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脉学纲领
第一节 绪言
四诊之序，望问为先，切脉居后。非脉法之不足凭也，盖察脉以审病，只是参考病理之一端，万不能不论声色形证，仅据脉理以审定其为寒为热、属实属虚。何则？脉之条理，约言之则有浮沉迟数、长短滑涩、大小虚实之提纲，析言之复有二十八种名称之辨别。究之，无论何病，凡此种种脉象，无不可以偶见，而亦无不可以兼见。苟非合之声色辨证，虽有高贤，不能下一断语。如谓精于脉法，但一下指，不问其他，而竟能洞见隔垣，则从古名家未闻有此高论。且即以切脉而言，亦必阅历日深，功夫纯熟，而后大彻大悟，指下神明，方为深造有得，仅仅以形迹求之，必非上乘。惟在学者入手之初，则不能离迹象而遽言神化。盖神化之境，必在学识俱到之后，可以意会，不可以言语形容，又安能手握秃管而毕宣其底蕴？此则古来脉学诸书，不得不求之于迹象者，非浅也，亦情也。近人皖南建德周学海澄之氏，著有《脉义简摩》，议论固多精奥，独是好谈神理，往往晦涩而莫名其妙，则与其失之高远，过求精深，反令初学兴望洋之叹，毋宁以浅近言之，而可由迹象以渐启灵明之为愈乎。用是博采先贤成说，撷其精义，录为一编，而疏通证明之。先之纲领以挈其要，继之诊法以立其成，而诸脉之形象次之，诸脉之主病又次之。虽不敢谓脉学渊微包涵已尽，要亦此道之精金美玉矣。若夫各病所宜所忌，诸脉形态，昔人成作，每多条列胪陈，以决成败。寿颐窃谓失之繁碎，且必挂一漏万，何能详尽，苟明其理，奚必琐琐，故置费录。至于妇女小儿之脉，固亦有时而独辟蹊径者，然其理亦已赅括于各篇之中，无庸多生枝节。惟疡病脉理，则颇有与内科殊途者，寿颐稿拙别有《疡科纲要》一编在，亦不复复赘于是集云。
第二节 脉源
《素问·经脉别论》：食气入胃，浊气归心，淫精于脉。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输精于皮毛。
【正义】此《素问》言经脉之源始也。经脉惟何？质言之，即周身之血管而已。其大者谓之经，小者谓之络，最细者则曰孙络。固皆发源于心房而分布于肢体百骸者。血不自生，赖有胃中水谷之精液而生，故曰脾胃为后天之本。《素问》言“食气入胃，浊气归心，淫精于脉”，是即血脉资生之大源。胃中精液，由后天水谷而生，本非天一之真水，故谓之浊气。精液入心，变化而赤，乃由发血管布及全体，故谓之“淫精于脉”。淫者，淫溢浸淫之义。西国学者谓食物入胃，消化融洽之后，递入小肠，小肠之内，有吸收食物精液之管，百脉千支，运入肠后夹膜之间（译书亦谓之淋巴腺），至附近脊骨之处，合会为一，是为精液总管（译书亦谓之淋巴管，合信氏《全体新论》谓在腰骨之第二节处）。附脊骨而上，至颈骨第七节，即屈转而下，向左以入于颈与手之回血会合管，直达于心。又谓食物自胃下口，递到小肠，即与胆汁、甜肉汁相合，渐渐运行，而渐渐化出食中精液，色白如乳，众管吸之，初甚稀淡，渐入渐浓，运至回血会管，即混为血。此西国人几经剖解，有极精之器具，以窥见生血之源，如是其确。然《素问》以“食气入胃，浊气归心，淫精于脉”十二个字包括言之，岂非与彼学说同符合撰。此三千年前之国粹，孰谓吾国人不识生理之真相乎？其夫血脉回环，则自心而出，即回旋入肺，故曰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今西学家剖验所见，知血管由心发出，其近者则由心入肺，由肺而回旋以归于心，谓之小循环；其远者则遍及四肢百骸，复回归入肺，而更由肺归心，谓之大循环。可见肺之与心，相去最近，脉管相通，本是一气呵成，所以脉由心出，而即以肺之手太阴经脉为诊察脉法之总汇，此“肺朝百脉”之原理也。
《素问·玉机真脏论》：五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脏之本也。脏气者，不能自致于手太阴，必因于胃气，乃至于手太阴也。
正义 此申言经脉之本于胃气也。后天食物精液，是为滋养五脏之源，故胃为五脏之本。手之太阴，脉之大会，可察五脏之气，然不得胃气之充溢，则脏气不能自致于手太阴，犹言胃之生血不及，则五脏之气皆不逮耳。《灵枢·经脉篇》所谓“谷入于胃，脉道以通，血气乃行”，成聊摄注《平脉篇》所谓“谷入于胃，脉道乃行；水入于经，其血乃成”。皆所以申言胃气为经脉大源之理。水入于经之“水”字，当以食物所化之精液而言，乃合生理真相，不可误认作即是所饮之水。盖水本清淡之质，不能化为血液。西学家已实验得饮水入胃，别有去路，不入小肠。但吾国古人，则确乎不知此理，往往以“水谷”二字比附而言，实是误会。今之学者，不可不为古人纠正。凡古人论脉，恒言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皆当作如是观。
卢子由曰：脉者，水谷之精气，分流经络，灌溉脏腑，横行四肢，贯注百体。资始于肾间动气，资生于胃中水谷者也。《难经》曰脐下肾间动气者，生命之基也，十二经之根本也，故名曰原。三焦者，原气之别使也，主通行三气，经历于五脏之腑。
【正义】此言经脉之源，虽由胃家谷气而生，尤以肾气为生命之本。盖肾气是先天太极之真源，胃气是后天养育之基础。《难经》之所谓原，固以肾气为人身之原气也。三焦通行三气。滑氏《本义》引纪氏说，谓下焦禀真元之气，上达于中焦，中焦水谷精悍之气，化为荣卫，荣卫之气，与真元之气，通行达于上焦。盖吾人呼吸之气，虽曰由肺出入，肺无下窍，似与中下二焦不相贯注，究之全体运用，内外上下，胥由一气之鼓荡，元气窟宅确在下焦，吾国旧说所谓纳气于丹田，而西国学说，亦有所谓深呼吸者，无非此肾间动气，为之主宰矣。
张石顽《诊宗三昧》：脉本营气所生，为气血之源，出入脏腑，交通经络，彻内彻外，上下鼓动。其应于指下者，或清或浊，或大或小，或曰禀赋不同，实由性灵所发，非可迹象而求。纵古人曲为摹绘形状，以推究阴阳寒热之异同，然亦不过立之标准，粗示模型。苟有明眼之士，必须悟彻玄机，活泼泼地乃能比类推寻，洞垣而见真相。盖脉之关系最巨，受气于太极未分之前，发源于怀胎初结之始，试观天地万物，靡不本乎气机，与为鼓荡。彼夫星辰斡旋，江海潮汐，亦天地脉络之常也。日月晦冥，山谷崩陷，亦天地脉络之病也。寒冬闪电，盛夏雹霜，亦天地气交之乱也。天愁雨血，地震生毛，亦天地气化之乖也。故夏暑冬寒，南暄北冽，造化气候本有偏时，人在气交之中，能无感而有变？抑且赋界本自不一，诊察安能同途。试观草木无情，而皮干茎叶，无不具有脉络，贯彻全体，以行津液。顽石不灵，亦腹孕脉理，以通山泽之气，而祁寒暑雨，亢旱阴霾，则木石亦为变色，况人为造物之骄子，钟灵毓秀，受气以生，宜乎气机感触，变化莫可端倪。即以脉之常度言之，始从中焦，循肺之手太阴经，出于腕后寸关尺三部，为全体动脉之总纲。古人虽以浮沉滑涩等法辨别形象，究之此有形之象，乃水谷之精所布，禀乎后天。其鼓动之源，乃无形之气所激，禀乎先天，而能循环无端，运行不息，即天地气交、生生无已之理。故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原不能拘泥形骸、推敲迹象，亦如人之面目，虽五官部位，大都不异，而神情气色，则百千万亿，无一雷同。是以《经脉别论》谓诊脉之道，观人勇怯骨肉皮肤，能知其情，而僦贷季必合色脉，乃能通于神明。诚以色乃神气之所发，而脉为血气之所凭，苟非融会贯通，奚能悉臻神化。《阴阳应象大论》亦言：“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审清浊而知部分，视喘息，听音声，而知所苦，观权衡规矩，而知病所主。”按尺寸，观浮沉滑涩，所谓能合色脉而后万全者也。
【正义】石顽此论，亦以经脉原始，本于先天肾气，故其周流鼓荡，无一非气化为之斡旋，则察脉者，必须以神气求之，不得仅仅拘泥于迹象之末，持论最是上乘。惜其原文推波助澜，反觉不甚轩豁，爰为润色而录之。所引《阴阳应象大论》“以治无过，以诊则不失矣”二句，本是对文，言能合色脉声音以为诊治，则无过失。“以治无过”四字，读为一逗一句，语极明白，若合为一句读之，即觉费解。王启玄不识句逗，误作“所生以治”四字为一句，且断为一节，又以“无过以诊”四字，连作一句，于是《经》文之本极晓畅者，乃致不可索解。而所作注语，直同呓语，不独以治以诊二句对偶，变作断鹤续凫之局，且将上文知部分，知所苦，知病所主，知病所生，排比之句，皆不可读。启玄谫陋，大是可嗤。考《甲乙经》此节，作“以治则无过”，补一“则”字，更为清楚。然古人文辞似此省字之法甚多，未必王本《素问》脱一“则”字，奈何马元台、张隐庵辈，犹依王氏作注，讲得费事，皆不可通，一盲群盲，殊可怪也。
第三节 寸口
《素问·五脏别论》：气口何以独为五脏主？岐伯曰：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脏气。气口亦太阴也，是以五脏六腑之气味，皆出于胃，变见于气口。
《素问·经脉别论》：肺朝百脉，气口成寸，以决死生。
【正义】此《经》言寸口所以为百脉之总汇也。气口即寸口，以肺主气之出纳，故亦谓之气口。脉之大源，本于胃中谷气，而肺为主气之脏，故手太阴虽是肺之经脉，而五脏六腑之气，皆可见焉。此寸口所以为百脉之大会，诚非其他诸动脉之所可并论者矣。
《难经·一难》：十二经皆有动脉，独取寸口以决五脏六腑死生吉凶之候者，何谓也？然寸口者，脉之大会，手太阴之动脉也。人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五十度，周于身，漏水百刻。荣卫行阳二十五度，行阴亦二十五度，为一周也，故五十度而复会于手太阴。太阴者，寸口也，五脏六腑之所终始，故取法于寸口也。
【考异】“候者”二字，今本《难经》作“法”。“故取法”三字，今本《难经》作“法取”。兹皆从《脉经》，取其文义较为明晓也。《甲乙经》一卷第九篇（《灵枢·五十营》篇同），与此相似，而文义更为涩滞，不甚可解，不录。
周澄之《脉义》：《内经》诊法，有专取寸口者，有兼取人迎者，有偏取身之上中下者。至仲景则跌阳寸口并重，而又间称少阴。少阴者，太溪也。人迎、跌阳以候胃气，太溪以候肾气，不似寸口能决五脏六腑之吉凶。故《难经》发明诊脉之正法，则独取寸口。此寸口，统寸关尺三部言之，亦曰气口，亦曰脉口，亦有径称寸脉者，均与关前同名。
【正义】十二经中，各有动脉俞穴，如手太阴经云门、天府等处，按之亦动应手。手足三阴三阳，无一经不有数穴循之可得，是以《素问》诊法，有上中下、天地人三部之说。至张仲景《伤寒论》，犹以少阴趺阳与寸口并重，且以握手不及足，三部不参，讥诮当世医家，可见自汉以前，察脉之法，皆不仅诊之于寸口六部。其独取寸口，以决五脏六腑死生吉凶之候者，是为《难经》一书专家之学，而亦《难经》独有之发明。盖寸关尺三部，方寸之间，虽曰肺手太阴一经所过，然确是表里腑脏、内外上下、前后左右、虚实逆从、真假寒热，无不悉见于三指之下。吾侪阅历经验，得于心而应于手者，凿凿有据，绝非随声附和、人云亦云可比。宜乎举国宗之，遂为百世不祧之大经大法。此最是开宗明义、特树一帜者，后人尊之为经，固亦义所当尔，以与《素》、《灵》古籍，鼎足并峙，允无愧色。奈何徐洄溪氏，意欲偏重《素》、《灵》，等《难经》于《内经》之义疏，遂谓首发一难，即与《灵》、《素》不合，且谓独取寸口，是越人之学，自是而后，诊法精而不备云云，亦可谓妄肆雌黄，无理取闹者已。盖此老意中，似谓越人之书，终不当与《黄帝内经》并辔而驰。抑知《隋志》所载，亦称《黄帝八十一难》，何尝有越人之名，而徐氏自作《难经经释》序言，亦曰秦越人著，始见于《新唐书·艺文志》，盖不可定，所见尚为明白。乃其书中注语，则又以越人之故而轩轾之，何其出尔反尔，自盾自矛，竟至于此？
寿颐又按：诊法之独取寸口，汉魏以来，久已笃信奉行，永无异议。而近世欧化东渐，治西学者，乃以彼中习惯，精于器械，不讲脉理，遂为祖国脉书，多属理想，竟欲一概抹煞，借以伸张异国之旗帜。其所持之理，最为振振有词者，则曰寸关尺三部之脉，只是一条血管，仅仅寸许之长，血行脉搏，全体一律，何能有此寸许地位，分得寸部如何、关部如何、尺部如何，节节不同之理，岂非全是妄说？况又谓某部主心肺，某部主肾肝，一似胸腹中之脏腑，全露于两手掌后者，无一非欺人之语。是说也，在局外人听之，未有不信为确当者。亦知三部之脉，诚不过寸许地位，且确是一条血管所搏动，貌视之，自必三部若一，左右不殊。岂知人身血管，原非平行于皮肤之间，其中有浅有深，则搏动形势在脉管中，固无大小刚柔之异，然他人以指按之，即固以其脉管之深浅不同，而指下所得之形势，已是节节有别。且掌后诊脉之处有骨垫之，则寸尺与关，惟关上独有高骨显然，而关前之寸部已在高骨之旁，殊非关上可比，其关后之尺部则更属空虚，不在骨上。三指所按之处，形势既如是其不等，纵使此中脉管，平置于皮肉之里，亦必因其皮下所势骨骼之不同，而指下所得脉形之气势随之异相，况乎三指而下，脉管浅深亦复有异。盖尺部脉管，比之寸关，较为深隐，是以吾侪指下，恒觉其形小力弱，必与寸关两部显有不同之态度，苟非其人下元相火猖狂，万无尺脉洪大之事。《十九难》谓女子尺脉恒盛，实非事理之当然。而后人因古有是说，竟更加附会，创为“女人之脉，尺大于寸”两句，且以编入四字脉诀，几于无人不读，最为谬戾。何不于临证之时，少少留意，几曾见有女子之脉，两尺恒大者耶？仲景所谓太阳病，脉阳浮而阴弱者，原是自然之脉状，而尺主下焦，肝肾之气，深藏于密，必不暴露于外，正合天然之情势。此寸许之地，脉搏应指，所以三部不同之实在理由，亦即其三部不同之实在形态。凡在治医之士，若于临证时细心体验，当皆能悟彻原委，彼局外人未尝有丝毫阅历，何从识得此中三昧？而乃山膏如豚，妄逞簧鼓，适以自彰其陋，于吾道迹复何损。若夫左右两手，六部脉位，分主五脏六腑，原以气化桴应而言，虽不可过于拘执，然亦必不可以废弃。且某病当有某种脉象，显见某部，固自有时而确乎可据者，但亦非心粗气浮、率尔操觚之流，所能明辨及此。彼俗子手到腕上，而即闭目凝眸，辄谓心肺如何，肝肾如何者，诚不免痴人说梦，未必可信。究竟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无情金石，尚可彼此感孚，何况万类之中，惟人钟灵，有诸内必形诸外，则有是病而有是脉，本属事之所固有，而亦理之所必然。特非埋头十年，深造有得，亦正不易到此境地，启此灵明。所谓此中人语不足为外人道者，门外汉其乌乎知之。英医合信氏《全体新论》，亦尝为中国医学分寸关尺以属脏腑部位，三指齐下，竟作数样脉理之不确，则彼是外国学者，初未尝以中医脉学细心寻译，而作此皮傅之批评，亦何足怪。独是近日寻瘢索垢之流，则觍然人面，犹是中华种子，眼未尝碧，鼻未尝高，但穿得一身窄袖短衣，履声阁阁，即已自命为西方骄子，开口便说他国之物无一不良，祖国之事无一不坏。岂知人之所以为良者，渠亦未尝梦见，而己之所以不良者，渠又不识真情，借重他族之门楣，居然倚势作威福，斯为可诧者已！
