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能第七十三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闻九针于夫子,众多矣,不可胜数,余推而论之,以为一纪。余司诵之,子听其理,非则语余,请正其道,令可久传,后世无患,得其人乃传,非其人勿言。”
岐伯稽首再拜曰:“请听圣王之道。”
黄帝曰:“用针之理,必知形气之所在,左右上下,阴阳表里,血气多少,行之逆顺,出入之合,谋伐有过。知解结,知补虚泻实,上下气门,明通于四海。审其所在,寒热淋露,以输异处,审于调气,明于经隧,左右肢络,尽知其会。寒与热争,能合而调之,虚与实邻,知决而通之,左右不调,犯而行之,明于逆顺,乃知可治,阴阳不奇,故知起时。审于本末,察其寒热,得邪所在,万刺不殆。知官九针,刺道毕矣。
此章论用针之理,必明知阴阳血气之流行出入,逆顺浅深,五脏六腑之经输配合,虚实疾徐而针论毕矣。
“形气之所在,左右上下,阴阳表里,血气多少”,此形中之阴阳血气也。“行之逆顺”者,皮肤经脉之血气,交相逆顺而行也。“出入之合”者,经脉外内之气血,有本标之出入,有离而有合也。“谋伐有过”者,谓有过之脉,宜伐而去之。“知解结”者,谓契绍之门户,有所结而不通者,宜解之,此言血气之流行于经脉外内之间,或留积于脉内,或阻滞于气街之门也。“知补虚泻实,上下气门”者,知六腑气街之门户,虚实之坚软者,则知补泻之所在也。“明通于四海”者,知膻中、冲脉、胃腑、脑髓之出入也。
“寒热”,阴阳血气也。“淋露”,中膸所生之津液也。〔眉批:下经曰:“中膸出气如露。”〕“审其所在,以输异处”者,当知膻中之宗气,输于经脉之外内,以应呼吸漏下者也。冲脉之血气,半输于十二经脉之中,半散于皮肤之外者也。胃腑所生之津液,淖泽注于骨而补益脑髓者也。“审于调气,明于经隧”者,知胃腑所出之血气,注于经隧,经隧者,五脏六腑之大络也。“左右肢络,尽知其会”者,左注右而右注左,左右上下,与经相干,布于四肢,出于络脉,与脉外之气血,相会于皮肤分肉间也。
“寒与热争”者,阴阳之气不和也,故当合而调之。“虚与实邻”者,血与气之不和也,故知决而通之。“左右不调”者,人迎气口之不调,故当犯而行之。“阴阳不奇”者,脏腑阴阳交相配合,十二经脉交相贯通也。“故知起时”者,如乘秋则肺先受邪,乘春则肝先受邪之类也。如春甲乙伤于风者,为肝风;以夏丙丁伤于风者,为心风之类也。以冬遇此者,为骨痹;以春遇此者,为筋痹之类也。如正月太阳寅,故为腰肿痛,阳明者午也,阳盛而一阴加之,故洒洒振寒之类也。如手太阳之筋病,名曰仲春痹;足少阳之筋病,名曰孟秋痹也。盖知脏腑之阴阳,故知病起,之时也。“本末”,病之本标也。“寒热”,阴阳之邪也。用针之理,知阴阳血气,,之流行出入,则知邪之所在矣。
按:此篇乃全经之总纲,帝平时详析咨访于伯,已得其宗旨,故复宣扬以发明之。故曰:“余闻九针,于夫子众多矣,不可胜数,余推而论之,以为一纪。”“纪”,纲也。
明于五腧,徐疾所在,屈伸出入,皆有条理。言阴与阳,合于五行,五脏六腑,亦有所藏,四时八风,尽有,阴阳。各得其位,合于明堂,各处色部。五脏六腑,察其所痛,左右上下,知其寒温,何经所在。审皮肤之寒温,,滑涩,知其所苦,膈有上下,知其气所在。先得其道,稀而疏之,稍深以留,故能徐入之。大热在上,推而下之;从下上者,引而去之;视前病者,常先取之。大寒在外,留而补之;入于中者,从合泻之。针所不为,灸之所宜。上气不足,推而扬之;下气不足,积而从之;阴阳皆虚,火自当之。厥而寒甚,骨廉陷下,寒过于,,膝,下陵三里。阴络所过,得之留止,寒入于中,推而行之;经陷下者,火则当之;结络坚紧,火所治之。不知所苦,两跷之下,男阴女阳,良工所禁,针论毕矣。
