屎多淡白,固西学家之所谓胆汁不及,亦不可见病言病,等于无本之学。然注者偏能以大肠属金,所以色白解之,终是宋金以下,涂附五行,响壁虚构之伎俩,亦只见其粗疏浅率,适足以启今之谗慝之口,伯仁之与谢氏,及洄溪老人所解,真是一丘之貉。然在当时,生理之真,彼此梦梦,亦无可奈何之事,亦不当为古人求全责备者已。

小肠泄者,溲而便脓血,少腹痛。

【汇注】滑氏《本义》:溲,小便也。便,指大便而言。溲而便脓血,谓小便不闭,大便不里急后重也。徐氏《经释》:每遇小便,则大便脓血亦随而下,盖其气不相摄而直达于下,故前后相连属,小便甚利而大便亦不禁也。又小肠属火,与心为表里,心主血,故血亦受病而为脓血也。又曰:小肠之气,下达膀胱,膀胱近少腹,故少腹痛。

【笺正】小肠直承胃下口,而下与大肠相衔接,苟是大便溏泄,似不可不谓小肠亦受其病。然在今日,如能稍明大、小二便之原委者,当必不以小肠小溲,相提并论。唯自汉唐以降,直到有清嘉、道年间,亦无不认为小肠通小便,大肠通大便者。群书具在,原不必为吾道讳。唯《内经》有“肾为胃关,关门不利则聚水”一句,始知中古以上,未始不识小溲上源,直与肾接。《难经》当亦为周秦间之旧籍,而已以小肠之泄与溲并言,则吾国生理学之模糊,盖已久在赢秦以上。此寿颐所以敢谓《难经》此章,实亦为浅者之掺入,已非中古医学之真者也。伯仁、洄溪两家注文,皆是望文生义,随意谈谈,视若笑话一则,供人喷饭可耳,又安有辩论之价值耶?

大瘕泄者,里急后重,数至圊而不能便,茎中痛。此五泄之要法也。

【汇注】滑氏《本义》:瘕,结也,谓因有凝结而成者。里急,谓腹内急迫;后重,谓肛门下坠。唯其里急后重,故数至圊而不能便。茎中痛者,小便亦不利也。谢氏谓小肠、大瘕二泄,今所谓痢疾也,《内经》曰肠澼。故下利赤白者,灸小肠俞是也。穴在第十六椎下两旁各一寸五分,累验。四明陈氏曰:胃泄,即飧泄也。脾泄,即濡泄也。大肠泄,即洞泄也。小肠泄,谓凡泄则小便先下而便血,即血泄也。大瘕泄,即肠澼。

【笺正】伯仁以结释瘕,谓即积滞之肠澼,颇属近理。盖瘕之为病,本是假物而聚结不散之义。凡里急后重,而欲泄不得畅泄者,确以有物聚结使然。然此是结塞之病,正与泄利之泄,字义病情,两得其反。而《难经》则竟以列于泄利门中,是以一通一塞,两不相谋,而适相反者,认作异苔同岑,大与《灵》《素》之一称自利,一称肠澼,显然分别者不类。且更系之以“茎中痛”三字,则里急后重之滞下,亦安见茎之必痛?岂欲以滞下者之腹痛当之耶?又是各有一证,不容相混,而《难经》竟能混混沌沌,菽麦不辨,一至于此。寿颐反复细玩,益觉此节之可疑,大有层出不穷之概,谓为门外汉妄自掺杂,似非武断,请读者掩卷而平心静气以思之,何如?然则昔贤注文,曲曲敷衍,亦更不必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