正讹 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寸，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五十度周于身之说，出于《甲乙经》及今本《灵枢》，而《太素》亦有之，其源甚古，久已定为不刊之典，似不当于二三千载之后，忽生异议。然试平心思之，据《经脉篇》十二经之循行，某处径直，某处迂曲，各有定位，抑且俞穴各有分野，则某经较长，某经较短，虽执三尺童孩而指示之，当亦能知其各各不同。而《脉度篇》竟谓手之六阳，从手至头，皆长五尺；手之六阴，从手至胸中，皆长三尺五寸；足之六阳，从足上头，皆长八尺；足之六阴，从足至胸中，皆长六尺五寸，比而同之，已觉怪不可识。又督任二脉，一自会阴上腹，而终于下唇之承浆；一自会阴上脊，环过顶颠，而终于上齿缝之龈交。则任短督长，尤其显著，而乃可谓督脉任脉，皆长四尺五寸。更不知作此说者，果从何处着想？且十二经者，经脉也，彼奇经八脉，独非经脉乎？何以脉度之数于督任之外，止数骄脉之所谓合一丈五尺，而二维冲带偏又置之不问？彼此计算，遂谓都合一十六丈二尺。乃以一呼一吸合为一息，脉行六寸计之，于是一十六丈二尺之脉，当为二百七十息。而脉行一周于身，复以所谓行于阳二十五度，行于阴亦二十五度，五十度而复大会于手太阴者，作为一日一夜，荣卫周身之度数计之，则一日一夜，共为漏水百刻。而二百七十息之脉行一周，当为漏水二刻之时，于是定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而脉行周身，乃合五十之数，究之人之呼吸，一日一夜，奚止一万三千五百息？南海何西池只有此疑，桐乡陆定圃《冷庐医话》亦谓尝静坐数息，以时辰表验之，每刻约二百四十息，则一日一夜百刻，当有二万四千息。虽人之息长短不同，而相去必不甚远，必不止一万三千五百息。近之西学家言，则谓每分钟当得十八息。平人脉动，以七十至与七十五至为中数。英医合信氏《全体新论》亦言一分钟心跳七十五次（即脉动七十五至）。又谓一分钟，常人之脉七十至或七十五至，孩提之年有一百三十五至者，老人每有六十至五十至者，妇女比男人约多十至。彼以时表分秒，屡经实验，所说尤其可信。寿颐亦尝静以数之，每分钟得十八呼吸，良确。西学谓脉动七十次及七十五次，正与古说一息四至或五至之数彼此符合，则每漏水一刻，正当二百七十息，是《甲乙经》所谓一日一夜一万三千五百息者，仅得其半，必非事实无疑。今人吴涵有《脉学刍言》一篇，谓古书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当以“凡”字改作“各”字，则古今可无歧异。是说也，不可谓非读书之得间者。唯脉度篇之本意，决非一字之讹，算博士既认定周身脉度，共为一十六丈二尺，而以呼吸脉行六寸，及一日一夜营卫周身五十度合计，固正有一万三千五百息，不得勉强为古人护法也（吴氏此说，见十年前《上海神州医学报》第三十期）。若夫血行于身，循环周转，一日一夜且更不止五十次，合信氏《全体新论》谓血之出纳，心房常有血一两六钱，血入上房，则下房缩闭，血落下房，则上房缩闭，互相舒缩，以轮递流行。每心跳一次，心房中出入过血一两六钱，每分钟心跳七十五次，其血经心者，约计一百二十两。人身之血重，比全体五分之一（自注：如人重百斤则血重二十斤）。以此计算，则三分钟之时，即全身之血运行一周。以中国时辰计之，凡运行四十周为一时（此一日十二时之一时），则如合信氏所言，一日一夜，血液回环者，凡四百八十周。乃知古人五十度周于身之说相去太远，全不足征。向来各家经注，曲曲为古书涂附，乃愈说而愈不可通。惟《难经》止言漏水下百刻，荣卫行阳二十五度，行阴亦二十五度，浑融言之，不以阴阳分隶昼夜，犹为通论。而《甲乙经》及《灵枢》所言卫气之行出入之会，则又曰卫气之行，一日一夜五十周于身，昼日行于阳二十五度，夜行于阴亦二十五度，更以阴阳分属昼夜，乃竟以吾身中阴阳二气判为两事，昼则气行于阳，而阴中无是气；夜则气行于阴，而阳中无是气，尤其理之不可通者。奈何各注家，更有说为日则气行于身，夜则气行于脏者，于是变为日中则身有气而脏无气，夜中则脏有气而身无气，何其可笑一至于此。总之，经文此说，实属瞽言，种种凿空，无一是处。此必周秦之世，已不能知气血循行之实在情况，遂以凭空臆造之言，搀入古人旧籍，乃令二千余年学子，长受古人之愚，认作圣哲经言，莫敢更申一议。今者既已廉得真情，则似此臆说，业已不攻自破，非寿颐好炫新奇，而强与古书作无端之争辩也。
张石顽《诊宗三昧》：两手三部之脉，非脏腑定位，不过假道以行诸经之气耳。十二经脉，虽各有起止，各有支别，而实一气相通。故特借手太阴一经之动脉。以候五脏六腑十二经之有余不足。其注虽属于肺，实为胃气所生，以脏腑诸气皆本于胃也。《五脏别论》云：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脏气，是以五脏六腑之气皆出于胃，变见于气口。《经脉别论》云：食气入胃，以传于肺，肺朝百脉，气口成寸，以决死生。《营卫生会》云：人受气于谷，谷入于胃，以传于肺，五脏六腑皆以受气，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在脉中，卫在脉外。即此三段注文，可以默识其微。吴草庐曰：医者于寸关尺三部，辄名之曰此心脉，此肺脉，此肝、脾、肾脉者，非也。两手寸关尺，皆手太阴之一脉，分其部位，以候他脏之气耳。脉行始于肺，终于肝，而复会于肺。肺为出气之门户，故名气口，而为六脉之大会，以占一身焉。
【正义】晚近俗医，死认左右两手分诊脏腑定位，则呆说某部某脏某腑，病形病态，无不信口开河，借以自命高明，惊世骇俗。识者闻之，安得不嗤之以鼻。其尤为鄙陋者，甚至令人闻而欲呕，遂未免致疑于古说之不可为训。不知气化相应，理固宜然，但当观其会通，胡可死于句下。试令细读石顽此节，当亦知某脏某腑，初非隐隐然附属于医生三指之下矣。
第四节 寸关尺三部定位
《难经·二难》：脉有尺寸，何谓也？然：尺寸者，脉之大要会也。从关至尺，是尺内，阴之所治也；从关至鱼际，是寸口内，阳之所治也。故分寸为尺，分尺为寸；故阴得尺内一寸，阳得寸内九分。尺寸终始，一寸九分，故曰尺寸也。
【考异】“要会”，《脉经》作“会要”。“寸口内”，佚存丛书本无“口”字，《千金翼》亦作“寸内”，坊本或作“寸口”，无“内”字。“阳得寸内九分”，《脉经》“寸”作“尺”，道光癸卯嘉定黄氏刻本有校语曰“尺”，居敬本作“寸”，据明赵府居敬堂刻本也。“尺寸终始”，《正统道藏》本尺上有“故”字，羡文。
【正义】《素问·脉要精微论》：尺内两旁一节，隐隐然有寸关尺三部之分。然经文止有尺内一句明指尺部，而“寸关”二字未有明文，至《难经》而始明示以寸关尺之三部定位。寸居于上，故谓之阳；尺位于下，故谓之阴。仲景《伤寒论》所谓太阳病之脉，阳浮则阴弱者，即以寸尺言之也。徐洄溪《难经经《释》曰：关者尺寸分界之地，《脉诀》所谓高骨为关是也。关下为尺，主肾肝而沉，故属阴。鱼际，大指本节后内廉大白肉，名曰鱼，其间穴俞，名曰鱼际。关上为寸口，主心肺而浮，故属阴。治，理也。《内经》有寸口、脉口、尺寸，而无“关”字。盖寸口以下，通谓之尺内。若对人迎而言，又通谓之寸口、脉口也。关以上至鱼际为寸，则至尺之尺，当指尺泽言。尺泽穴，在肘中约纹上动脉。分寸为尺二句，释尺寸二字极明晓，言关上分去一寸，则余者为尺；关下分去一尺，则余者为寸，言尺寸之所以得名也。阴得尺中一寸二句，又于寸尺之中分其长短之位，以合阴阳之数，一寸为偶数，九分为奇数也。盖关以下至尺泽，皆谓之尺，而诊脉则止候关下一寸；关以上至鱼际，皆谓之寸，而诊脉止候关上九分，故曰尺中一寸，寸内九分也。尺寸终始二句，又合尺寸之数而言。然得一寸，不名曰寸；得九分，不名曰分者，以其在尺之中、寸之中也。此分别精细，自是越人所独得，足以辅翼经文。
寿颐按：《八十一难》，不可呆认作越人手笔，此节详辨寸关尺三部名义及分寸，自是《难经》特别发明之脉法。
《脉经》：从鱼际至高骨，却行一寸，其中名曰寸口；从寸至尺，名曰尺泽，故曰尺寸。寸后尺前，名曰关，阳出阴入，以关为界。寸主射上焦，头及皮毛，竟手；关主射中焦，腹及腰；尺主射下焦，少腹及足。
【正义】高骨在鱼际后一寸，固名曰寸口。却行，谓自鱼际退向后也。又自高骨至尺泽，约得一尺，固名曰尺。而高骨部位介于尺寸之间，即定名曰关。阳出阴入，当作阳入阳出。则阴阳乃有交会之义，关在其间，即以为阴阳交互之枢纽，否则阳之出者自出，阴之入者自入，彼此相背，阴阳离绝矣。王子亨《指迷方》谓阳降阴升，由关以出入，正可为《脉经》此句作确诂。今本《脉经》，当为传写之误无疑。射，读入声，犹言中也。
《列子·说符》：“博者射”，注：“凡能取中皆曰射”。竟，止也。竟手，言寸脉所主，至手而止也。
《千金翼》：寸口位八分，关上位三分，尺中位八分，合三部一寸九分。寸口关上为阳，阳脉常浮而迷；尺中为阴，阴脉常沉而迟。
【正义】寸关为阳，阳主动主升，故当浮而迷；尺为阴，阴主静主降，故当沉而迟。以此推之，则《十九难》所谓女子尺脉常盛者，必无是理也。
王子亨《全生指迷方》：寸关尺三部诊脉之法，腕内廉上侧有骨稍高，曰高骨。先以中指按定高骨，是谓之关，前指为寸部，后指为尺部。寸尺以分阴阳，阳降阴升，由关以出入，故谓之关。
第五节 寸关尺三部分诊脏腑
《素问·脉要精微论》：尺内两旁，则季胁也。尺外以候肾，尺里以候腹中。附上，左外以候肝，内以候膈；右外以候胃，内以候脾。上附上，右外以候肺，内以候胸中；左外以候心，内以候膻中。前以候前，后以候后。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也；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
周澄之《脉义》：此《内经》以气分三部浮沉而诊脏腑及前后上下之全法也。尺内两旁，即主腰膝以下之病，故以季胁统之。经文反以为先提者，盖古人诊脉，先定尺部，而再取关及寸，故曰“中附上”、“上附上”，不若后人有高骨为关之法，先定关部也。内外之义，有以浮沉为解者，有以前后半部解者，有以内外两侧解者，当以浮沉之说为适用。究之浮也、前也、外侧也，皆属阳，当以候腑；沉也、后也、内侧也，皆属阴，当以候脏。乃经文相反者，盖外者，候经络之行于外者也，候气化之行于内者也。如尺外以候肾，是候肾之经气；尺里以候腹，则指腹内矣。左外以候肝，是候肝之经气；内以候膈，则指膈内矣。右外以候肺，是候肺之经气；内以候胸中，则无与躯壳矣。左外以候心，是以候心之经气；内以候膻中，则直指心脏矣。即右外以候胃，内以候脾，亦非以脏腑分也。候胃以候其经气之外行，候脾以候其气化之在内。前后，以身前之胸腹、身后之脊背言之；上下，以上之顶巅头项、下之股膝胫肘言之，是正侧前后、上下内外、气口诊法、备于是矣。膻中者，心脏之附近，在肺叶所护之内；胸中，则膈上廓大之位也。盖即以膻中指心，胸中指肺，而膈属于肝，腹属于肾，三焦之气化，亦赅于其中，可见经文之密。
【正义】此经文以寸口三部分诊脏腑内外前后上下之定法也。虽未明言寸关尺三字，而自尺以上，判然三部，已极明显。《难经》寸关尺之定位，当然即本于此。其以尺部为先者，盖以肾为先天之本，是乃一身之主宰，故诊法必先详审尺脉。后人谓尺脉为根，最不可忽，盖亦发源于此。所谓附上，即是关部。上附上，即是寸部。两手分诊，包涵一切，言简意赅，可见古人文字之精密。后人纵屡有申明，然其实皆不能超出此节之模范。“尺里以候腹中”，王注本以中字断句，与胸中膻中二句一律，其义甚浅。周澄之乃以“中附上”、“上附上”作为排比，未免好奇，殊不可训。此节四言外内，一言外里，各注家言人人殊，大都晦滞。周氏主浮沉二候而言，义颇明了。欲以脏气、经气分主浮沉两候，说理似无不妥。然候肾候肝候心，经文明是肾肝心三脏，而反以为此候在经之气；候膻中，明指胸中空旷部位，而反以为直指心脏，终是呼牛呼马，唯吾所欲，但求已说之得申，而不顾本经字义之安否，终非确切之训诂。寿颐谓外字指轻按而言，内字指重按而言，分主浮沉两候，确可无疑。但轻候所主，必当在较浅之部；重候所主，必当在较深之部。即以右外候胃，内以候脾二句例之，胃为腑，故候之以轻按；脾为脏，故候之以重按。此理至显，所当共晓。窃谓经文尺外以候肾、尺里以候腹中二句之里外二字，当互易之，则沉按以候肾脏真气，浮按以候腹中，浅显明白，尽人能知。而附上左外以候肝，内以候膈，上附上右外以候肺，内以候胸中，左外以候心，内以候膻中六句，内外二字，亦当互易，则腹中膈中膻中，皆属腑脏之外空旷地位，自当候之于浮按；肾肝肺心，俱是内脏，自当候之于沉按，一转移间，而二字皆有确实理论，明白晓畅，一望可知，此必传写之时无心讹误，亦何苦必依讹本勉强索解，彼此皆如梦中说梦也耶！所谓上竟上、下竟下者，则指寸部以上、尺部以下而言，即上溢入鱼之际，必主喉咽头面之病；下垂入尺之脉，必主二阴足部之病，皆显而可指、历验不爽者。其前以候前、后以候后二句，则指胸前背后之病耳。
《脉经·脉法赞》云：肝心出左，脾肺出右，肾与命门，俱出尺部。魂魄谷神，皆见寸口。
【正义】此王叔和左右六部分诊脏腑之大略也。《脉法赞》，盖是书名而王氏引之。左右分诊，大旨与《脉要精微论》不异。惟增益“命门”二字，乃《内经》所未有者（《灵枢·根经篇》：命门者目也。非此义）。一似五脏之外，别有所谓命门者，是本于《难经》左者为肾、右者为命门之说。盖以肾为水脏，而又含相火于其中，固有此左右分别之说。要之肾之体，属于天一真水，而以相火用事，水火二气，浑融于一脏之中，必不能以左右作鸿沟之界限。《难经》始创右为命门之说，真是凭空臆造。叔和《脉经》附和之，亦以肾与命门，相为对待。后人遂有左尺诊肾水、右尺诊相火之谬，皆是胶柱刻舟之故智，非通人之所敢信也。周澄之《脉义》曰：《脉经》谓肾与命门俱出尺部，是两尺俱候肾，俱候命门。盖肾为元阳与真精所聚，水火同居，浑一太极，周氏此说，最为圆相。肾是先天之本，具有水火阴阳，洵是太极包涵之至理。所以水为其体，火为其用，一陶同治，以遂其生长发育之机，奚能畛域显分、此疆彼界？而古今名贤，皆以左右两尺分诊水火，一若冰炭之必不可相容者，亦只见其凿矣。李濒湖已谓命门即肾，乃越人之误。肝藏魂，肺藏魄，脉法赞之所谓魂魄，即是肝肺。谷神，指脾胃，故意以新奇字面眩人耳目，所谓瘦辞隐语耳，非荡平正直之道也。
《脉经》两手六脉所主五脏六腑：心部，在左手关前，寸口是也，即手少阴经也，与手太阳为表里，以小肠合为腑，合于上焦。肝部，在左手关上是也，足厥阴经也，与足少阳为表里，以胆合为腑，合于中焦。肾部，在左手关后，尺中是也，足少阴经也，与足太阳为表里，以膀胱合为腑，合于下焦。肺部，在右手关前，寸口是也，手太阴经也，与手阳明为表里，以大肠合为腑，合于上焦。脾部，在右手关上是也，足太阴经也，与足阳明为表里，以胃合为腑，合于中焦。肾部，在右手关后，尺中是也，足少阴经也，与足太阳为表里，以膀胱合为腑，合于下焦。
【正义】
此叔和以左右六部分诊五脏之定位。后人每谓王氏以大小二肠诊于两寸，从之者，则曰二肠皆属手经，故宜隶于寸；驳之者，则曰二肠皆居腹中，宜隶于尺。然试读《脉经》本文，止曰某阴经与某阳经为表里，以某合为腑，是叔和仅以五脏分配于二手之寸关尺三部，并未及于六腑，则后人之聚讼纷纭者，殊为多事。且即以手阳明太阳二经言之，苟是在经之病，诊之于寸，原无不可。若是在腑之病，则明在下焦，叔和当不至有此颠倒阴阳之谬。其以肾脏分隶于两手尺部，则肾本有二，分而诊之，亦无不可。叔和此节，于右尺仍称曰肾，并未尝用《难经》之命门字样，则其意亦不以肾水相火，分诊两尺。近贤周氏澄之，谓两尺脉以形之虚实候肾水，以势之盛衰候命火，自谓至精至确，诚笃论也。又按今本《脉经》，于此节肾部在右手关后尺中一条之末，缀以左属肾右属子户名曰三焦十一字，似乎有右肾为命门主相火之意。又欲以三焦之经，同是少阳相火，因而配之右尺。然所谓三焦者，本说胸腹全部言之，既已分属于寸关尺三部，又何以复出于右尺一部？既曰此是相火，通于肾之元阳，故宜诊之于尺，然又安得经以右尺谓之三焦？且右属子户名曰三焦二句，尤其不伦不类，更不可通，叔和何致有此奇语，当是后世妄人搀入。考高阳生《脉诀》，以命门配于右尺，戴同父《刊误》，辨之极详。然戴氏谓《脉经》两尺并属肾与膀胱，今《脉诀》以命门列于右尺，通真子注又以三焦为命门合，并属右尺，是不可以不辨云云，则同父所见之《脉经》，尚无三焦列于右尺之明证。盖妄者即以《脉诀》中通真子之注语，窜入《脉经》，而又以命门二字，讹为子户，遂演成今本之怪状。读者不察，竟谓叔和《脉经》亦以命门三焦诊于右尺，是亦可谓厚诬叔和者矣。
滑伯仁《诊家枢要》左右手配脏腑部位：左手寸口，心小肠脉所出；左关，肝肺脉所出；左尺，肾膀胱脉所出；右手寸口，肺大肠脉所出；右关，脾胃脉所出；右尺，命门三焦脉所出。
正义 滑氏以大小二肠候于两寸，则误会王叔和《脉经》之意而承其弊。又以右尺候命门三焦之脉，则又承《难经》右肾为命门之说，而兼用通真子《脉诀》注之谬说者也。滑氏之书，原出《脉经》。盖滑氏所见之《脉经》，其右尺一条，已掺入命门三焦二句，与今本相近，而与戴同父所见之本不同。因误信命门三焦诊在右尺之说，亦出叔和真本，乃附和之而以左右两尺，一诊肾与膀胱，一诊命门三焦，遂开后人左尺肾水、右尺相火、强分阴阳之谬，且以上诬叔和。而不知《脉经》本文，原不若是，此沿讹袭伪之痕迹，固是凿凿有凭，所谓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展转相承，几成铁案，真医学中之黑暗地狱矣。
李濒湖左右六部分配脏腑部位：左寸，心、膻中；左关，
肝、胆；左尺，肾、膀胱。右寸，肺、胸中；右关，脾、胃；右尺，肾、大肠。
张景岳左右六部分配脏腑部位：左寸，心、膻中；左关，肝、胆；左尺，肾、膀胱、大肠。右寸，肺、胸中；右关，脾、胃；右尺，肾、小肠。