“五腧”者,五脏五腧,五五二十五腧;六腑六腧,,六六三十六腧。本经云:“因其气之实虚疾徐而取之。”故明知五腧之实虚,则知疾徐之,,所在矣。其脏腑之十二经脉,屈伸出入,皆有循度之条理也。“言阴与阳,合于五行”者,言五脏六腑,合于天之阴阳,地之五行也。“五脏六腑,亦有所藏”者,五脏藏五神志,六腑传导水谷,胆为中精之腑,膀胱为津液之所藏也。“四时八风,尽有阴阳,各得其位,合于明堂”者,《五色篇》之所谓“黄赤为风,青黑为痛,白为寒,五色各现其部,察其浮沉,以知浅深,视色上下,以知病处”也。
“五脏六腑,察其所痛”,在身形之左右上下,则知寒温之邪,在于脏腑之何经也。“审皮肤之寒温滑涩,知其所苦”者,《邪气脏腑篇》之所谓“脉滑者,尺之皮肤亦滑;脉涩者,尺之皮肤亦涩。心脉滑甚为善渴,涩甚为喑是也。“膈有上下,知其气所在”者,膈上为宗气之海,上瞧开发宣五谷味,熏肤充身泽毛者也。膈下乃胃腑中瞧之分,三瞧出气,以温肌肉,充皮肤者也。故知其气之所在,先得其所出之道路,稀而疏之,以导气之出也;稍深以留,以致谷气,知谷气已至,故能徐而入之,复使气之人也。
身半以上为阳,身半以下为阴,大热在上,故当推而下之,使下和于阴也。“从下上者”,热厥也,热厥之为热也,起于足而上,故当引行于上而去之。夫大热在上,由中瞧之所生,热厥于下,因酒入于胃,气聚于脾,中不得散,故视身以前痛者,常先取之,此气因于中,当先取之中瞧也。
太阳之上,寒气主之。太阳之气主于肤表,大寒在外,寒水之气在表也。故当留而补之,候阳气至而针下热,补其阳以胜其寒也。如寒邪上入于中者,从合以泻之。夫合治内腑,使寒邪从肠胃以泻出之也。夫寒气之甚于外而入于中者,因阳气之在下也,故针所不能为者,灸之所宜也。“上气不足”者,推而扬之;下气不足者,积而从之”,谓气本于下之所生也。“阴阳皆虚,火自当之”,盖艾能于水中取火,能启阳气于阴中也。
厥而寒甚,起于廉骨下之陷中,而上逆于膝,此寒厥也。寒厥起于足五趾之里,集于膝下,而聚于膝上,盖气因于中,阳气衰不能渗营其经络,阳气日损,阴气独在,故为之寒,是以取阳明之下陵三里以补之,此寒厥之在气也。若寒气从络之所过,得之则留而止之,如寒入于中,则当推而行之,此治寒厥之法也。经气陷下,以火灸之,结络坚紧者,中有着血,血寒,故火所治之。〔眉批:紧则为寒,详《禁服篇》。〕
《调经论》曰:“病不知所痛,两跷为上。”盖阳跷阴跷,并起于足踝,上循胸里,故痛在跷脉之上者,不知痛处也。是以不知所苦痛者,当取两跷于踝下也。男子数其阳,女子数其阴,故男取阴而女取阳,此良工之所禁也。能知脏腑阴阳,寒热虚实,表里上下,补泻疾徐,针论毕矣。
用针之服,必有法则,上视天光,下司八正,以辟奇邪,而观百姓,审于虚实,无犯其邪。是得天之露,遇岁之虚,救而不胜,反受其殃,故曰:必知天忌。
闵士先曰:“‘服’,事也。言用针之事,当合于天时也。夫针者,所以候气也。故当上视天光,因天之序,盛虚之时,移光定位,正立而待,盖俟天之阳以助人之气也。‘下司八正’,所以候八风之虚邪,以时至者也。‘虚实’者,人气之有盛衰也。‘得天之露’者,清邪中上,阳中雾露之气也。‘遇岁之虚’者,逢年之虚,值月之空,失时之和,救而不能胜邪,则反受其殃,故曰必知天忌。”
乃言针意,法于往古,验于来今,观于幽冥,通于无穷,粗之所不见,良工之所贵,莫知其形,若神仿佛。
闵氏曰:“‘法于往古’者,先知针经也。‘验于来今’者,先知日之寒温,月之虚盛,以候气之浮沉,而调之于身,观其立有验也。‘观于幽冥’者,言形气营卫之不形于外,而工独知之。‘通于无穷’者,可以传于后世也。是故工之所以异也,然而不形现于外,故俱不能见也。视之无形,尝之无味,故莫知其形,若神仿佛。