【正义】自滑伯仁误读《脉经》，而以大小二肠诊于两寸，世皆宗之。至濒湖、景岳，以其位在腹中，属于下焦，遂移之两尺。虽曰正《脉经》之误，实是正伯仁之误，固为至当。惟濒湖以大肠诊于右尺，而独无小肠，其意盖以小肠与膀胱同归前阴，膀胱之诊在左尺，则小肠亦必诊在左尺。要知小肠与膀胱不相联贯，西学实有确据，至今日盖已尽人能知，万不可更以此等谬说贻笑大方。惟心与小肠、肺与大肠相为表里，则濒湖之左尺小肠、右尺大肠，自然允当。景岳必以小肠为火腑，而以附丽于右尺之相火，则大肠岂水腑，而可以附丽于左尺之肾水，乃更以阳明燥金、金水相生说之，穿凿之谈，最为陋习。近之治新学者，每诮古人五行生克之可鄙，皆是此类谬妄之见，贻人口实，确是医学之魔。须知肾中水火本是一家，《难经》右肾命门已属蛇足，至高阳生《脉诀》，创为左尺肾右尺命之奇谈。而后人见有《难经》在前，遂相率盲从，皆以左水右火，擘分两橛，久已痴人说梦，妄不可听。不谓至是而又欲以二肠判分水火，从而附盖之。是则一传再传，愈演愈幻，岂非邪说淫辞，支离至极！寿颐初非好为谩骂，智等山高，止以举世滔滔，入于幽谷，邪说不灭，正义不昌，不得不大声疾呼，冀以发聋振聩。究竟察脉论病，务必观其会通，不当过于拘泥，显分畛域，虽上中下三部，不可紊乱，而左右两手，则气本相通，何分泾渭！陈修园论二肠之病，尚能通权达变、悟彻玄机。而景岳旧说，则胶执太甚，殊不可信。兹附录于下，合而观之，可见活泼与拘泥之优劣矣。
陈修园曰：经言尺里以候腹中，则二肠膀胱，俱在其内，濒湖以小肠配左尺，大肠配右尺，上下分属之义也；景岳以大肠配左尺，取金水相从之义，小肠配右尺，取火归火位，俱为近理，当以病证相参。如大肠秘结，右尺宜实，如右尺反虚，左尺反实，便知金水同病也。小便热淋，左尺宜数，如左尺如常，右尺反数，便知相火炽甚也。或两尺如常，而脉应两寸者，则心移热于小肠，肺移热于大肠也。一家之说。俱不可泥如此。
寿颐按：移热二句确有至理，诊脉之时，能知错综变化，自有权衡，庶几遇方成圭，遇圆成璧，无往而不活泼泼地矣。
张景岳曰：察脉之法，上者候上，下者候下，自然之理也。大小肠皆下部之腑，自当应于两尺，而脉之两尺，左为水位，乃真阴之舍，右为火位，乃元阳之本，小肠属火，当配于右，大肠属金，金水相从，当配于左。
寿颐按：景岳两肠分配左右两尺，太嫌拘泥于左水右火之说，非通论也。
张石顽《诊宗三昧》：《内经》脏腑部位，即因于五行之气。火旺于南，故心居左寸；木旺于东，故肝居左关；金旺于西，故肺居右寸；土旺于中，而寄位西南，故脾胃居于右关；水旺于北，故肾居两尺。《洄溪脉学》：脉合五行，粲若指掌，人试南面而立，以观两手之部位，则心属火，而脉居于寸，位在南也；肾属水，而脉居于尺，位在北也；肝属木，而脉居于左，位在东也；肺属金，而脉居于右，位在西也；脾属土，而脉居于关，位在中也。
【正义】近时坊本有《洄溪脉学》一卷，多剿袭石顽《三昧》全文，无甚独得之处。徐氏性情高逸，必不肯为郭窃向注之事。且旧刻徐氏十三种中，亦无此书，其为坊肆假托无疑。此节亦即《三昧》之旧，但补出南面而立一句，则五方之位较为明白，故两存之。此以两尺合论，而不分左水右火者，与叔和、濒湖之意合，非高阳生、滑伯仁、张景岳比也。
附 分诊脏腑别说
赵继宗《儒医精要》：《脉诀》言左心小肠肝胆肾，右肺大肠脾胃命者，非也。心肺居上，为阳为浮；肝肾居下，为阴为沉；脾居中州，界于阴阳浮沉之间，当以左寸为心，右寸为肺，左尺为肝，右尺为肾，两关为脾。关者，阴阳之界限，前取阳三分，后取阴三分，所谓土居金木水火之中，寄旺于四时，不当专取之右关也。肝既为阴为沉，岂宜在关？命门即是肾，不宜于右尺独称为命门。
正义
赵氏此论，于两寸右关三部仍用旧说，独以两关皆属之脾，而以肝肾分隶两尺，一变《脉经》以来相沿之习惯，持论独异，世亦未有宗之者。以脾为中土，而候之两关，肝肾在下，而候之两尺，亦自说得去，实即《难经》心肺俱浮，肾肝俱沉之旧说。赵氏止以脏腑部位，心肺居上，脾胃居中，肝肾居下之眼光观之，乃如此分配，未始非一条正直荡平之路，自可存之，以备参考。但以脏腑实在之部位而言，则肝脏居于右胁膈肉之下，确与胁左脾脏，高下齐等，尚在中焦，并非极下之处，以其德性左升，适与脾之德性下降者，赋禀不同。故诊脉之法，候脾于右关，而候肝于左关，实是《内经·脉要精微论》之古法万不可易。且肝气左升，以动为用，尤不当于尺脉取得肝脏真气，此赵说所以不可行之真理由也。赵又谓命门即肾，不当专属右尺，则洵有卓见，不为二千年之习俗所惑，非人云亦云之流可以同日语矣。
附 分诊脏腑活法
周澄之《脉义》：左诊心肝肾，右诊肺脾命，而各系以相为表里之腑，凡脉之独见于一手者以之；两寸主上焦，两关主中焦，两尺主下焦，凡脉之同见于两手者以之，此相沿之定法也。然其中有活法焉，吾谓五脏惟心无候，何则？脉以候邪，有邪始有候，心不受邪，故无脉可候；心受邪则死矣。放心脉至有可候，已无所用其候法。则吾以左寸候包络，关候肝胆，右寸候肺，关候脾胃，两尺以形体候肾水，以动势候命火，不分左右，此定位也。大小肠候于两寸，亦候于两尺；膀胱候于两尺，亦候于两寸，此则参之以证者也。盖两肠之无定候，陈修园之说已详。何西池亦谓诊于两寸者从其络，诊于两尺者从其位，位居于下，而经脉上行，故候经于寸，候腑于尺，二说相兼而不可废。其膀胱亦候两寸者，肾水凌心，膀胱之寒气凌之也；小溲赤涩，心火之盛而下郁也。故左寸沉迟，膀胱必寒；右寸细数，膀胱必热。水之行也，肺气运之也，故右寸上涌，小便不调也，右寸弱陷，小便不禁也。且肺气充者，小便少而长，气足以摄之也。肺气虚者，频而短，气不足以摄之也。右寸沉实，而二便不通者，疏通肺气为先；右寸沉弦，而二便不通者，清降肺气即应。《脉经》以膀胱候于寸，以脾候于尺，初未之识也，更事既久，乃悟之矣。脾候于尺，即经所谓中气不足，溲溺为之变也。如脾家燥热太甚，则伐肾水，而两尺必滑而缓矣。肾受脾热，阴精耗烁，水液渐涸，二便不调，则遗精浊淫强中，诸危证蜂起矣。《脉诀》以尺滑主食注，为脾咎，戴氏斥之，不亦浅乎？又女子经水不利，专候心肺之脉，义见《评热论篇》。而《脉经》以膀胱肝肾之病，候于两寸者甚多。至于三焦之气，伤于升降者，则脉来逐位间隔，圆疾如豆；伤于出入者，则脉弦细而数，趯趯于中沉之分而不扬。此又以脉之形势言，而不以部位言矣。吾于诊法，得力于滑氏之六字者深，而部位其浅焉者也。讲脉学者，能先明部位之有定，而渐渐悟入无定，则庶几矣。自古名贤，未尝全泥定位，而亦未尝全弃定位也。
澄之自注：食入而即注下，《内经》谓之洞，仓公谓之洞风。
寿颐按：《史记·仓公传》作迥风。仓公谓迥风之状，饮食下嗌，辄后之，病得之饱食而疾走。盖饱食疾走，脾胃之气受伤，故每得食，辄欲大便，确是脾土清阳之气陷下，所以尺脉为之独滑，高阳生《脉诀》之说，固亦有时未可全非者，此亦其一，戴同父一概斥之，亦未之思耳。
【正义】周氏此论，虽曰活法，而推阐源委，发明其所以然，仍是不离乎定法，所以可取，洵能洞垣一方，大开后人觉悟之门。惟谓左寸候包络而不候心，则欲以尊重心君而适成虚伪。岂不知心为血之总汇，凡是百脉流行，无非心血为之鼓荡。今西国医家且谓候脉者，本以候心房震动之势力，与其他诸脏腑无关，虽此说必不可与中医理法相提并论，然亦决不能谓心之无脉可候。古人心伤神去，神去则死之说，亦是重视心君之意。究竟心主血脉，则凡血脉之病，无不可谓之心病，乃欲以心之包络代之，岂不轻重倒置。要知心君泰然不动，包络相火，代君行事之说，在专制时代，视心为君，以为神圣不可侵犯，本非生理之真。且果如所言，是直以冥顽不灵，无用之废物视心君。吾知非特心脏所不肯承认，即为人君者，亦必有所不甘。盖君必无为，而权相用事，非秦二世明熹宗之为君，乃赵高魏阉之为相，决不至此，空谈理想，不近人情，何其一至于此。尚望今之学者，切勿堕此迷途，贻人口实。惟周谓以两尺之形体候肾水，动势候命火，不分左右三句，则确能悟到真理，不为三十六难左肾右命之说所束缚。夫惟大雅，卓尔不群，可与谈生理之真矣。
第六节 分诊胸腹背脊
《脉要精微论》：前以候前，后以候后。
【正义】此《内经》分诊胸腹背膂之脉法。周澄之谓关前以候身前胸腹、关后以候身后脊背也。
周澄之《脉义》：身前身后之诊，古亦有以左右分者。《内经》谓左主阳，右主阴，又谓背为阳，腹为阴。盖人身之气，背升而腹降，太阳升而阳明降，故前人有左寸洪弦，肩背胀痛；右寸洪弦，背胁胀痛。而滑伯仁又谓左尺主小肠膀胱前阴之病，右尺主大肠后阴之病。如是其不同者，何也？盖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左寸洪弦，为升气之太过；右寸洪弦，为降气之不及。前阴之秘与泄，亦清升之为病；后阴之秘与泄，亦浊阴之为病。其两尺分主之法，视两寸分主尤验，以前阴之病多涉于肝，后阴之病多涉于肺耳。
【正义】背之升，以督脉而言，固由会阴以上达于巅顶也；腹之降，则指胃肠而言，腑气主降，亦固其所。若以经脉言之，则冲任以及足少阴皆在腹部，其气皆自下而上，不得仅据足阳明一经而概谓腹部之皆主降也。周又谓太阳升，阳明降，则六字亦大有语病。阳明以大肠胃而言，腑气主降，诚是不错；而足太阳膀胱之脉，亦自上而下，胡得误谓为升？总之阴阳太少，取义各有不同，时令之阴阳与十二经脉之阴阳，名词虽同，所主之气化，大有区别，万不可空空然以为代字诀也。滑氏伯仁三部脉候分主脏腑，并未尝以小肠膀胱前阴与大肠后阴相提并论。而周澄之偏能作此附会之谈。盖周氏意中，竟谓小肠则通小便，大肠则通大便，此金元间人理想之谬。在今日生理真相早已尽情揭出，无人不知，而更欲以小肠膀胱联与一气，宁不虑妇人小儿胥皆窃笑于其后耶？
第七节 分诊上下左右表里
《脉要精微论》：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也；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已见上文）。
《难经·十八难》：脉有三部九候，各何主之？然三部者，寸关尺也；九候者，浮中沉也。上部法天，主胸以上至头之有疾也；中部法人，主膈以下至脐之有疾也；下部法地，主脐以下至足之有疾也。
【正义】滑氏《诊家枢要》曰：寸为阳，为上部，主头顶以下至心胸之分也；关为阴阳之界，为中部，主脐腹胠胁之分也；尺为阴，为下部，主腰足胫股三分也。凡此三部之中，每部各有浮中沉三候，三而三之，为九候也。浮主皮肤，候表及腑；中主肌肉，以候胃气；沉主筋骨，候里及脏也。徐春甫《医统》曰：寸部候上，自胸中心肺咽喉头目之有疾，皆在上也；关部候中，自胸腹膈以下至小腹之有疾，脾胃肝胆，皆在中也；尺部候下，自少腹腰肾膝胻足之有疾，大肠小肠膀胱，皆在下也。皆《内经》所谓上以候上，下以候下，理势之必然也。周澄之《脉义》曰：此越人发明诊脉之正法也。《内经》三部九候论，以人身分上中下三部，每部分天地人三候，以明针刺察病取穴之法，本非为诊脉言之。故人迎、趺阳、太溪，皆要脉之必诊者，而不列于其间，此则以寸关尺三部，每部有浮中沉三候，三而三之，故曰九候。戴同父《脉诀刊误》，浮以候腑，沉以候脏，中以候胃气。又有谓浮候经、中候腑、沉候脏者，皆不必拘，大概寸关尺候身之上中下，浮中沉候经络脏腑之表里，而上下去来候阴阳上下、血气之升降嘘吸者也。
《脉经》：上部主候从胸以上至头；中部主候从膈以下至气街；下部主候从气街以下至足。
又诸浮诸沉，诸滑诸涩，诸弦诸紧，若在寸口，膈以上病；若在关上，胃以下病；若在尺中，肾以下病。
仲景：浮为在表，沉为在里。
《脉经》：浮在皮肤，沉细在里。
【正义】此浮沉两候分主表里之说也，其义至显，夫人而能知之矣。
《脉经》：在上为表，在下为里。
【正义】此以尺寸分候表里，又是别有一理。表病发扬，故以寸部候之；里病沉着，故以尺部候之。其理确有可凭，合之病情，亦是实有可据。惟在临证时会而通之，自有得心应手之妙，固不可胶执成见，蹈刻舟求剑之故智者也。
滑伯仁《诊家枢要》：病脉之见，在上曰上病，在下曰下病，左曰左病，右曰右病。
第八节 脉合五脏
《素问·平人气象论》：平心脉来，累累如连珠，如循琅玕，曰心平。夏以胃气为本，病心脉来，喘喘连属，其中微曲，曰心病；死心脉来，前曲后居，如操带钩，曰心死。平肺脉来，厌厌聂聂，如落榆荚，曰肺平。秋以胃气为本，病肺脉来，不上不下，如循鸡羽，曰肺病；死肺脉来，如物之浮，如风吹毛，曰肺死。平肝脉来，软弱招招，如揭长竿末梢，曰肝平。春以胃气为本。病肝脉来，盈实而滑，如循长竿，曰肝病；死肝脉来，急益劲，如新张弓弦，曰肝死。平脾脉来，和柔相离，如鸡足践地，曰脾平。长夏以胃气为本；病脾脉来，实而盈数，如鸡举足，曰脾病；死脾脉来，锐坚如鸟之喙，如鸟之距，如屋之漏，如水之流，曰脾死。平肾脉来，喘喘累累如钩，按之而坚，曰肾平。冬以胃气为本，病肾脉来，如引葛，按之益坚，曰肾病；死肾脉来，发如夺索，辟辟如弹石，曰肾死。
【考异】“喘喘连属”，《甲乙》作“累累”，皆言其亟遽太过之象。“前曲”，《甲乙》作“前钩”。“落榆荚”，《甲乙》作“循榆叶”。“不上不下”，《病源候论》无二“不”字。“如揭长竿末梢”，《甲乙》作“如揭长竿”。
“竿”，《脉经》无“长”字。“急益劲”，《甲乙》、《脉经》俱作“急而益劲”。“鸡足践地”，今本《素问》无“足”字，兹从《甲乙》及《脉经》，文义较为畅遂。“锐坚”，《甲乙》及《脉经》俱作“坚兑”；兑、锐古今字。“如水之流”，《脉经》流作“溜”，同；又一本作“滔”，误。
【考证】前曲后居之居，今字当作“踞”。《说文》：居，蹲也。即踞之古文，有据守不动之意，是无柔和之胃气，故为死脉。软弱招招，《脉经》作“濡弱”，此即一字之变，汉人隶书，从“软”者多作“濡”，而从“濡”之字，亦复无别，故《说文》“蠕”字训“动”。《史记·匈奴传》：跛行喙蠕动之类，《索隐》竟作“蠕蠕动貌”。《说文》即有“私”字，训“弱”也，而又有懦字，训“驽弱”者也。段氏茂堂谓“懦”即“私”字；朱氏“骏”声亦谓“软”。“濡”，偏旁，古多相乱，莫能定也。此软之为“濡”，实即一字，由作隶者变化为之，非濡湿、濡滞之濡也。招招读为迢迢，言其长也。和柔相离之离，当读为附丽之丽，去声，言其和柔而按之附着有神，故为平和无病之脉。若是分离之离，则与和柔之义不贯，且非平和脉象矣。夺，《说文》训手持隹失之，即今脱失之失字，此义古书中绝不复有，惟《素问》中犹数数见之，此节则言其如绳索之解脱涣散状也。
【正义】此经言五脏之脉象也。平脉者，无病之脉，皆不亢不卑，柔和而有神，是得胃气中和之正。若其坚强太过，即为病脉，而应指不挠，刚劲太过，或柔靡不振，指下无神，则皆为死脉。形容摹绘，具有神情，是当以意逆之，悟其大旨，而不可拘拘于字句间索解者也。
又《宣明五气篇》：五脉应象，肝脉弦，心脉钩，脾脉代，肺脉毛，肾脉石，是谓五脏之脉。
【正义】此言五脏之平脉。弦者端直以长，如按琴瑟之弦；钩者，累累如珠，连绵应指，似有曲象如钩；毛者，体轻在上，如毛之浮；石者，厚重凝固，如石之沉；惟脾之平脉曰代，则必非歇止之代脉，诸家说解，多不可解，惟景岳谓胃气随四时而变更，有相代之义。顾谓脾胃居中而灌溉四旁，景岳之说，自有至理。此即胃气之平脉，如春脉微弦、夏脉微洪之例，随时令而禅代者也。
《难经·四难》：心肺俱浮，何以别之？然，浮而大散者，心也；浮而短涩者，肺也。肾肝俱沉，何以别之？然，牢而长者肝；按之濡，举指来实者，肾也。脾者中州，故其脉在中，是阴阳之法也。
考异 《脉经》“濡”作“软”，是古书之正字。“法”作“脉”，《千金翼》作“浮而大者心，浮而短者肺”，无“散”字、“涩”字。又曰迟缓而长者，脾也。
正义 此《难经》言五脏之脉象，与《素问》辞句大异，而义则可通。心肺在上，故其脉俱浮。惟心气发皇，如夏令畅茂之象，合德于火，故脉大而散，言其飞扬腾达，如火焰之飚举，非涣散不收之散脉。肺气肃降，如秋令收敛之状，合德于金，故脉短而涩，言其抑降静穆，如金体之凝重，非涩滞不流之涩脉。肾肝在下，故其脉俱沉。惟肝禀春升之性，合德于木，故脉坚，而刚健疏，木之象也，且其势牢固，其形长直，牢以状其坚固不摇之本，非三部沉实之牢脉；长以状其挺秀端直之姿，亦非上鱼入尺之长脉。肾禀冬藏之性，合德于水，故脉软而外柔内刚，水之象也。且按之则软而举指实，软者言其态度之冲和，非软弱委靡之软脉；实者言其体质之沉着，亦非实大坚强之实脉。凡古书形容脉象，皆有言外之味，全在性灵觉悟，契合玄机，既不可拘泥文辞，随题敷衍，更不容妄为附会，穿凿支离，此古书之所以不易读，而注家之言，所以时有不可尽信者也。
《伤寒论·平脉法》：肝者，木也，名厥阴，其脉微弦，濡弱而长，是肝脉也。肝病自得濡弱者，愈也，假令得纯弦脉者死。何以知之？以其脉弦直，是肝脏伤，故知死也。心者，火也，名少阴，其脉洪大而长，是心脉也，心病自得洪大者，愈也。肺者，金也，名太阴，其脉毛浮也，肺病自得此脉，若得缓迟者，皆愈。
【存疑】《伤寒论》之《辨脉》、《平脉》、《伤寒例》三篇，尊之者必曰此仲景真本，不可忽视；轻之者则曰此叔和采集，不值一哂。久已纷如聚讼，各逞辞锋。颐谓此三篇之中，瑕瑜互见，良窳不齐，有明白精当，万无可疑者；亦有晦涩怪僻，必不可训者，必非出自一人之笔。且时有证以仲景本书而自相矛盾者，其非仲景原文，亦已有据（如紧脉促脉两条，皆与仲景本书不符，而同与《脉经》，似出于叔和所集，犹为近是。详见第三卷紧脉促脉形象本条）。即曰叔和所集，而篇中怪不可识，及上下文义不相贯串之处，所在多有，恐叔和尚不至若是之陋。盖自晋及宋，几经传写，讹舛脱佚及后人窜入之句，必已不少，而注家恒曲曲附会，或龈龈以争，得毋妄费精神，徒多闲话，如此即言五脏平脉，虽与《素问》辞句不同，而义亦可通，尚无不是，惟曰肝名厥阴，心名少阴，肺名太阴，则古人断无此直捷爽快之语。盖手足十二经之三阴三阳，本以经脉言之，不能移之于某脏某腑。仲景本论以六经分篇，在经之病多，而在脏在腑之病少，所谓太阳病阳明病者，初非言膀胱胃腑之病，何得迳以肝名厥阴、心名少阴，况《脏象论》明言肝为少阳、心为太阳乎？据此可证平脉法此节，必非古人旧本。且五脏之中，举其三而遗其二，尤为残缺不完之确证。《医宗金鉴》乃为之补肾脏一条，亦可不必。
《脉经》：肝脉来濯濯如倚竿，如琴瑟之弦，再至曰平；心脉来累累如贯珠，滑利，再至曰平；脾脉苌苌而弱，来疏去数，再至曰平；肺脉来汛汛而轻，如微风吹鸟背上毛，再至曰平；肾脉沉细而紧，再至曰平。
【考异】“苃苃”，《千金》作“长长”，盖是。《脉经》从草下长字，当是讹误。
又：脉来浮大者，此为肺脉也；脉来沉滑、坚如石，肾脉也；脉来如弓弦音，肝脉也；脉来疾去迟，心脉也；脉来当见而不见为病。
【正义】此两节皆《脉经》所言五脏之平脉，义与《素问》合。惟肺脉浮大，似与《素问》不侔，然肺主气之出纳，其平脉本不当小，彼称涩短，以其体态言之；此称浮大，以其气势言之，其理亦自并行而不悖。善读古书者，必识得活法，方能悟到言外之意，如果执字句而读之，鲜不谓彼此大相刺谬矣。
又：肺脉之来也，如循榆叶曰平，如风吹毛曰病，状如连珠者死，期丙丁日，禺中日中。心脉之来也，如反笋筅曰平，如新张弓弦曰病，如鸡践地者死，期庚辛日，晡时日入。脾脉之来也，阿阿如缓曰平，来如鸡举足曰病，如鸟之喙、如水之漏者死，期甲乙日，平旦日出。肾脉之来也，微细以长曰平，来如弹石曰病，去如解索者死，期戊己日，食时日昳，黄昏鸡鸣。
【正义】此亦五脏之脉象，虽形容之辞不一，而大旨亦无甚出入，死之日时，皆以来克者言之。如肺为金脏，而丙丁火日，禺中日中为巳午二时，火旺则肺绝矣。古无以十二地支纪一日之十二时者。夜半鸡鸣等名，即古之十二时也。
滑伯仁《诊家枢要》：心脉浮大而散，肺脉浮涩而短，肝脉弦而长，脾脉缓而大，肾脉沉而软滑。
周澄之注：《素问》平心脉累累如连珠，如循琅玕，此长滑之象也。心为肝子，脉不离乎弦象，故仲景谓心脉弦大而长，肺脉短涩，是动力不盛，而形体宽也。
颐按：周氏之释肺脉如此，可为涩短浮大四字传神于阿堵之中。
又：心合血脉。心脉循血脉而行，持脉指法，如六菽之重，按至血脉而得者为浮；稍稍加力，脉道粗者为大；又稍加力，脉道阔软者为散。肺合皮毛，肺脉循皮毛而行，持脉指法，如三菽之重，按至皮毛而得者为浮；稍稍加力，脉道不利为涩；又稍加大，不及本位为短。
周澄之注：涩是来势不勇，短是宽软不挺。
顾按：伯仁以不及本位为短，于平脉一层，终觉不甚妥惬。周氏以宽软不挺释之，则虽短而不害其为平脉矣。
肝合筋，肝脉循经而行，持脉指法，如十二菽之重，按至筋而脉道如筝弦相似为弦，次稍加力，脉道迢迢者为长。
脾合肌肉，脾脉循肌肉而行，持脉指法，如九菽之重，按至肌肉，如微风轻飐柳梢之状为缓，次稍加力，脉大敦实者为大。
肾合骨，肾脉循骨而行，持脉指法，按之至骨上而得者为沉，次重而按之，脉道无力为濡，举指而来疾流利者为滑。
【正义】此释五脏平脉之形态，盖本《难经》而申言之，简约明晰，尚多中肯。惟肾脉之软，言其指下柔和，非谓其软弱委靡。伯仁“脉道无力”四字，殊嫌未妥。
石顽《三昧》：肝得春生之令，其脉若草木初生，指下软弱迢迢，故谓之弦，然必和滑而缓，是谓胃气，为肝之平脉。若弦实而滑，如循长竿，弦多胃少之脉也；若弦而急强，按之益劲，但弦无胃气也，加以发热，指下洪盛，则槁木炎而自焚矣。若脉弦见于人迎，肝气自旺也，设反见于气口，又为土败木贼之兆（顾按：此人迎气口，以左右两手言之）。或左关虽弦，而指下小弱不振，是土败木萎之象，法当培土荣木，若投伐肝，则脾土愈困矣。若弦见于一二部，或一手偏弦，犹为可治；若六脉皆弦，而少神气，为邪气混一不分之兆。凡脉得纯脏之气，左右六部皆然者，俱不治也。或肝病证剧，六部绝无弦脉，是脉不应病，亦不可治。举此以为诸脉之例，不独肝脏脉弦为然也。
又：心属丙丁而应乎夏，其脉若火之燃薪，指下累累，微曲而濡，故谓之钩。然必虚滑流利，是为胃气，为心之平脉。若喘喘连属，其中微曲，钩多胃少之脉也；若瞥瞥虚大，前曲后居，但钩而无胃气也。故钩脉见于左寸，心脏之火自旺也。或并见于右寸，则火乘金位矣。设关上脉见钩曲，则为中宫有物阻碍之兆矣。
【正义】关脉钩曲，为脾胃积滞、郁窒不通之象。此与心脉微钩不相涉者也。
又：脾为己土，而应于四季，虽属中央湿土，常兼四气之化，而生长万物，故其脉最和缓。指下悠扬，而不疾不迟，故谓之缓。然和缓之中，又当求其软滑，是为胃气，为脾之平脉。若缓弱无力，指下如烂棉，缓多胃少之脉也；若缓而不能自还，则无胃气矣；若脉虽徐缓，而按之盈实，是胃中宿滞蕴积；若缓而涩滞，指下模糊，是胃中寒食固结、气道阻塞矣；设或诸部皆缓，而关部独盛，是中宫湿热也；诸部皆缓，寸口独滑，膈上有痰气也；诸部皆缓，两尺独弦，则脾阳不振，而乙癸之水邪，弥漫上侮矣。
【正义】脾胃之脉和缓，乃合坤土柔顺之德，且寄旺于四时，恒随四季气化而迁移，故协和于刚柔大小浮沉、迟数滑涩之间，而成其一种和缓之态度也。
又：肺本辛金，而应秋气，虽主收敛，而合于皮毛，是以不能沉实；但得浮弱之象于皮毛间。指下轻虚而重按不散，故谓之毛。然必浮弱而滑，是为胃气，为肺之平脉。若但浮不滑，指下涩涩然，如循鸡羽，毛多胃少之脉也。昔人以浮涩而短谓为肺脏平脉，意谓多气少血，脉不能滑，不知肺受荣气之先，乃营行脉中之第一关隘。若肺不伤燥，必无短涩之理，即感秋燥而脉涩，是为肺之病脉，亦非肺气之本燥也。若浮而无力，按之如风吹毛，是但毛而无胃气也；加以关尺细数，喘嗽失血，阴虚阳扰，虽有神丹，不能图矣。
【正义】古人谓肺脏平脉，浮涩而短，盖以肺气合德于秋，承长夏之令，虽应乎收而犹未及敛藏之候，故脉仍见为浮。然禀气于金，其德凝重静肃，则脉象自有异于夏三月之滂沛舒泰。此“短涩”二字，止可活看，非真是偏促短缩之短、涩滞不前之涩，寿颐已言之矣。若呆读此“短涩”二字，则既短则涩，岂不太嫌枯瘠，何以为平人无病之本色，不几疑古人立言，大有语病乎？奈何石顽于此竟拘泥此“短涩”二字，认作伤燥之脉，夫岂古人所谓平脉之本旨？于以知善读古书者，必须观其会通，庶乎能悟言外之意，若必死于句下，望文生义，亦焉往而不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也耶！
又：肾主癸水，而应乎冬，脉得收藏之令，而见于筋骨之间，按之沉实，而举指无力，故谓之石。然必沉濡而滑，是为胃气，乃肾之平脉。若指下形如引葛，按之益坚，石多胃少之脉也；若弦细而劲，如循刀刃，按之搏指，但石而无胃气也；若诸脉不石，左寸独石者，水气凌心之象；右关独石者，沉寒伤于脾胃之象也。
又：五脏之中，必得缓滑之象，乃为胃气，方为平脉。则胃气之征验，亦不独取之于右关也。《内经》所言四时之脉，亦不出乎弦钩毛石，是五脏之气，不离乎五行，即四时之气，亦不离乎五行。故脉象总不能出此五者之外，但当明辨于此五者之中，何者为偏少冲和之气，即是病脉。或反见他脏之脉者，则本脏气衰，而他脏之气来乘之也。若拘守六部之绳墨，以求脏腑之虚实，是犹欲访其人，而未识其声音笑貌，但知于其居处之地以求之，则其人必不易得，若识其声音笑貌，虽遇之于殊方逆旅，暗室隔垣，未尝错认以为非若人也。亦犹此经之脉见于他部，未尝错认以为他经之病耳。
周澄之《脉义》：脏腑脉象之性情，腑阳多含母精，脏阴多见子气。故胆虽阳也，以含水气，故其脉力弱而微；肝虽阴也，以有火气，故其脉力强而大；小肠之脉，洪而兼长，有木气也；心包之脉，洪大兼缓，有土气也。胃脉缓而浮，脾脉缓而静，一含火热，一具金寒。大肠浮而长，有脾土之气也；肺脉浮而短，有肾水之气也；膀胱沉而宽薄，有肺金之气也；肾脉沉而坚实，有肝木之气也。杜光庭所谓严冬尺脉要沉弦者是也，此五脏六腑之本脉也。至于病变，亦以母子相乘者为多，以其气之相亲也。而直克反悔者，心重病、死病乃有之，以其气相逆也。故肾病有见肝脉，有见肺脉；肝病有见心脉，有见肾脉；心病有见脾脉，有见肝脉；脾病有见肺脉，有见心脉；肺病有见肾脉，有见脾脉；非必病气自彼脏传来也，亦非必彼之脏气来干也。本脏之中，自具此气，病则气有所偏而发见耳。仲景有五行相乘、纵横逆顺之说，又有治未病之法。而吾为此说，欲以明治未病之法，必审察得实而后可用。若五脏互见其气，而非病邪之相传，设如心病见肝脉，而病非肝邪来犯，则妄为泻肝，岂不诛伐无过！然何以决其相传与非相传耶！则两脏之脉，有相应不相应之辨也。相应者，其脉同见也，互见也，是相传之病也；不相应者，二脏自见其本气，然皆静而不旺，则非相传之病矣。同见者，如脾气干肺，而肺部脾部同见脾脉，是为脾气太盛，治宜泻肝；互见者，则肺部见脾脉，而脾部转见肺脉，或见他脏之脉，而不自见其本脉，是为舍己宫室，适彼他邦，治宜泻其太过，扶其不及，此为相应之脉，相传之病。若肺部虽微见脾脉，而脾部自静，无所太盛，则为自见本气，是彼此两脏不相应之脉，乃本脏中自有此气，而非相传之病矣，他脏皆然，此其大法也。
【正义】周氏此说，发明一脏中自有他脏之气，故病则兼见他脏之脉。有非他脏之气来干者，盖以五行相生言之，其气通则其形著也，是又五脏脉象之一活法。末段辨析相传及不相传之脉象，心苦为分明，具有至理。惟原文辞旨不甚轩豁，乃少为润色之，以求其易解。
第九节 脉合四时
《素问·玉机真脏》：春脉如弦。何如而弦？曰春脉者肝也，东方木也，万物之所以始生也，故其气来软弱轻虚而滑，端直以长，故曰弦。反此者病。其气来实而强，此为太过，病在外；其气来不实而微，此为不及，病在中。太过则令人善忘，忽忽眩冒而巅疾；其不及，则令人胸痛引背，下则两胁胠满。
【考证】 “善忘”，宋校《素问》谓当作“善怒”，是也。“巅”，《脉经》、《甲乙》作“癫”，则后出字矣。
【正义】 人禀天地之气，故脉象恒随四时阴阳而变迁。自《四言脉诀》春弦、夏洪、秋毛、冬石八字，熟在人口，初学易诵易记，遂为弦、洪、毛、石，已得时令之正。抑知但曰弦，则偏于刚劲；但曰洪，则偏于滑大；但曰毛，则偏于轻虚；但曰石，则偏于沉实，皆非中正和平之态。不如《素问》此篇，有一如字，说得圆到。在内在中，张景岳谓指邪正而言，邪气来于外，皆有余，故太过则病在外；元气伤于中，皆不足，故不及则病在中。
寿颐谓：此节以五脏本体立论，皆本脏之自病，与外感六淫之病，毫不相涉。则太过者，脏气之太盛，故病见于外；不及者，脏气之不足，故病发于中。观本节五脏病情，甚是明了，景岳之说未允。善怒者，肝火之暴戾。眩冒者，肝阳之上浮。巅疾则顶巅之疾，轻者为头痛，为顶痛；其重者，则昏瞀暴仆之内风病，《素问》谓之血菀于上，气血并走于上。今西医谓之血冲脑经。固皆病之发见于外者，而胸痛引背，两胁胠满，则肝气凝滞，郁而不宣，病情不露，外不可见，故曰在中。下四脏准此。
又：夏脉如钩。何如而钩？曰夏脉者心也，南方火也，万物之所以盛长也，故其气来盛去衰，故曰钩。反此者病。其气来盛去亦盛，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不盛去反盛，此谓不及，病在中。太过则令人身热而肤痛，为浸淫；其不及则令人烦心，上为咳唾，下为气泄。
【正义】 肤痛浸淫，盖即疮疡。《至真要大论》所谓“诸痛痒疮，皆属于心”是也。
又：秋脉如浮。何如而浮？曰秋脉者肺也，西方金也，万物之所以收成也，故其气来轻虚以浮，来去散，故曰浮。反此者病。其气来毛而中央坚，两旁虚，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毛而微，此谓不及，病在中。太过则令人逆气而背痛愠愠然；其不及则令人喘，呼吸少气而咳，上气见血，下闻病音。
【考异】 “愠愠”，《脉经》作“温温”。
【正义】 秋令有阳盛之极，渐入阴分，脉象应之，当由浮而渐敛，方合秋收之象。而此节乃以为浮者，正以初秋之时，阳气尚盛故耳。南海何西池《医碥》曰：四时之升降动静，发敛伸缩，相为对待者也，极于二至，平于二分，故脉子月极沉，午月极浮，至卯酉而平。经文谓秋应中衡。又谓夏脉在肤，秋脉下肤，冬脉在骨。则秋之不当以浮脉言可知也。特以肺位至高，其脉浮，秋令配肺，故亦言浮耳。夫秋初之脉，仍带夏象，言浮犹可，若于酉戌之月，仍求浮脉，不亦惑乎？夫于春言长滑，则秋之短涩可知；于冬言沉实，则夏之浮虚可知。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在读者之领会耳。
寿颐谓：何氏此说，论四时之脉，能得古人言外之味，凡读古书，皆须具此神悟，必不可死于句下，而此节“轻虚以浮，来急去散”八字，尤当看得活泼，不然者，既浮且散，坏象毕呈，而反以为无病之脉可乎？
中央坚，则太觉有力，故为太过；毛而微，太觉无力，故为不及。
经言秋病在肩背，故肺病有背痛。
下闻病音，不可解，疑有误。
又：冬脉如营。如何而营？曰冬脉者肾也，北方水也，万物之所以合藏也，故其气沉以滑，故曰营。反此者病。其气来如弹石者，此为太过，病在外；其去如数者，此谓不及，病在中。太过则令人解㑊，脊脉痛，而少气不欲言；其不及，是令人心悬如病饥，眇中清，脊中痛，少腹满，小便变。
【考异】“小便变”，《脉经》作“小便赤黄。”
【正义】营以周密为义。《说文》：营，市居也。《羽猎赋》：禁寮所营。《汉书》注：围守也。冬日阳气敛藏，脉宜应之，故曰如营，言其退藏如密，沉而不露。即《脉要精微论》所谓冬日在骨，蛰虫周密，君子居室之意。沉以搏之“搏”字，当作“抟”。《甲乙经》则作“濡”。宋林亿等《素问》校语谓：濡，古软字（濡即软字之变体，不可误以为古字。然据此可知林等尚知软与濡之同为一字，而金元以后之书，则多认为两字矣）。脉沉而濡，乃冬令之平调脉，若搏击于手经则太过矣。是宋人已知搏字之可疑。颐谓搏击失之刚劲，诚非平脉之真相，然使竟如《甲乙经》作“濡”，则又失之柔弱。盖冬脉如营，宜凝聚沉着，方合营守之义。若果濡弱，则为不及，又非平脉。然则其字当作抟结、抟聚之抟，乃有凝厚之意。《平人气象篇》亦云平肾脉来，按之而坚，是亦抟结之意。所以曰如营，曰冬脉石。今本《素问》作“搏”，盖以形近而误。《甲乙经》作“濡”，则必晋时已误从尃。而皇甫士安不以为然，乃改作“濡”。考《甲乙》之于《素问》，改字甚多，未必古本《素问》尽如《甲乙》。其去如数之数，当读作促，即促急之促。形容其去时之无力，故曰如促，非迟数之数，亦非促上寸口之促也（促脉，无歇止之义，详第三卷）。解㑊，病名。心悬，言心如悬而不宁，故曰如饥。
眇是夹脊两旁腰间空软处，正当两肾之部。清读为清，澜。
《说文》，清，寒也，从欠青声；又：净，冷寒也，从水靓声。《吕览·有度》：清，有余也。注：寒也（《素问》清字作寒冷解者甚多）。眇中冷，脊中痛，少腹满，小便变，皆肾阳之衰，故脉不及。《脉经》加“赤黄”二字，非是。
又：脾脉独何主？曰脾脉者，土也，孤藏以灌四旁者也，善者不可得见，恶者可见。其来如水之流者，此谓太过，病在外；如鸟之喙者，此谓不及，病在中。太过则令人四肢不举，其不及则令人九窍不通，名曰重强。
考异 “鸟”，《甲乙》作“乌”，是也，前后诸节多作乌之喙。四肢下，《脉经》多“沉重”二字。九窍下，《脉经》多“壅塞”二字。
正义 脾主消化，居中以滋养五脏，故曰以灌四旁，四脏受脾之输化而各得其所，则四脏之善，皆脾之力，故脾之善反不可见。如水之流，则运输迅疾，故曰太过；如乌之喙，则止而不行，故曰不及。脾为湿土，湿行太盛，则四肢重着而不举，九窍为水注之气，脾不为胃行其津液，则九窍闭塞而不通。重强，与上文不及不相承接，疑有讹误。旧注皆牵强作解，吾未敢信。
张景岳谓脾家有病，必有脉象可征，故恶者可见；若其无病，则阴为灌输，五脏攸赖而莫知其然，故其善者不可得见，是即所谓胃气也。