邪气之中人也,洒淅动形;正邪之中人也微,先现于色,不知于其身,若有若无,若亡若存,有形无形,莫知其情。是故上工之取气,乃救其萌芽;下工守其已成,因败其形。
闵士先曰:“此言虚邪伤形,而正邪中气也。虚邪者,虚乡不正之邪风,如春时之风从西方来,夏时之风从北方来,盖人秉地之五行而成此形,是以五方不正之气而伤人之形也。正邪者,风、寒、暑、湿、燥、火,天之正气也,天有此六气,而人亦有此六气,是以正邪中气者,同气相感也。中于气,故先现于色,不知于其身,若有若无,莫知其情。是故上工之取气,乃救其萌芽,必先见三部九候之气,尽调不败而救之。下工守其已成,救其已败,救其已败者,不知三部九候之相失,因病而败之也。”
是故工之用针也,知气之所在,而守其门户,明于调气,补泻所在,徐疾之意,所取之处。泻必用圆,切而转之,其气乃行,疾而徐出,邪气乃出,伸而迎之,摇大其穴,气出乃疾。补必用方,外引其皮,令当其门,左引其枢,右推其肤,微旋而徐推之,必端以正,安以静,坚心无懈,欲微以留,气下而疾出之,推其皮,盖其外门,正气乃存,用针之要,无忘其神。”
闵氏曰:“‘知气之所在’者,知病气之所在,而守其门户,门者,邪循正气之所出入也。“明于调气”者,知气之实虚,而为之补泻,以疾徐之意而取之也。“泻必用圆”者,圆活而转之,其气乃行也。“疾纳而徐出”者,疾而徐则虚也。邪气乃出,则实者虚矣。摇大其穴,以出其针,则邪气乃疾出矣。“补必用方”者,外引其皮,令当其穴门,左手引其枢转,右手推其肤,微旋转其针而徐推之,其针必端以正,安静以候气至,坚心而无懈惰,微留其针,候气下而疾出之,推其皮以盖其外门,则正气乃存于内矣。用针之要,贵在得神,盖存己之神,以俟彼之神也。
朱卫公曰:“按:《素问·八正神明论》曰:‘泻必用方,补必用圆。’盖方与圆非针也,乃用针之意耳。且方圆者,天地之象也。天气下降,气流于地;地气上升,气腾于天。天地之气,上下相交,是以方圆之意,皆可圆活用之。”
雷公问于黄帝曰:“《针论》曰:‘得其人乃传,非其人勿言。’何以知其可传?”
黄帝曰:“各得其人,任之其能,故能明其事。”
雷公曰:“愿闻官能奈何?”
黄帝曰:“明目者,可以视色;聪耳者,可以听音;捷疾辞语者,可使传论语;徐而安静,手巧而心审谛者,可使行针艾,理血气而调诸逆顺,察阴阳而兼诸方;缓节柔筋而心和调者,可使导引行气;疾毒言语轻人者,可使吐痛咒病;爪苦手毒,为事善伤人者,可使按积抑痹。各得其人,方乃可行,其名乃彰。不得其人,其功不成,其师无名。故曰:‘得其人乃言,非其人勿传’,此之谓也。手毒者,可使试按龟,置龟于器下而按其上,五十日而死矣;手甘者,复生如故也。”
闵士先曰:“官之为言司也。言各因其所能而分任之,以司其事,故曰官能。如目之明者,可使之察色;耳之聪者,可使之听音;可使行针艾者,任之其艾针之能;可使导引行气者,任之其导引之能;口毒者,可使唾痈咒病;手毒者,可使按积抑痹。各得其能,方乃可行,其名乃彰,不得其人,其功不成。盖圣人欲得其人,量材而官,授任而治,己不与于其间,而总司其成也。试按龟者,言手毒之人,不可使之行针,即灵寿之物,亦遭其毒手,而况病人乎?惟手巧而计美者,能活人也。
朱卫公曰:"‘五十’,乃大衍之数,谓不能尽百岁之天年。按《阴阳别论篇》论五脏气绝,亦合五十之数,此皆出于理数之自然也。夫麟、凤、龟、龙,谓之四灵,圣人制九针之法,所以救民之灾异,岂试以毒手而伤其灵瑞乎?盖以深戒夫非其人勿传,非其人勿任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