《素问·脉要精微论》：持脉有道，虚静为保。春日浮，如鱼之游在波；夏日在肤，泛泛乎万物有余；秋日下肤，蛰虫将去；冬日在骨，蛰虫周密，君子居室。
正义 保，读为宝，此古之假借字。言持脉之道，以虚心凝神、静而察之为最要耳。王注保守，殊是迂远。此言四时脉象之浮沉，本乎气化之升降，而脉乃随之变迁。春日万物发生，故脉恒浮，然方在萌芽之初，犹未暴露于外，故如鱼之在波中，虽已浮而可见，然尚非升浮在上也；至夏日则万物滋长，乃泛泛乎其有余矣；秋日则渐次收敛，故脉亦下于皮肤，而如蛰虫之将去者然，不复浮露于上也；至冬日则深藏固密，故脉亦沉而在骨，如蛰虫之密伏者然，此固四时之平脉，而反此者，病可知矣。
又：春应中规，夏应中矩，秋应中衡，冬应中权。
正义 此又言四时之脉象，注家皆以春弦夏洪秋毛冬石为释，然衡如秋之平，权如冬之沉，固可说也，而春规夏矩，实难附会，此古书之必不可泥者。张隐庵注，终是牵强穿凿。
《素问·平人气象》：平人之常气禀于胃，胃者平人之常气也。人无胃气曰逆，逆者死。春胃微弦曰平，弦多胃少曰肝病，但弦无胃曰死；胃而有毛曰秋病，毛甚曰今病，脏真散于肝，肝藏筋膜之气也。夏胃微钩曰平，钩多胃少曰心病，但钩无胃曰死；胃而有石曰冬病，石甚曰今病，脏真通于心，心藏血脉之气也。长夏胃微软弱曰平，弱多胃少曰脾病，但代无胃曰死；软弱有石曰冬病，弱甚曰今病，脏真濡于脾，脾藏肌肉之气也。秋胃微毛曰平，毛多胃少曰肺病，但毛无胃曰死；毛而有弦曰春病，弦甚曰今病，脏真高于肺，以行营卫阴阳也。冬胃微石曰平，石多胃少曰肾病，但石无胃曰死；石而有钩曰夏病，钩甚曰今病，脏真下于肾，肾藏骨髓之气也。
考异 “胃而有毛，胃而有石”，《脉经》作“有胃而毛，有胃而石”是也。今本《素问》误。但代无胃曰死，《脉经》作“但弱无胃”是。今本《素问》，当是浅人妄改。软弱有石，《脉经》作“濡弱有石”，软、濡同。“弱甚”，《甲乙》作“软甚”，义通；《脉经》作“石甚”，非是。以行营卫阴阳之“以”字，《甲乙》作“肺”，以上下文肝心脾肾四句之例推之，《甲乙》是也。
正义 四时之脉，虽曰春弦夏洪秋毛冬石，然必须有和缓之象，方是胃气有权，为应时之平脉。此节之所谓微弦微钩，即《玉机真脏论》所谓如弦如钩之意。微非微弱之微，微弦者，言春时之脉，当微含弦象，是为胃气之正，非谓既微而又弦也。若弦多胃少，即肝气太甚，其病可知。若但见弦象，而毫无和缓之胃气，即真肝脉至之死脉矣。如有胃气而含有秋令脉象，则肺气太过，故知其当秋令肺旺之时而必病。若又毛之已甚，则肺气更强，必来伐肝，而今时即受其病矣。四时五脏，皆准此推之。惟所言四过之死脉，春曰但弦，夏曰但钩，秋曰但毛，冬曰但石，而独于长夏则曰但代无胃曰死，岂长夏之脉，苟有胃气，当得代脉耶？然上文不曰长夏胃微代曰平也。考《宣明五气篇》虽有脾脉代之明文，而歇止有定之代脉，断不能称之为脾脏平脉。景岳曾谓脾寄旺于四季，故其脉随四季为禅代，如春微弦夏微钩之理。然于彼可通，而于此不可通。盖彼不言时令，则可因四时为转移，此则明言长夏，又安得复以禅代妄解？《脉经》作“但弱无胃”，于理为长，岂浅者即以《宣明五气篇》之脾脉代一句而妄改《素问》耶？是固未可知者也。
《素问·平人气象论》：脉得四时之顺，曰病无他；脉反四时，曰难已。
【考异】 《甲乙经》“难已”作“死”，义亦可通。
又：脉有逆从，四时未有脏形，春夏而脉瘦，秋冬而脉浮大，命曰逆四时也。
【正义】 四时未有脏形，六字为句，言四时之中，其脉虽尚未有五脏之真脉，然春夏脉小，秋冬浮大，即为逆四时矣。郭元峰《脉如》谓脉与时违，无病得此，诚为可虑，若因病至，则如秋月病热，脉得浮洪，正属脉证相宜，岂可断为必死？颐谓经文本意，止言平常脉理，盖本脏气虚，而他脏来胜，宁非可危之候？郭氏以病言之，则外因之邪，但须与证相合，即是无害，却与平常脉理，两不相蒙，是不妨各明一理，正不必执彼以诋此，亦不容执一而不通。读书必须识得活法，不可泥定一边，致有胶柱鼓瑟之弊，此又其一端矣。命，读为名，古通假之字。
《素问·玉机真脏》：脉从四时，谓之可治；脉逆四时，为不可治。所谓逆四者，春得肺脉，夏得肾脉，秋得心脉，冬得脾脉。其至皆悬绝沉涩者，命曰逆。四时未有脏形，于春夏而脉沉涩，秋冬而脉浮大，名曰逆四时也。
正义 悬绝沉涩，既乏胃气和缓之态度，而复无神，其逆可知。四时未有脏形，六字为句，说见上节。《甲乙经》此节命曰逆之下，空一格，则四时未有脏形，另为一节，显而易见。乃王启玄以“四时”二字连上为句，遂令“未有脏形”四字，不能成句，而后之注家，皆能盲从王氏，模糊说去，最不可解。
《素问·宣明五气》：五邪所见，春得秋脉，夏得冬脉，长夏得春脉，秋得夏脉，冬得长夏脉，是谓五邪，皆同命死不治。
正义 命，读为名，非性命之命，此当其时而得胜我之脉，则本脏之气已竭，故同归于死。
《素问·六节脏象》：未至而至，此为太过，则薄所不胜而乘所胜也，命曰气淫；至而不至，此为不及，则所胜妄行，而所生受病，所不胜薄之也，命曰气迫。
正义 此言四时之气，有不当至而先至者，有当至而不至者，虽有太过不及之辨，而五行之斡旋，必从此而皆不得其平矣。《素问》虽以气候言之，然时令应有之脉象，亦有时而宜以活法审之者焉。如春脉当弦，然时未至于春而脉已先弦，谓非肝气之太过乎，则必逼其所不胜之肺金，而乘其所胜之脾土矣，是亦肝木之气淫溢也。若时已至于春，而脉仍不弦，谓非肝气之不及乎，则所胜之脾土，以无所制而妄行，而生肝木之肾水，必受土克之病；且木所不胜之肺金，又将乘衰而来逼矣，是亦肝木之气受迫也。“薄”，读为“逼迫”之“迫”，《小雅》、《广雅》皆云：“薄，迫也。”《经》、《传》借用甚多。
又《至真要大论》：春不沉，夏不弦，秋不数，冬不涩，是为四塞。沉甚弦甚数甚涩甚，曰病，参见曰病，复见曰病，未去而去曰病，去而不去曰病，反者死。
【正义】此又四时脉象之活法：春弦夏洪秋毛冬石，但以四时当王之脉象言之。然方在春初，木气未旺，犹宜有肾水之沉脉；夏初火气未旺，犹宜有肝木之弦脉；秋初金气未旺，犹宜有心火之数脉；冬初水气未旺，犹宜有肺金之涩脉，则四时五脏之气，方为周流而和协。若春初即不沉，夏初即不弦，秋初即不数，冬初即不涩，是亦本脏独见，则五脏之气闭塞不通矣。周澄之谓入春即弦而不沉，入夏即洪而不弦，是前者气弱，后者气强，母为子夺矣。《六节脏象论》谓气之不袭，是谓非常，非常则变，此之谓也。
《甲乙经·四卷·经脉篇》：寸口主内，人迎主外，两者相应，俱往俱来，若引绳大小齐等。春夏人迎微大，秋冬寸口微大，如是者，名曰平人。
【备考】《灵枢·禁服篇》本此。
【正义】左为人迎，右为气口，此寸口人迎，以左右两手言之。天地之气，左升而右降，左司阳之升，故主外；右司阴之降，故主内。春夏为阳，其气升发，其主在左，故春夏左手之脉宜微大；秋冬为阴，其气肃降，其主在右，故秋冬右手之脉宜微大。
寿颐按：今之言《内经》者，每谓《素问》九卷，《灵枢》九卷，即班史《艺文志》之《黄帝内经》十八卷。然今本《素问》已经王启玄重为编次，有宋校正可证，而《灵枢》之出尤晚。宋人已谓好事者于皇甫谧所集《内经》仓公论中抄出之，名为古书。而杭世骏《道古堂集·灵枢跋语》直谓其文义浅短，为王冰所讹托。颐按：是书自南宋绍兴乙亥史嵩始传于世，并未经宋仁宗时林亿诸人之校，故讹舛错落，所在而是。考皇甫士安《甲乙经·自序》，谓撰集《针经》、《素问》、《明堂孔穴针灸治要》等三部，除其重复为十二卷云云，则《甲乙经》中，固不仅《素问》、《针经》二书，而细按今之《灵枢》，则凡《甲乙经》之全文，除十二经之俞穴外，苟非《素问》所已见者，皆在今本《灵枢》之内。且皇甫氏亦采《素问》，而今本《素问》固未尝全在《甲乙》之中，知士安之书，本是删节三部而为之，初非全部录入，而今本《灵枢》则无一篇不见于《甲乙》之中，且未尝于《甲乙》之外，更有异文，是明明全从《甲乙经》中抄录成帙，讹作古书，但颠倒其次序、增损其字句而已，抄胥伎俩，尤其谫陋可鄙。然其字句与《甲乙》偶有小异者，按其文义，多以《甲乙》为长，是以顾有所引，宁引《甲乙》而不引《灵枢》，诚以晋人旧本固远在唐人讹本之先耳。
《甲乙经·五卷·针道终始》：所谓平人者，不病也。不病者，脉口人迎应四时也，上下相应而俱往来也。
【备考】《灵枢·终始篇》本此。
【正义】此虽泛辞，而可见古人甚重应时之脉。
《难经·十五难》：《经》言春脉弦，夏脉钩，秋脉毛，冬脉石，是五脉耶，将病脉也？然，弦钩毛石者，四时之脉也。春脉弦者，肝东方木也，万物始生，未有枝叶，故其脉之来，濡弱而长，故曰弦；夏脉钩者，心南方火也，万物之所盛，垂枝布叶，皆下曲如钩，故其脉之来，来疾去迟，故曰钩；秋脉毛者，肺西方金也，万物之所终，草木华叶，皆秋而落，其枝独在，若毫毛也，故其脉之来，轻虚以浮，故曰毛；冬脉石者，肾北方水也，万物之所藏也，盛冬之时，水凝如石，故其脉之来，沉濡而滑，故曰石。此四时之脉也。如有变奈何？然，春脉弦，反者为病。何谓反？然，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气来厌厌聂聂，如循榆叶，曰平；益实而滑，如循长竿，曰病；急而劲，益强，如新张弓弦，曰死；春脉微弦曰平，弦多胃气少曰病，但弦无胃气曰死，春以胃气为本。夏脉钩，反者为病。何谓反？然，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其脉来累累如环，如循琅玕，曰平；来而益数，如鸡举足者，曰病；前曲后居，如操带钩，曰死；夏脉微钩曰平，钩多胃气少曰病，但钩无胃气曰死，夏以胃气为本。秋脉毛，反者为病。何谓反？然，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其脉来蔼蔼如车盖，按之益大，曰平；不上不下，如循鸡羽，曰病；按之萧索，如风吹毛，曰死；秋脉微毛曰平，毛多胃气少曰病，但毛无胃气曰死，秋以胃气为本。冬脉石，反者为病。何谓反？然，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脉来上大下兑，濡滑如雀之啄，曰平；啄啄连属，其中微曲，曰病；来如解索，去如弹石曰死；冬脉微石曰平，石多胃气少为病，但石无胃气曰死，冬以胃气为本。胃者水谷之海也，主禀，四时皆以胃气为本，是谓四时之变病、死生之要会也。脾者，中州也，其平和不可得见，衰乃见耳，来如雀之啄，如水之下漏，是脾衰之见也。
【考异】“万物之所盛”，正统《道藏》李子野本及《佚存丛书》王九思集注本皆同。滑氏《本义》本“盛”作“茂”，徐洄溪注本同滑氏，岂即伯仁所谓纪齐卿本凡盛字多改作者耶？兹以子野宋人，在伯仁之先，姑从李氏。
“来疾去迟”，《道藏》本、《佚存丛书》本、徐洄溪本皆无“来”字，则似连上为一句读。然文义极为不顺，且上下文春秋冬其脉之来下，皆四字句，不应此句独异，盖传写者误以为复上来字而妄删之，滑伯仁《本义》作“来疾去迟”是也，兹从伯仁本。
“萧索”，《道藏》本、《佚存丛书》本皆作“消索”，兹从滑氏《本义》。雀之喙，《佚存丛书》本、滑氏《本义》本、徐洄溪本，喙皆用“啄”，惟《正统道藏》李子野注本作“喙”。
寿颐按：濡滑如雀之啄，义不可通，即作雀之喙，亦非濡滑之义。此上大下兑，濡滑如雀云云，文义皆不明白，当从阙疑，不可强解。
“胃者水谷之海也”，滑伯仁本、徐洄溪本皆无“也”字，兹从《正统道藏》本及《佚存丛书》本。“四时下”，《道藏》本、《佚存丛书》本皆有“故”字，兹从滑氏《本义》。“是脾衰之见也”，《道藏》本、《佚存丛书》本皆作“是脾之衰见也”，兹从滑氏《本义》。
【正义】《难经》此节即《素问·平人气象》、《玉机真藏论》两篇之文，而微有异。按其文义，自可两通，且皆是汉魏间相传之古书，或别有所受之，是当并存，以见古人之各明一义，且可彼此参观，得融会贯通之妙，必非自《素问》以外，断不容他人更申一说，徐洄溪必斥《难经》为谬误，似未免所见者小也。
“兑”，读为锐，《释名·释首饰》：帻，或曰兑，上小下大，兑兑然也，是古之通假字。但《难经》此节作上大下兑，则义不可通耳。解索，即平人气象论之夺索，解即脱也。
“禀”，滑伯仁《难经本义》谓供也、给也，是读为饩禀之禀，故读主禀四时为句。然下文皆字之上，割去四时二字，则皆字即无着落，此必以主禀二字为句，四时皆以胃气为本八字为句，则禀读为仓禀之禀，谓固人身之太仓也。
《伤寒论·平脉法》问曰：二月得毛浮脉，何以言至秋当死？师曰：二月之时肝用事，肝属木，脉应濡弱，反得毛浮者，是肺脉也。肺属金，金来克木，故知至秋死，他皆仿此。
【正义】非时之脉，不见当时应有之本气，而反得相克之脉象，则本脏当旺之时，而胜吾者已据而代之，本脏之衰甚矣，更至胜吾者当旺之时，则彼脏之气愈盛，而此脏久衰，其何能支，故至其时而死，所谓一岁之脉，不得再见者是也。
《素问·平人气象论》：太阳脉至，洪大以长；少阳脉至，乍数乍疏、乍短乍长；阳明脉至，浮大而短。
【正义】少阳当春初之令，阳气萌动，犹未畅茂，脉象应之，故乍数乍疏、乍短乍长，所以状某欲伸未伸之貌，非真疏数长短、错杂参差也。阳明当春季夏初，阳气渐舒，故其脉浮大，然究属尚未畅茂，则浮大之中，犹觉短而不长。至于太阳当旺，则五月六月之交，阳气极盛，故脉必洪大而长，此上半年应有之脉象，随天气为生长者也。
【正误】三阳次序，当先少阳而阳明太阳，《至真要大论》及《难经·七难》可证。《平人气象论》此节，反以太阳居先，必是传写之误。
《七难》引《经》言少阳之至一节，三阳脉象，与《素问》此节大同小异，是《难经》所引即本于此。但彼则三阳三阴皆备，而今本《素问》有三阳无三阴，其有脱误可知。《脉经》引扁鹊阴阳脉法，虽字句亦有讹误，次序亦有错乱，而三阴三阳亦备。宋人校《素问》，已谓此无三阴，应是古文之阙，此当据七难及《脉经》以补之。
【考正】以一年四时分配太少阴阳，即易学家两仪生四象之义。春气由阴而出于阳，阳犹未盛，故曰少阳，亦曰阴中之少阳；至夏则阳气大盛，故曰太阳，亦曰阳中之太阳；秋气由阳而入于阴，阴犹未盛，故曰少阴，亦曰阳中之少阴；至冬则阴气大盛，故曰太阴，亦曰阴中之太阴。《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及《六节脏象论》所言是也。
寿颐按：今本《四气调神大论篇》作逆秋气则太阴不收，逆冬气则少阴不藏，太少二字互讹。而《六节脏象篇》中，惟心为阳中之太阳一句不误，其肺肝肾三句皆有讹字。宋林亿等校语，据全元起本及《甲乙经》，言之甚详，盖浅者止知肺为太阴经，肾为少阴经，而不知此之阴阳太少，别有一义，与十二经络之阴阳，毫不相涉，否则何以云肝为少阳，通于春气，心为太阳，通于夏气乎？当正之曰：肺为阳中之少阴，肾为阴中之太阴，肝为阴中之少阳。又有一年十二月分配三阴三阳者，其次序则先少阳，次阳明太阳，又次少阴太阴厥阴。以上半年为阳，阳气由渐而充，故由少阳而阳明以至太阳；下半年为阴，阴气亦由渐而盛，故由少阴至太阴而厥阴；以厥阴为阴之尽，而又为阳之初也。《素问·平人气象》此节，及下条所引《至真要大论》，《难经·七难》、《脉经》所引扁鹊脉法，皆是也。此三阳三阴，亦与十二经脉之三阳三阴，各有一义，两不相涉。抑且与四时之太少阴阳，各不相蒙。而今本《至真要大论》三阴之脉，以肝心脾言之，已非此义。其《七难》及《脉经》，次序亦有讹误，盖皆为后人妄改，遂觉丛杂无纪，不堪卒读，然古书俱在，苟能融会而贯通之，自有条理可寻，则浅人改窜痕迹，亦复凿凿可据。兹为逐条正误如下，古人复作，当亦不易吾言。
《金匮要略》曰：冬至之后，甲子夜半少阳起，少阳之时，阳始生，天得温和。亦是此义。《脉经》三卷心小肠条中，双行小字，亦曰阳得春始生，名曰少阳；到夏洪盛，名曰太阳。此虽是后人校语，必非叔和本文，然读是书者加此注校之语，极为明白，更可见今本《素问》、《脉经》等书之皆有讹误矣。
《素问·至真要大论》：厥阴之至，其脉弦；少阴之至，其脉钩；太阴之至，其脉沉；少阳之至，大而浮；阳明之至，短而涩；太阳之至，大而长。至而和则平，至而甚则病；至而不至者病，未至而至者病，阴阳易者危。
正义此亦以一年十二月分为三阴三阳，而言其各有当然之脉象，必当其时而适如其分，方为和平，而太过不及，先至后至，皆失其时，无非病脉，若竟阴阳互易，别危殆可知矣。
正误一年之三阳三阴，当先三阳而后三阴。《素问》此节，三阳次序井然，但以三阴居先，已失本意，且三阴次序，以厥少居先，亦非古人真本，而三阴之脉，复以肝之弦，心之钩为言，尤非此节应有之义。盖浅者止知有十二经络之三阳三阴，而不知有时令之三阳三阴，遂疑古书之误，妄以臆见改之，反致似是实非，不复可解，亦当据《难经·七难》一节以正之。此节惟太阴脉沉及太阳大而长二句，差为可信，其三阳之次序，与七难同，尚是真本。而少阳当春之初，亦不当言其脉大而浮，阳明当春季夏初，亦不当脉大而涩，皆属浅人妄改，无可疑者，又当据上条所引之《平人气象论》及下条所引之《难经·七难》以正之。
《难经·七难》：《经》言少阳之至，乍大乍小，乍短乍长；阳明之至，浮大而短；太阳之至，洪大而长；太阴之至，紧大而长；少阴之至，紧细而微；厥阴之至，沉短而敦。此六者，是平脉耶？将病脉耶？然，皆王脉也。冬至之后得甲子，少阳王；复得甲子，阳明王；复得甲子，太阳王；复得甲子，太阴王；复得甲子，少阴王；复得甲子，厥阴王。王各六十日，六六三百六十日，以成一岁，此三阴三阳之王时日大要也。
正义 此亦以十二月分配三阳三阴，而建始于冬至后之甲子，盖葭管灰飞，一阳始生之初，固古人之所谓历元也。
敦，厚也。厥阴为阴之尽，故其脉既沉且短，而复敦厚，言其深藏固密，不复流露于外也。
正误 天地之气，上半年由阴而出之阳，下半年由阳而入之阴，则第四甲子一阴始生，是少阴而非太阴。其时当盛夏之后，阳气尚盛，故其脉仍是大而长。但一阴已生，则渐有静肃之意，故紧而不泛，此紧大而长，正合第四甲子少阴之象也。至第五甲子阴气渐盛，是为太阴，故其脉乃紧细，不复如少阴时令之大而长矣。《难经》此节，太阴少阴互讹，亦浅者误认秋之肺金司令，属于手太阴经而妄改者也，当据下条《脉经》之三阴次序以正之。太阴之令，虽曰阴盛，然脉细而微，亦是可疑。下条《脉经》少阴之脉紧细，无微字，是也。当作太阴三脉紧细，则合于冬令深藏固密之义矣。
《脉经·五卷》引《扁鹊阴阳脉法》：少阳之脉乍小乍大、乍长乍短，正月二月甲子王；太阳之脉洪大以长，其来浮于筋上，三月四月甲子王；阳明之脉浮大以短，大前小后，状蝌蚪，其至跳，五月六月甲子王；少阴之脉紧细，七月八月甲子王；太阴之脉，紧细以长，乘于筋上，九月十月甲子王；厥阴之乘，沉短以紧，十一月十二月甲子王。
【正义】此王叔和所行之扁鹊脉法，按其大旨，颇与《难经·七难》相合，盖所本即是《七难》一节。而今之两本，字句互异不少，则皆为传写者错落点窜所误。寻绎今之两本，各有所得，各有所失，爰以拙见所及，别为正误如下。
【正误】三阳次序，《至真要大论》与《七难》相合，《脉经》此节，太阳与阳明互讹，当据彼以正此。三阴次序，惟《脉经》此节最合。但七月八月，阴气未盛，脉不当紧细，《七难》第四甲子紧大而长是也；九月十月，阴气盛矣，脉之紧细宜也，而长字又当属之于七月八月，此皆传写之误，亡订正之而后可读。厥阴之脉，沉短以紧，则与《七难》之沉短而敦同意。
太阳之脉，阳气最旺之时，言浮可也，而曰浮于筋上，反不可解。若大前小后，状如蝌蚪，及乘于筋上等句，皆不可解，且亦无谓，存而不论可也。
又：少阳之脉，乍短乍长，乍大乍小；阳明之脉，洪大以浮。
【正义】此两节《脉经》原文，即系于上节各条之后，盖同出于所谓《扁鹊之阴阳脉法》，当是叔和所见两本，小有异同，因而并录之耳。少阳为阴之初生，乍短乍长、乍大乍小是也，阳明之令，阳气犹未甚盛，其脉不得浮大以浮，盖传写者亦有讹字矣。
又：脉平旦曰太阳，日中曰阳明，日晡曰少阳，黄昏曰少阴，半夜曰太阳，鸡鸣曰厥阴。
正义 此以昼夜分阴阳太少，义与一年四季之分阴阳太少同，则黄昏晡是少阴，而平旦当作少阳也。此亦浅人不知阴阳太少之取义，而传写致误者耳。
程观泉《医述》：弦脉与长脉，皆主春令，但弦为初春之象，阳中之阴，天气犹寒，故如琴弦之端直，而挺然稍带一分之紧急也；长为暮春之象，纯属于阳，绝无寒意，故如木干之迢直以长，纯乎发生之气象也。
又曰：长脉与弦脉略同，但弦之木，为万物之始生，长为春生之正令，天地之气，至此发舒，故脉象应之为长也（周澄之曰：弦以脉形之挺直言，长以脉气之充足言）。
正讹 “阳中之阴”，亦当改作“阴中之阳”，程氏盖未知今本《素问·六节脏象论》之有讹字也。
周澄之《脉义》：四时之脉，惟弦之义最显，石与毛次之，钩最难解。石者，实也，沉而有力，往来不远，而有平静坚固之体也。人当盛暑，逐日泄汗，及秋而津液内虚矣，故脉体见薄，且新凉乍见，阳气乍衰，来势不能洪盛，故浮候其形，应指轻如毛也。秋日下肤，稍按方能见大，非秋脉仅见浮毛也，岂有秋脉反更浮于夏耶？夏脉洪者也，而言钩者，所以形容来盛去衰之象也。盖冬脉之静固者，至此尽发，故其来之根深而长，如钩之柄也。其去不甚有力，不及来之深而长，如钩之曲也。阳盛而阴之吸力少也。《脉经》曰：万物洪盛，垂枝布叶，皆下垂如曲，故名曰钩。正以上盛极而下折也，是以钩之形，状脉之来去之势也，非以状脉之形也。故洪钩虽俱为夏脉之名，而实不同，洪但言其来盛，钩并绘其去衰也。杜光庭曰：“洪钩夏脉居寸口，堪笑世人多不晓，脉若俱洪不带钩，钩不应时血常走。”可识洪钩之为义矣。后人多以为握带钩释之。夫操带钩，死脉也，自尺而上聚寸口，头大尾空，按之顽梗，而无起伏之势也。以脉喻带，以钩喻寸口之死硬也，岂夏钩之义耶？四脉惟夏钩纯以势见，余脉皆形势并见。形，血也；势，气也。轻虚以滑，弦之势也；端直以长，弦之形也；来急去散，毛之势也；轻虚以浮，毛之形也。石沉而搏，沉形搏势也，钩则但云来盛去衰，以势为形也。后人概泥形而遗势，故言弦者，疑轻虚以滑之不真也；言毛者，恶来急去散之不切也；言石者，议搏之太甚也。至于钩亦以形概之，窒而难通，不得不以握钩含糊释之，无怪口中笔下，嗫嚅不清矣。
【正义】夏脉如钩，本难形容尽致，说透个中真理，周氏此条，虽欲曲为摹绘，亦未见其明白晓畅，此实不可拘执字义、食古不化者。
冬脉之搏，终嫌太甚，自当作抟结之抟。寿颐创为是说，确有至理，澄之固未能悟到耳。
第十节 和平不病之脉
《脉经·五卷》引《扁鹊脉法》：平和之气，不缓不急，不滑不涩，不存不亡，不长不短，不俯不仰，不刚不柔，不纵不横，此为平脉。
【正义】此言平和之脉，必无偏倚之象。“不存不亡”四字，殊不可解，似当作不浮不沉。俯仰亦费解。纵横，盖即《伤寒论》平脉法之所谓脉有相乘，有纵有横之义。乘其所胜，其势尚顺，故谓之纵；若乘其所不胜，其势横逆，故谓之横。
《脉经》：寸口脉滑而迟，不沉不浮，不长不短，为无病。左右同法。
【正义】滑脉本非迟缓，乃此云滑而迟，则流利而初非躁疾，盖即以形容其和缓有神之意，所谓胃气中和之象，故知其无病。
滑伯仁《诊家枢要》：三部之内，大小浮沉迟数同等，尺寸阴阳，高下相符，男女左右，强弱相应，四时之脉不相戾，命曰平人。其或一部之内，独大独小，偏迟偏疾，左右强弱之相反，四时男女之相背，皆病脉也。
【正义】男女之脉本皆同等，十九难谓男子尺脉恒弱，女子尺脉恒盛，实无是事。滑氏有《难经本义》之作，视为古圣经文，不敢言《难经》之不是，故其意中，以为男女脉异。要之尺主下焦，宜藏而不宜露，无论男女，断无尺大于寸之理；如或有之，则相火之扰也，此征诸阅历而凿凿可据者。何尝见女人之脉，尺部常盛，与男子异耶？孟子有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其斯之谓乎？
丹波元简《脉学辑要》：平脉不一，所谓不缓不急，不涩不滑，不长不短，不低不昂，不纵不横，此形象之平也。一息五至，息数之平也。弦洪毛石，四时之平也。而人之禀赋不同，脉亦不一其形，此乃禀受之平也。
【正义】丹波氏，字廉夫，日本东都人，著《脉学辑要》一卷于彼国宽政七年乙卯，自序行世，即清高宗之乾隆六十年也。其书采集颇精，持论平正，且有能纠正古今沿误者。如谓促脉非歇止，紧脉非转索，皆独具见解，洵非人云亦云者可比。此节论平脉，补出禀赋不同，脉象当随人而异，亦是适得其平，尤能观其会通，正不必拘泥迹象，但知以不大不小、不疾不迟为平脉也。
第十一节 脉象主病生死
《素问·三部九候》：形盛脉细，少气不足以息者危（宋校正引全元起本及《甲乙经》，危皆作“死”）。形瘦脉大，胸中多气者死。形气相得者生，参伍不调者病。三部九候皆相失者死。
上下左右之脉，相应如参春者病甚。上下左右，相失不可数者死。中部之候虽独调，与众脏相失者死，中部之候相减者死。察九候，独大者病，独小者病，独疾者病，独迟者病，独热者病，独寒者病，独陷下者病。脱肉身不去者死，中部乍疏乍数者死。九候之脉，皆沉细悬绝者为阴，主冬，故以夜半死；盛躁喘数者，为阳，主夏，故以日中死。是故寒热病者，平旦死；热中及热病者，以日中死；病风者，以日夕死；病水者，以夜半死；其脉乍疏乍数乍迟乍疾者，日乘四季死；形肉已脱，九候虽调犹死。七诊虽见，九候皆从者，不死；若有七诊之病，其脉候亦败者，死矣。
正义
此《经》言病脉生死之大要也。形盛脉细，形瘦脉大，即形气不相得也，故死。参伍不调，谓六部之脉不同等，是病形已著矣。若三部九候皆相失，则邪气大乱，不死何俟？上下左右相应如春，亦即参伍不调之意，但尤为强硬，故主病甚；中部独调，本为佳象，然与众脏皆相失，则亦犹是三部九候之相失耳。独大独小独疾独迟等脉，谓九候之中，有一候独异，则其病可知。若形肉已消，而身不能动，及中部乍疏乍数，皆奄奄一息之候矣。数读如促，密也。忽疏忽促，来去无定，非游魂之丕变乎。九候沉细悬绝，谓三部之九候，皆沉细而殊绝悬异于平人，是阴脉之极也。死于冬之夜半者，阴气愈盛，则微阳灭矣。盛躁喘数者，阳脉之极也，死于夏之日中者，阳气大亢，则孤阴竭矣。大率病之死候，或死于病气之旺时，以助其病气而正不能支也，或死于五行来克之时，以脏气愈伤而速其绝也。此节所谓平旦日中等时，皆不外乎此之二义。喘非脉状，而《素问》言脉喘则数见不鲜，疑即搏击之“搏”字，盖“搏”旁“尃”字，写作行草，形与“喘”之行草绝似，乃有此讹。所谓书经三写，“鲁”为“鱼”而“帝”为“虎”者是矣。
寿颐按：诸脉主病生死，自《素问》以及《难经》、《脉经》、《甲乙经》、《千金方》、《千金翼方》等书，言之最多，断不能一例录入，徒滋繁见，其大旨皆不外乎脉证相合者可生，脉证相背者多死。诸家条文虽多，意义无甚出入，究竟病情万变，偶举一端，亦觉无谓，颐以其挂一漏万，概置勿道。兹姑录三部九候此节，以见一斑，余俱从略。
第十二节 真脏脉
《素问·玉机真脏》：真肝脉至，中外急，如循刀刃，责责然，如按琴瑟弦，色青白不泽，毛折乃死。真心脉至，坚而搏，如循薏苡子，累累然，色赤黑不泽，毛折乃死。真肺脉至，大而虚，如以毛羽中人肤，色白赤不泽，毛折乃死。真肾脉至，搏而绝，如指弹石，辟辟然，色黑黄不泽，毛折乃死。真脾脉至，弱而乍数乍疏，色黄青不泽，毛折乃死。诸真脏脉见者，皆死不治也。
【正义】 此五脏真脉之状态也。盖一脏必有本脏自然之脉象，如肝弦肺毛之类是也。然平人必有胃气平和之脉，与之俱见于手太阴，则肝不但弦，肺不但毛。若胃气已绝，不能俱至，则五脏真脉独见，皆无和缓之象，即所谓但弦但钩但毛但石者，是矣。毛折乃死，亦言其阴液消亡，故毛发不能润泽，而至于枯槁自折也。
【备考】 坚而搏，《甲乙经》作“紧而搏”。此虽字形字义皆近，似即一字之讹，后世医书，只有紧脉而无坚脉，惟《素问》中则作脉坚者甚多，而脉紧反不数见。考《伤寒论》有紧脉多条，《千金翼方》之伤寒二卷，则凡紧字皆作“坚”，说者谓隋文帝名坚，《伤寒论》即以避隋讳改坚为紧，而后人仍之，《千金翼方》则在初唐之世，不避隋讳，其说甚是。以此知紧脉即坚脉，不过言其形之坚实，而王叔和所谓如转索无常者，总属言之过甚，殊不可训。独不见伤寒例中，有“脉至如转索者，其日死”之一说乎？
《素问·平人气象》：肝见庚辛死，心见壬癸死，脾见甲乙死，肺见丙丁死，肾见戊己死，是谓真脏见，皆死。
正义 此言真脏脉见，皆死于其所不胜之日也。盖其脏之脉独见，则其脏之气已竭，而至其所不胜之日，则胜吾者其气益旺，而此脏必不能支。要之皆言其理之当然耳，亦不可太泥。
《素问·三部九候》：真脏脉见者，胜死。
考异 《素问》此节，言至其胜我之日时而死也，义与上条同。惟《甲乙经·四卷·病形脉诊篇》，胜字上有邪字，则其义乃与《素问》大异，言其邪独胜，而正气不能堪耳，理亦可通，姑附于此，以广异闻。
《素问·阴阳别论》：凡持真脉之脏脉者，肝至悬绝急，十八日死；心至悬绝，九日死；肺至悬绝，十二日死；肾至悬绝，七日死；脾至悬绝，四日死。
正义 此言真脏脉见，可决其当死之日期也。悬绝，盖言其部独见，与其他各部悬异殊绝，非六部同见此真脏之脉，故尚能苟延数日而死。若六部俱见，则已全无和缓之胃气，恐并此数日之生存而亦不可得矣。其日数则各注家虽皆以五行生克为解，未免穿凿，存而不论可也。
仲景：肝死脏，浮之弱，按之如索不来，或曲如蛇行者，死；心死脏，浮之脉实如麻豆，按之益躁疾者，死；脾死脏，浮之大坚，按之如复杯，洁洁状如摇者死；肺死脏，浮之虚，按之弱如葱叶，下无根者死；肾死脏，浮之坚，按之乱如转丸，益下八尺中者死。
正义 仲景此条，见《金匮要略·五脏风寒积聚篇》。所谓死脉，皆坚劲不和及柔靡无神之候，实即无胃气之真脏脉也。《脉经》三卷亦录之，字句小有不同。惟脾死脏，浮之大坚，《脉经》作“大缓”，是脾气之败，故缓大而无神，似《脉经》为长。
《伤寒论·平脉法》：假令得纯弦脉者死，以其脉如弦直，此是肝脏伤，故知死也。
《脉经·五卷》引《扁鹊诊诸反逆死脉要诀》：脉来如屋漏、雀啄者死（旧注屋漏者，其来既绝而止，时时复起，而不相连续也。雀啄者，脉来甚数而疾，绝止复顿来也）。脉来如弹石，去如解索者死（旧注弹石者，辟辟急也。解索者，动数而随散乱，无次序也）。脉如虾之游、如鱼之翔者死（旧注虾游者，冉冉而起，寻复退没，不知所在，久乃复起，起辄迟而没去速者是也。鱼翔者，似鱼不行，而但掉尾动头，身摇而久住者是也）。脉如悬薄卷索者死。脉如转豆者死，脉如偃刀者死。脉涌涌不去者死。脉忽去忽来，暂止复来者死。脉中侈者死。脉分绝者死（旧注：上下分散也）。
【备考】《脉经》无注本，间有校语，则自宋之林亿等以后，屡有重校，已不能定为何人手笔，独此节有注语，亦不知出于谁氏所注。《千金方》亦并录此注，《千金翼方》则并以此注文为正文，盖亦旧矣，固以“旧注”二字别之。薄，帘也。《礼记·曲礼》：帷薄之外不趋。《庄子·达生篇》：门悬薄。注：帘也。
【正义】此叔和引扁鹊之所谓死脉也。唐宋以后，相承谓之怪脉，实即《内经》之所谓真脏脉，无胃气和缓之态者耳。屋漏有二义：一则急溜直奔，倾泻不绝；一则一滴直落，移时复然。脉来似此，其悟可知。吴吕氏广曰：一息之间，或来一至，若屋漏之水，滴于地上，而四畔溅起之貌。主胃经已绝，谷气空虚，立死之候，汪石山所谓屋漏半日一点落者是也。雀啄者，有力急疾，三五不调。《诊脉要诀》谓脾元谷气已绝，胃气无所荣养，其脉来指下连连，数急殊甚，有进无退，顿绝自去，良久又来，汪石山所谓雀啄连来三五啄者是也。弹石者，坚实而沉滞不动；解索者，疏散而涣漫不收，盖来则坚强，去则散乱也。虾游者，吴吕广谓沉沉不动，侠然而逝。盖来则隐隐无形，去则跃然直逝，所谓静中一跃者是也。鱼翔者，谓身不动而但掉其尾，则神气涣散尽矣。悬薄者，如帘薄之高悬，而触之即动。卷索者，如绳索之卷转，紧而坚实不挠。如转豆者，即经之所谓薏苡子也。此数条，俱与《内经》所言真脉之状，文异而义通，余亦不过形容其脉象之坚劲，或则虚大无神耳。中侈之侈，亦大之意也。
《难经·三难》：脉有太过，有不及，有阴阳相乘，有覆有溢，有关有格，何谓也？然：关之前者，阳之动也，脉当见九分而浮，过者法曰太过，减者法曰不及；遂上鱼为溢，为外关内格，此阴乘之脉也。关之后者，阴之动也，脉当见一寸而沉，过者法曰太过，减者法曰不及；遂入尺为覆，为内关外格，此阳乘之脉也，故曰覆溢，是其真脏之脉，人不病而死也。
正义 此以阴阳相乘、上鱼入尺之脉，谓之真脏脉，与《内经》所言之真脏脉大异。然既或覆或溢，则上下不交、内外格拒，孤阳独阴，偏胜已极，彼此离隔隔绝，其无胃气和缓之态明矣，故亦谓之真脏之脉而必死也。
备考 关格之名，见于《素问》、《难经》、《甲乙经》及《伤寒论·平脉篇》者，不一其说。《素问·六节脏象论》谓人迎与寸口俱盛，四倍以上为关格（详见人迎气口条）。《甲乙经·四卷·经脉篇》谓：人迎大一倍于寸口，病在少阳，再倍病在太阳，三倍病在阳明，人迎四倍，名曰外格。外格者，且大且数，则死不治（今本《灵枢·禁服篇》此十九字，作“人迎四倍者，且大且数，名曰溢阳，溢阳为外格，死不治。”凡二十一字，似《灵枢》为长，今本《甲乙》，盖有讹误。然下文寸口四倍者以下二十字，则《甲乙》与《灵枢》同，盖两本俱讹矣）。寸口大一倍于人迎，病在厥阴，再倍病在少阴，三倍病在太阴，寸口四倍者，名曰内关，内关者且大且数，则死不治（《灵枢·禁服篇》本此，而字句微有不同）。《甲乙·五卷·针道终始篇》谓人迎四盛，且大且数，名曰溢阳，溢阳为外格；脉口四盛，且大且数，名曰溢阴，溢阴为内关，不通者，死不治。人迎与太阴脉口俱盛四倍以上，名曰关格，关格者，与之短期（《灵枢·终始篇》本此）。《甲乙·一卷·五脏六腑篇》谓五脏不和，则九窍不通；六腑不通，则留结为痈。故邪在腑，则阳脉不和，阳脉不和，则气留之，气留之，则阳气盛矣；邪在脏，则阴脉不和，阴脉不和，则血留之，血留之，则阴气盛矣。阴气太盛，则阳气不得相营也，故曰关；阳气太盛，则阴气不能相营也，故曰格。阴阳俱盛，不得自相营也，故曰关格。关格者，不得尽期而死矣（《灵枢·脉度篇》本此，而有讹误）。《难经·三十七难》则与《甲乙》此节，大同小异，但以阴气太盛曰格，阳气太盛曰关为异。又《伤寒论·平脉篇》曰：寸口脉浮而大，浮为虚，大为实，在尺为关，在寸为格，关则不得小便，格则吐逆。又有关格不通，不得尿，头无汗者可治，有汗者死之一条（《平脉法》此节脉来微去大云云，不甚可解，盖传写有误字，故不录）。考《内》、《难》及《平脉法》数条，其义虽微有出入，然以脉之盛大为关格，皆无异辞。盖关者，闭也；格者，拒也。偏盛者必偏竭，故阴阳闭塞而格拒不通，多属死候。“关格”二字，止以言其阴阳离异之意，本无彼此偏属之理，所以《内》、《难》、《平脉篇》或分或合，倒之颠之，原无深义，而徐灵胎《难经经释》必谓关属于阴，格属于阳，一若以三十七难之文，不与《灵枢·脉度篇》文相合为可骇者。要知阴盛之脉，何故而必名为关；阳盛之脉，何故而必名为格？恐灵胎亦无以说明其真义。盖“关格”二字之义，本以联属成文，所以形容其格格不入之态，古人分而言之，亦只交互错综，以申其意，并非关为一种之病名，而格又别为一种之病名。徐氏必龈龈以争，得毋不揣其本而齐其末乎？
末？又按：关格之义，本属于脉象《平脉篇》所谓汗出及不得尿吐逆等证，不过偶举一端，要之其脉既偏于至极，其见证亦变迁不一，必不能指定一种病症，而曰此节古人所称之关格病也。虽《平脉篇》又有趺阳脉伏而涩，伏则吐逆，水谷不入；涩则食不得入，名曰关格一条，固明明以关格为吐逆不食之病名。然脉之伏涩，正与《素问》、《甲乙》所谓四盛以上及寸口脉浮而大诸条相反。要知一人之身上下动脉，贯注一气，大则俱大，小则俱小，必无人迎寸口及足跗之脉大小悬绝之理，则《平脉篇》所谓趺阳脉伏涩之关格，即胃津枯涸、食不下咽之病，今谓之膈气病。脾胃津液，耗竭已尽，其人迎寸口之脉，又安能大至三倍四倍以上？则趺阳脉伏而涩之关格，与浮大四盛之关格，又是各成一种证候，正以中州隔塞，故亦谓之关格。二者之脉象，明明大小殊绝，各趋其极，又何能并作一义而混合言之？乃后之医者，则不问脉之孰盛孰涩，以二条之论，并作一谈，议论尤多，而尤令人莫名其妙。云岐子创制九方，燥烈攻逐，意亦欲通其拒格，而不顾津液之已亡，阴阳之偏竭，所谓知有己不知有人，最是无理取闹。景岳亦左归右归，随心所欲，仍是黑雾弥漫，莫辨天日。即高明如喻嘉言，亦徒觉议论风生，不切实用，虽定为法律，制为进退黄连资液救焚二方，并引用崔氏八味，自谓三方可治是证，其亦思阴盛格阳，阳盛格阴，本是各有一种脉象，必不能合而为一。则古之所谓吐逆及不得小便亦各自一症，又何能以二脉并作一时之脉、二症并为一时之症？宜其说之甚详而终无以令人索解也。
又按：人迎四倍及寸口四倍者，《甲乙经》谓人迎大一倍于寸口及寸口大于人迎一倍云云，盖即以左手人迎与右手寸口之脉，彼此比较而得之也。若曰人迎与太阴脉口俱盛四倍，则将从何处比较而知其若干倍？然则人迎与寸口，必无同时俱盛者矣。颐谓关格二者之脉，必不能并合于一时而得之，于此可知所谓关格者，只以理想而言其脉象之偏盛者耳，恐未必果有四倍以上绝大之脉。特脉之偏盛造乎其极，则阳偏盛而阴偏竭，故以为必死之证。《难经》以为即是真脏，固亦以其全无和缓之态度故耳。
顾又按：上鱼入尺，或覆或溢，皆阳气偏盛，所以或则上凌，或则下迫，《难经》以上鱼之溢谓为阴乘，必非病理之真，此是古人之误会处。顾于拙编之《难经汇注笺正》已备言之，兹不赘。
第十三节 胃神根
顾按：辨脉之形，古人言之详矣。挈其要者，有四字六字十字之纲领；析之详者，有二十四种、二十八种之辨别。要之形形色色，皆以迹象求之，不足以言神化也。欲于诊察之学，神而明之，其惟求之于胃、神、根乎。胃气者，固血液脉络之渊源；而脉神者，即胃气之所鼓舞者也。以言夫根，则木之有本、水之有源，又斯人生命之基础矣，世固未有拔其本而木茂、塞其源而流长者。然则持脉之道，能不于此三者加之意乎。明乎此，而凡百脉象，皆其绪余。爰刺取古今之言胃神根者，具列于篇。
《素问·玉机真脏论》：见真脏曰死，何也？曰：五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脏之本也。脏气者，不能自致于手太阴，必因于胃气，乃至于手太阴也，故五脏各以其时自为而至于手太阴也。故邪气胜者，精气衰也，故病甚者，胃气不能与之俱至于手太阴，故真脏之气独见。独见者，病胜脏也，故曰死。
【正义】所谓病胜脏者，言病气独胜，而正气不能堪耳。
又《平人气象》：平人之常气禀于胃，胃者，平人之常气也。人无胃气曰逆，逆者死。
【考异】《甲乙·四卷》：“人常禀气于胃，脉以胃气为本，无胃气曰逆，逆者死。”
寿颐按：《甲乙》之文，较为轩爽。
又：人以水谷为本，故人绝水谷则死。脉无胃气亦死，所谓无胃气者，但得真脏脉，不得胃气也。所谓脉不得胃气者，肝不弦，肾不石也。
【正义】但得真脏脉而无胃气，是胃气已绝，不能与之俱至于手太阴，所以本脏之脉象独见。然使五脏本部竟无本脏脉之正象，则其脏气亦绝，不能与胃气俱至于手太阴，故皆是败象，于此可知胃气与五脏之正气，固不可偏胜而偏败也。景岳谓肝脉但弦，肾脉但石，名为真脏，以无胃气也。若肝当弦而不弦，肾当石而不石，则谷气不至，亦无胃气也。周澄之《脉义》曰：但得真脏脉者，是但弦但钩但毛但石也，统三部而言之；肝不弦肾不石者，就本脏之部而言之，以本脏之气见夺于他脏，他脏之气胜，而本脏之气败也。然肝但弦、心但钩、肺但毛、肾但石，亦为逆，又未尝不分三部也。春不弦，夏不钩，秋不毛，冬不石，亦为凶，又未尝不统三部也。所谓至而甚则病，至而反则死是也。颐按：周氏所谓见夺于他脏之“夺”字，是后人训作强取之夺，惟《素问》中“夺”字，皆不作强取解。
又《阴阳别论》：脉有阴阳，所谓阴者，真脏也，见则为败，败必死也；所谓阳者，胃脘之阳也。别于阳者，知病处也；别于阴者，知生死之期。
【考异】知病处也，《素问》本篇一作“知病忌时”。《玉机真脏论》又作“知病从来”。
【正义】此章以胃气为阳，真脏为阴，见得胃家阳气，最为人身生命之本。别于阳，别于阴，犹言精细辨别于此阴阳之脉耳，《大戴礼·小辨》：大夫学德别义。注：别，犹辨也。
又《玉机真脏论》：凡治病，脉弱以滑，是有胃气，命曰易治；脉实以坚，谓之益甚。
【正义】此言脉弱以滑为有胃气，是以有病之脉言之。弱为邪气不盛，滑为胃气未败，故曰易治。若脉实以坚则为病气盛矣，非谓平人胃气之脉皆弱以滑也。
《甲乙经·四卷·经脉》：病甚有胃气而和者，曰病无他。
【正义】此所谓胃气，亦以脉之和缓言之，非谓能食之有胃气也。其病虽甚，而脉有胃气之柔和，则可决其病之必无他变矣。《甲乙》此节，其文约有十行，自寸口脉中手短者曰头痛以下，至按寸口得四时之顺曰病无他，反四时及不间脏曰死，皆《素问·平人气象篇》文，字句虽有小异，而大旨无甚出入。独此句十二字，为今本《素问》所无，盖王注本之逸文，必非皇甫士安之窜入也。
《甲乙经·五卷·针道终始》：邪气之来也紧而疾，谷气之来也徐而和。
【考异】《灵枢·终始篇》本此。“徐”作“缓”。
滑伯仁《诊家枢要》：胃脉于中候得之，其脉和缓，而腑脏之脉皆平。胃脉和，又应时令，乃为无病。
郭元峰《脉如》：浮候腑，中候胃气，沉候脏。或疑中候胃气，设六脉俱沉，亦可断其无胃气耶！不知中固中也，然浮之中亦有中，沉之中亦有中，不当泥其形以求其神也。盖弦洪毛石，各得一偏，而胃气中和合德，有以化乎四者之偏，故四脏虽各乘时令以呈其象，而胃气即与之偕行，是胃之气多，而四脏之气少也，是为平脉。故无论脉之浮沉大小，皆足以征中气。
【正义】周澄之曰胃之气多，四脏气少，有语病。拟易之曰：是胃气之阳和，充周于四脏，而四脏之气，因以各得其正也。又五脏言四脏，终嫌其偏，脾亦借胃气以得其平者也。
附 胃之大络
《素问·平人气象》：胃之大络，名曰虚里，贯膈络肺，出于左乳下，其动应衣，脉宗气也。盛喘数绝者，则病在中；结而横，有积矣；绝不至曰死。乳之下其动应衣，宗气泄也。
【存疑】据《素问》此节，似言胃脉虚实之主病。然十二经之动脉，皆左右相偶，从未有一部无偶者，独此胃之大络虚里，则止动于左乳下，而右乳下无此动脉，是十二经络中绝无仅有之事，最是疑窦。考西医解剖生理，血液循环，出于心之左房，为发血总汇之大动脉，其部位正在此处，而右部则为回血管，故静而不动，则《素问》所谓虚里者，实即心脏发血入于大动脉之部位也（血液自心而出，行于血管，即脉络也，其脉皆动。今之译西学者，谓之发血管，其右部大血管之回归入肺者，则不动，译谓之回血管，东瀛人则译之为动脉静脉）。《素问》明指之曰脉之宗气，可证古人已知此处动脉即为脉之大宗。但此是心之血管，不当系之于胃。《素问》“胃”字，似以传写之讹。所谓络肺，亦与西医生理学血液循环之说符合。其动应衣、脉宗气也二句，今本《甲乙经》作其动应手，脉之宗气也，于义为允。盖左乳下之动脉，虽是最大之脉管，然其动也，亦必从手按之而始可见，何尝至于跃动应衣之甚。盛喘数绝，喘当作“搏”，说详第四卷脉坚主病条中。绝字，疑当作“疾”，王氏乃以暂断绝为解，然亦知此处是最大之机缄，安有可以暂时断绝之理？启玄作注，往往随文敷衍，而不顾其理之难通，极多可鄙可嗤之处。况本节下文明明有“绝不至曰死”一句，更可证古本此句必非断绝之绝，若读作迅疾之疾字，则脉盛而搏，且数且疾，正是中虚脉数之本色。节末“乳之下其动应衣宗气泄也”十一字，宋校正据全元起本及《甲乙经》无此，定为衍文，甚是。盖此处之动脉，本是无时不动，何得以为宗气之泄？惟今本《甲乙经》则无此三句，而有“诊得胃脉则能食虚则泄也”十一字，字数与王本《素问》同，而文辞文义皆大异，然且两不可通，当从宋校删此十一字。若《甲乙经》之节末十一字，亦甚无谓，当是后人窜入，不足为据。
程观泉《医述》：中气调和，则百病不生。一切脉中，皆须挟缓，谓之胃气，非病脉也。
《素问·方盛衰论》：形气有余，脉气不足，死；脉气有余，形气不足，生。
【正义】此《素问》论脉之贵乎有神也。有余即有神，不足即无神，经以气言，可知不仅以脉形论。此当活着，非以搏大弦劲为有余，其意可知。
滑伯仁《诊家枢要》引东垣：不病之脉，不求其神，而神无不在也。有病之脉，则当求其神之有无。如六数七极，热也，脉中有力，即有神矣，为泄其热；三迟二败，寒也，脉中有力，即有神矣，为去其寒。若数极迟败，而中候不复有力，即为无神，将复何恃？苟不知此，而但治其热治其寒，亦将何所依以为命耶！故《经》曰：脉者，气血之先，气血者，人之神也。
【正义】此脉贵有神之说也。所谓神者，以应指冲和、往来清晰言之，本不可以言语形容。脉中之中，当以中候而言，然语尚未妥。而以有力为有神，则又大有语病。周澄之谓微弱之脉，以有力应指为神；弦实之脉，以指下柔和为神。《移精变气篇》曰：得神者昌，失神者亡。盖所谓神者，本于肾间动气，而发于胃气也。《内经》则注重谷气，《难经》则兼论原气，皆即脉之神也。郭元峰《脉如》亦曰弦搏之极，全无和气；微渺之极，全无神气，皆为真脏之脉也。
孙光裕《太初脉辨》，脉之有力，不足以状其神。夫所谓神者，滋生胃气之神也，于浮沉迟数之中，有一段冲和神气，不疾不徐，虽病无虞。
陈远公《辨证录》：看脉须看有神无神，实是秘诀。而有神无神，何以别之？无论浮、沉、迟、数、涩、滑、大、小之各脉，按指之下，若有条理，先后秩然不乱者，此有神也。
正义
陈远公《石室秘录》一书，伪托神悟，学识最陋，其所论几于一无可取，惟此节数句，尚属近情，姑节录之，亦君子不以人废言之意。若此节下文又谓按之而散乱者，或有或无者，或来有力而去无力者，或轻按有而重按绝无者，或时而续时而断者，或欲续而不能，或欲接而不得，或沉细之中倏有依稀之状，或洪大之内忽有飘渺之形，皆是无神之脉。脉至无神，即为可畏，当用大补之剂急救之。倘因循等待，必变为死脉，而后救之晚矣云云，则又似通非通，不伦不类，以言无神，诚无神也。然似此脉象，已多在不可救药之例，而曰脉至无神，即为可畏，当用大补急救之，岂非庸陋已极！可见其脑筋中全无理法，只记得大补二字，谬谓可作不死之药，而亦厚颜著书，欲以欺世，是医界中之怪物。且不知其所谓死脉者，其形状又将如何也？
李士材《诊家正眼》：脉之理精微，凡可以笔墨言语传者，皆迹象也。至于神理，非心领神会，不能悟其玄微。如古人形容胃气之脉，曰不浮不沉，此迹象也，可以中候求之；曰不疾不徐，此迹象也，可以至数求之。独所谓意思忻忻，悠悠扬扬，难以名状，则非古人秘而不言，欲名状之而不可得，乃引而不发，示其意于言语之外，以待能者之自从耳。东垣亦穷于词说，而但云脉贵有神。惟其神也，乃真不可以言语形容者矣。不如言滑脉而曰替替然如珠之转，言涩脉而曰如雨沾沙，言紧脉而曰如切绳，言散脉而曰杨花散漫，皆于迹象之外，别有神理，合其所言状，正惟穷于言语，乃借形似以悬拟之耳。然悟理极微，而迹象未明，亦复从何处悟入？精神未通，亦复从何处悟出？则必于古人四言之诀，二十八字之法，诵之极熟，思之极精，然后灵明自启，神化能通。王启玄谓欲登泰岱，非径奚从；欲诣扶桑，非舟莫适。是之谓乎！
周澄之《脉义》：脉贵有神，其说旧矣，所以形容之者，或曰应指有力也，或曰来去从容也，或曰来去如一也（周氏自注亦曰阴阳俱停、阴阳同等。颐按：阴阳俱停，盖谓停匀，言其阴阳呼吸来去之势相等也），或曰形体柔和也，摹拟形容，殆难名状。然所谓有力者，谓其应指之际，充然有余，而无怯然不足之态也。若谓搏击坚实，失其旨矣。所谓从容者，谓其来去舒泰，而无一跃直上、一掣即逝、躁疾不安之象。若怠缓之脉，其来也涩滞如不欲前，其去也模糊如不可辨，非从容也。所谓如一者，呼吸出入，匀静安和，而无来盛去衰，与夫来不盛去反盛之嫌也。形体柔和者，真气既充，而又行徐不迫，不亢不卑，无暴烈刚躁之气也。独是四者之义，皆言平脉之神，不可以概病脉也。病者正气既虚，应指岂皆有力？若其邪势方盛，弦劲搏指，则有力岂足以言神。况乎阴阳盛衰、气血虚实，又岂能来去如一，而复从容柔和耶！然则将何以见其神也？经言微妙在脉，平脉之神，尚难摹绘，病脉之神，又孰能逐条而拟议之。神不可言，请言其意可乎？其来也，浩然而见，无怠缓模糊，亦无迫急不安之态；其去也，坦然而隐，非涣漫不收，亦无应指即散，不见其去之形，则指下即令无力，来去即不能从容如一，形体即不能柔和，而其神固跃然自在也。
【正义】脉神之说，本来易以言语形容，周氏此论，尚能说出难言之隐，但原文甚长，苦心刻划，而有时失之捕风捉影，亦未易示人以无形之色相，乃为删节而录之。间有与原本不同者，皆颐以意增损，求其浅显易解耳，原书具在，可复按也。
以上论脉神。
《难经·八难》：寸口脉平而死者，何谓也？然，诸十二经脉者，皆系于生气之原。所谓生气之原者，谓十二经之根本也，谓肾间动气也。此五脏六腑之本，十二经脉之根，呼吸之门，三焦之原。故气者，人之根本也。根绝，则茎叶枯矣。寸口脉平而死者，生气独绝于内也。
【正义】此言肾气为经脉之根本也。胃气是人生后天之本，而肾气尤为先天之本，其重要何如，所以肾气独绝，虽寸口脉平，亦不免于死，此察脉者所以必于有根无根三致意焉。特是生气之原既绝于内，何以寸口犹得平脉，古人立言，不无语病，徐洄溪讥之，确有所见。但作者本旨，欲以表明肾气之可贵，读者不以辞害意为佳，拙编《难经汇注笺正》言之亦详，可互观也。
《难经·六十六难》：齐下肾间动气者，人之生命也，十二经之根本也，故名曰原。三焦者，原气之别使也，主通行三气，经历于五脏六腑。
【考异】“齐”，今本作“脐”。《说文》则从上齐下肉。兹从日本人佚存丛书《难经集注》本。
【正义】此申言肾间动气为生命之根本，即八难之意。三焦输转气化，本乎肾间之原气，而通行于上中下三部，经历于五脏六腑，可知肾气之最堪宝贵矣。
《难经·十四难》上部有脉，下部无脉，其人当吐，不吐者死。上部无脉，下部有脉，虽困无能为害。所以然者，譬如人之有尺，树之有根，枝叶虽枯槁，根本将自生。脉有根本，人有元气，故知不死。
【考异】“虽困无能为害”，《脉经》作“虽困无所苦”。滑伯仁谓“譬如”二字，当在“人之有尺”下。颐按：伯仁之说是。此不可谓古人之倒句法，必是传写之误。
【正义】上部有脉，下部无脉，谓寸盛而尺衰，阳并于上，故其人当有呕吐之病，纪氏所谓邪实于上是也。若本不吐，则上无阳盛见证，而根本已蹶，何以自存？李东垣氏妄谓饮食填塞，春阳之令不得上行，木郁达之云云，意谓当用吐法，则真是枝叶未害，本实先拔，而反以速其蹶矣。古人著书，有徒骋其臆说，而不顾理之难通，甚且矛盾至于此极者，抑何可笑乃尔！若上无脉而下有脉，则寸虽虚而尺犹实，枝叶虽不荣，然本根甚固，所以病虽困而不为害，此古人以尺脉为根之说也。
石顽《三昧》：王氏谓神门决断，两在关后者，是指尺中肾脉而言，以两尺为六脉之根也。在五行则天一生水，而人在胎息之中，则两肾先生，故谓水为先天之根本。若肾脉独败，是无根矣。此与以六脉之重按有力为有根者，脉象迥异，而为肾气之所司则一。如虚浮无根，是有表无里，孤阳岂能独存？若尺内重按无根，不独先天肾水之竭，亦为后天不足之征，仲景所谓营气不足、血少故也。
李士材《诊家正眼》：脉之无根有两说，一以尺中为根，越人谓人之有尺，犹树之有根。叔和曰：寸关虽无，尺犹不绝，如此之流，何忧殒灭，若尺脉独败，是无根矣，安能发生乎？一以沉候为根，《脉经》曰：诸浮脉无根者，皆死，是谓有表无里，孤阳不生。盖造化之所以不息者，一阴一阳，互为其根也。若阴既绝矣，阳复何恋而能久存？二说虽是不同，而其理则一。且肾为尺部，而沉候之六脉，皆肾也，故两尺无根，及沉候无根，皆为肾水枯涸、绝其资始之源，宜乎不治。又王宗正曰：诊脉之法，当从心肺俱浮、肝肾俱沉、脾在中州之法，则与叔和之守寸关尺部位，以候五脏六腑之脉大异，然宗正亦从《经》文诸浮无根皆死一句悟入，遂谓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心肺居至高之分，故应乎寸，肾肝处至阴之位，故应乎尺，脾胃在中，故应乎关，然以叔和之法参之，亦自有相反而适相成之理也。
正义 此无根两说折衷之论也。盖沉候为根，尺部为根，立说虽似不同，部位亦且绝异，然其理则无二致。总之沉部为至阴之分，两尺亦至阴之位，造化阴阳之理，阳生而阴长，天生而地成，阳以阴为家，故万物莫不以至阴为窟宅。人之有生，所恃者此真阴耳。真阴已竭，复何依倚，所以两尺脉绝，及沉候不应者，断无可治之病。有之，则暴病猝至，阴阳之气，偶尔隔绝耳，然不久即恢复其常，方有希望。若果真阴绝灭，而见无根之脉，虽有孤阳，无不飞越，亦犹烟必有火，始能升腾，火必依薪，乃有著焰也。且此尺部之至阴、沉候之至阴，皆系于肾者，犹有说焉。水为天一开始生之源，肾为先天生身之本，其在五行，则属之至阴，而位居北方；其在身体，则附丽于脊，而藏之至密，脉象之两尺，及六部之沉候，固深藏之地，北方之位也，以候肾水之至阴，均有至确之理。王宗正心肺俱浮、肝肾俱沉之说，虽不为医师所信用，然义本《难经》，亦非创论，其理甚正，不可没也。又按：李氏此论，申明王宗正沉候属肾一说，煞有至理，由是而两尺为根、沉分为根之二说，可以融会贯通之，岂非医林快事？惟寸关尺六部分候脏腑，义本《内经》，且《难经》亦有之，而王氏则竟谓为叔和之法，是知有叔和，而不知有《内经》、《难经》，殊可异耳。
王汉皋《医存》：劳病吐血，脉浮，若重按无脉，乃无根将脱也。一切虚病、老病、久病、新产，均以重按有根为吉，惟浮沉皆得脉力和缓，尤为佳兆。
【正义】周澄之曰：此补出“脉力平缓”四字最佳。盖禀赋素弱，乃大病新瘥，其脉皆芤而濡，所谓芤而有胃气也。若浮按牢强，与沉按悬绝者，乃为无根欲脱之候，不仅老病、久病、虚病为然，而猝厥、霍乱等急证，尤以有根为贵也。
寿颐按：猝厥霍乱，徒然病作，一时阴阳二气，不能承接，颇有脉绝不至、重按无根者，不能遽以脉状，断为必不可治，澄之必皆责其有根，殊属不确。但猝然危证，必须治之合度，或其人本元未漓，而脉能渐渐回复者，始为佳朕。设竟久伏不起，厥逆不回，则亦必无可生之理矣。
周澄之《脉义》：脉之无根有两说，《三昧》曰：于沉脉之中辨别阴阳，为第一关捩，此沉为根之说也。《难经·十四难》谓人之有尺，犹树之有根一节，此尺为根之义也。《脉经》曰：诸浮脉无根者皆死。又曰：寸口脉激激如羹上肥，阳气微；连连如蜘蛛丝，阴气衰。又曰：肺死脉，浮之虚，按之弱，如葱叶，下无根者死。此浮无根之说也。又曰：神门决断，两在关后，人无二脉，病死不愈。又曰：寸脉下不至关为阳绝，尺脉上不至关为阴绝，死不治。《灵枢·小针解》曰：所谓五脏之气，已绝于内者，脉口气内绝不至；五脏之气，已绝于外者，脉口气外绝不至。内绝不至，与下不至关，皆尺无根之说也。
【考异】“连连”，《伤寒论·辨脉篇》作“萦萦”，形容其柔细之状，于义为长。“阴气衰”，《辨脉篇》作“阳气衰”，则两者各有一义，而可两通矣。
第十四节 人迎气口
《难经·二十三难》：经脉者，行血气，通阴阳，以荣于身者也。其始从中焦注手太阴阳明，阳明注足阳明太阴，太阴注手少阴太阳，太阳注足太阳少阴，少阴注手厥阴少阳，少阳注足少阳厥阴，厥阴复还注手太阴，别络十五，皆因其原，如环无端，转相灌溉，朝于寸口人迎，以处百病而决死生也。
【正义】人迎寸口之说，自《素问》以下各书，往往两两对举，所谓寸口主中，人迎主外；人迎主表，气口主里；人迎以辨外因，气口以辨内因；人迎脉大于气口为外伤，气口脉大于人迎为内伤；人迎紧盛伤于风，气口紧盛伤于食等说，皆是也。考足阳明胃经有人迎穴在结喉两旁，其处本有动脉应手，所以有谓人迎之脉，古人即以诊之于结喉两旁者。然古书每以人迎与气口相对成文，而气口非穴名，则所谓人迎者，亦未必果是胃经之穴。惟以左手为人迎，右手为气口，则《素问》亦无明文，《难经》此节，即本于《素问》，而亦无可证其部位果在何处。谢氏注谓寸口、人迎，古法以夹喉两旁动脉为人迎。至晋王叔和直以左手关前一分为人迎，右手关前一分为气口，后世宗之。愚谓昔人所以取人迎、气口者，盖人迎为足阳明胃经，受谷气而养五脏者也。气口为手太阴肺经，朝百脉而平权衡者也。寿颐按：谢氏之意，直以人迎之脉必须诊之于结喉两旁。今按西人解剖之学，结喉两旁之动脉，实为发血管上行之总路，其脉道最大，故按其脉状，无不洪大有力，断不能辨五脏六腑之寒热虚实。中古以人迎为胃经穴之一说，犹疑是理想之辞，若欲据此以定病态吉凶，必不可辨。所以叔和《脉经》所据《脉法赞》，直谓关前一分，人命之主，左为人迎，右为气口，乃以人迎气口分系之于左右两手，虽似出于独断，未之前闻。窃意周、秦、汉、魏之间，古籍尚多，王氏敢为此语，当必有所受之，而后世因之，凡以人迎与气口相提并论者，皆主左右两手而言，则皆宗《脉经》之说也。惟《素》、《灵》、《难经》之所谓人迎气口，似皆合寸关尺三部而言，所以气口亦曰寸口，亦曰脉口。惟《脉法赞》独指定关前一分，则未必果是中古真旨，且“关前一分”四字，部位亦难明了，将以为专主两寸耶，亦是未之前闻。至李士材又创为关部三分，人迎气口，即以关上之前一分为定位一说，又是自吾作古，独出己见，好为新奇，无所取证，毋宁仍以寸关尺三部统之，较为稳惬。《难经》此节，浑浑然谓朝于寸口人迎，以处百病而决死生，盖亦合两手六部而言之也。
《甲乙·四卷·经脉》：寸口主内，人迎主外，两者相应，俱往俱来，若引绳大小齐等，春夏人迎微大，秋冬寸口微大，如是者名曰平人。
【备考】今本《灵枢·禁服篇》本此。
【正义】此节之所谓寸口人迎，虽未尝明言属于左右两手，然可决其必非以人迎候于颈间，寸口候于两手。盖结喉两旁人迎之脉，无不滑大异常，必不能与手太阴之脉大小相等，既曰两者相应，俱往俱来，若引绳大小齐等，则必以左右两手比类得之，可无疑义。且以寸口主内，人迎主外两言绎之，而左为人迎，右为寸口之义，亦有确切不移者，以人身之气，左司升而右司降，升则其气布于外，故人迎主外；降则其气藏于内，故寸口主内。且惟左能升，合乎春夏生长之气，是以春夏之时，人迎之脉，当微形其大；惟右能降，合乎秋冬收藏之气，是以秋冬之时，寸口之脉当微形其大。此按之天地自然之气化，参之吾身固有之情，而凿凿可据者，从可知《脉经》左为人迎，右为气口之说，固非出于臆见也。
又：切其脉口，滑小紧以沉者，病益甚，在中；人迎气大紧以浮者，病益甚，在外。其脉口浮而滑者，病日进；人迎沉而滑者，病日损。其脉口滑而沉者，病日进，在内；其人迎脉滑盛以浮者，病日进，在外。脉之浮沉及人迎与气口气大小齐等者，其病难已；病在脏，沉而大者，其病易已，以小为逆；病在腑，浮而大者，其病易已；人迎盛紧者伤于寒，脉口盛紧者伤于食。
【备考】今本《灵枢·五色篇》本此。字句小有不同，而大旨则亦不异。盛紧之二“紧”字，《灵》皆作“坚”。
寿颐按：《素问》言脉坚者屡见，而脉紧反不多有，盖即一字而转写有不同耳。
【正义】此亦寸口主内、人迎主外之说也。脉口即寸口，主内者，主内伤之病，其脉小紧以沉，及滑而且沉，则在里之病日以深痼，故为病进；人迎主外感之病，其脉气大紧以浮，或滑盛以浮，则在表之邪其势方张，故为病甚。若脉沉以滑，则表解之证也，故为病减。所谓病日损者，言病势之日以退舍也；若脉之浮沉，及人迎与寸口大小齐等，似乎脉象平和，无甚病态，而古人乃以为其病难已，则为久病虚病言之。盖凡有一病，必有一部独显之病脉，方可着手以施治疗。设人病而脉反六部匀调，不觉何者为病，则气血表里几无一不病，而不易治矣。此其义惟慎柔和尚曾言之，见第三卷《六病脉象》条中。病在脏，脉沉而大，正气未惫；病在腑，脉浮而大，病未深入，故皆易已。人迎盛紧主伤寒，即人迎主外之义。气口盛紧主伤食，即气口主内之义，尤其明白了解矣。
《脉经》：《脉法赞》云：关前一分，人命之主，左为人迎，右为气口。
【正义】“脉法赞”，当是古之书名，叔和引之，此以人迎气口分系两手之明文，虽不见于《内经》、《难经》两经，而寻绎《内经》之意，确乎彼此合符，此必中古相传之旧法，决非一人之私言。惟“关前一分”四字，则部位既不明了，又与《内》、《难》经文，不能印合，止当存而不论，或传写有讹，是亦未可知也。
《景岳·脉神》：人迎本足阳明之经脉，在结喉两旁；气口乃手太阴之经脉，在两手寸口。人迎为腑脉，所以候表；气口为脏脉，所以候里，故曰气口独为五脏主，此《内经》之旨也。后世但诊气口，不诊人迎，盖以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而肺朝百脉，故寸口为脉之大会，可决死生，而凡在表在里之病，皆可于寸口诸部察之焉。自王叔和误以左手为人迎，右手为气口，且云左以候表，右以候里，岂左无里而右无表乎？讹传至今，其误甚矣。
【正义】景岳此说，竟以古书所谓人迎之脉必指结喉两旁而言，附会到人迎为阳明经脉属腑、气口为太阴经脉属脏上去，而又谓腑脉候表、脏脉候里，认作《内经》真旨，究竟经文止谓人迎主外、寸口主内，何尝有腑脉候表、脏脉候里之意？果如所说，则《经》言气口独为五脏主，将两手寸关尺六部，只可以候五脏，而不候六腑，有是理乎？错解《经》旨，巧于穿凿而犹自谓说《经》硁硁，那不令人喷饭。嗟乎！通一字通其一而不能通其二，何以师心自用竟至于此！须知《经》言人迎主外、寸口主内，两者相应，俱往俱来，若引绳大小齐等，是为平人。明谓人迎寸口两脉，必宜大小若一。惟结喉旁之脉道，其大逾恒，此乃发血上行之大管，与两手六部之血管形态绝异，必不能大小齐等，则凡《经》文之人迎气口，必指左右两手而言，断无疑义。且《素问》、《甲乙》，常以人迎寸口互较大小，而结喉两旁之脉，万无比之寸口为小者，可知古之所谓人迎，必非介宾氏之所谓人迎。要之，人迎气口之人迎，偶尔与胃经之人迎穴同名，遂以引起后人无数葛藤，当亦古人之所不及料。介宾此说，即本于谢氏注二十三难而引申之，皆是食古不化，且敢斥叔和分隶左右两手为误，尤其顽绅劣衿，武断乡曲之故智矣。
寿颐又按：李士材《诊家正眼》解左为人迎，右为气口，别有左肝右脾一说，谓关前一分，仍在关上，不得误认为关前为寸部。以左关属肝，肝为风木之脏，故外伤于风者，内应风脏，而脉紧盛；右关属脾，脾为仓廪之官，故内伤于食者，内应食脏，而脉紧盛。观其但曰伤于风，则勿泥外因，而概以六气所伤者俱取人迎；但曰伤于食，则勿泥内因，而概以七情所伤者俱取气口云云，其说颇辩。然以《脉经》之关前一分，谓仍是关部，已是武断，而又拘泥肝脾两脏，执定风食二字，忘却古人人迎以辨外因、气口以辨内因之说，尤其执一不通。又士材又有左手之寸为人迎、右手之关为气口一说，更为亘古所未闻。竟是随意谈谈，呼马呼牛，唯吾所欲，又与自己所说，彼此不符，好为新奇，欲以惊世骇俗，其实于医理病理，毫无实用。吾国医书，因最多创为奇僻，而无理无义者，皆孔氏所谓索隐行怪之类耳，学者胡可轻信。
王子亨《全生指迷方》：说脉之法，其要有三：一曰人迎，在结喉两旁取之，应指而动，此部法天地；二曰三部，谓寸关尺，此部法人；三曰趺阳，在足面系鞋之所，按之应指而动者，此部法地。三者皆气之出入要会，所以能决死生吉凶，故曰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未知生死。
【正义】三部之脉法天地人，其源出于《素问》，此以人迎及寸关尺趺阳为三部之诊法，则本于仲景《伤寒论》序文，所谓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短期未知决诊，九候曾无仿佛云云。则所谓人迎趺阳者，一候之于颈部，一候之于足部，盖参之上下，以验病者上行下行之气血是否周流。今人诊病，于可危者，亦有时一握其足，因亦可资参考也。但古书之以人迎与气口相对为文，而比较其大小者，则必非颈间之人迎。南海何西池亦谓人迎脉恒大于两手寸口脉，从无寸口反大于人迎者。日本人丹波廉夫《脉学辑要》亦曰尝验人迎脉恒大于两手寸口脉数倍，未见相应齐等者。颐谓此二人所见，皆高出于景岳上也。
周澄之《脉义》：人迎气口之说，聚讼纷纭，窃谓结喉两旁，穴名人迎，无人迎脉也，两手高骨，脉名气口，无气口穴也，不得相提并论。惟左主外、右主中者，盖即左右升降之义。《经》曰：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阳自左升，而外感遏其阳之出路，故左手之人迎紧盛矣；阴自右降，而内伤遏其阴之归路，故右手之气口紧盛矣。
【正义】澄之亦主左手为人迎、右手为气口者，所见甚是，辨亦足以达之。阳自左而升，外感在表则闭遏其阳气左升之路，故左手之脉紧盛，说理自确；而又谓阴自右降，内伤遏其阴之归路，则辞旨尚嫌晦涩，殊未了了。寿颐按：内伤多阴虚证，阴虚于下，阳必上浮，降少升多，则右之收令不及，肃降无权，脉乃紧盛，澄之意中，盖亦如是，但言之未尽透彻耳。
又：《灵枢·寒热篇》曰：颈侧之动脉人迎，人迎足阳明也，阳迎头痛，胸满不得息，取之人迎。又《本腧篇》曰：缺盆之中，任脉也，名曰天突。任脉侧之动脉，足阳明也，名曰人迎。此皆谓颈侧动脉，其穴名人迎，非即人迎气口对举之人迎脉也。盖颈侧人迎穴之动脉，常大于气口数倍，而《灵枢·终始》、《禁服》，《素问·六节脏象》，俱有气口大于人迎一倍二倍三倍之文，则气口人迎互相比较之人迎，必非颈侧之动脉矣。且此颈侧之动脉，亦止以候足阳明胃气而已，又何以云一倍少阳、二倍太阳，三倍阳明乎？然则以左右两手分为人迎气口者，盖亦本于轩岐之旧，必非创自叔和也。至仲景所讥人迎跌阳，三部不参，则以颈侧之脉与跌阳，以候胃气之盛衰，非与寸口互较其大小也。又《素问·病能篇》曰：有病胃脘痛者，当候胃脉，其脉当沉细。沉细者，气逆。气逆者，人迎甚盛，甚盛则热。人迎者，胃脉也。试绎辞意，其所谓人迎甚盛者，乃指颈侧之动脉，惟恐人误认与左手之人迎相混，故以人迎胃脉申言之，且亦所以别于沉细之胃脉。盖其所谓沉细之胃脉，即右外以候胃者也。乃又有人迎甚盛之胃脉，其非一处之脉可知，而申明之曰：人迎者胃脉，即所以别于左手之人迎，则脉有两人迎，已可得之于言词之外。是以张石顽谓结喉两旁，岂能候诸经之盛衰。然则凡《素》、《灵》之以人迎与气口两两并举者，非即左为人迎、右为气口之说耶。
【考异】澄之自注，谓“阳迎头痛”，当作阳逆头痛。寿颐按：“阳逆头痛，胸满不得息，取人迎”十二字，见《甲乙经·九卷·阳逆发头痛第一篇》。今本《灵枢》则阳逆讹作“阳迎”，澄之乃谓迎当作“逆”，岂止见《灵枢》，未见《甲乙》耶？
【正义】周氏此说，畅言人迎气口两相比较之人迎，在《素》、《灵》中，皆指两寸口而言，非结喉旁之人迎大脉，其说甚是。又引《病能篇》有两胃脉，人迎则甚盛，而胃脉则沉细，以证脉之有两人迎，尤为明白晓畅。
又：人迎气口，聚讼纷纭。李东垣以夹喉两旁，左为人迎，右为气口。彭用光以鱼际背后，骨缝中动脉，左为人迎，右为气口，其说虽新，而皆无据，且手背后脉，仍与寸口相通，有何分别。
【正义】此以古人之倡为新奇、独树一帜者，然于古则无征，于今则不信，且于事实病情皆无关系，最是吾国医学中之邪魔，周氏辟之是也。
第十五节 跌阳太溪
《甲乙经·二卷·十二经脉络脉支别》：问曰：经脉十二，而手太阴之脉独动不休何也？曰：足阳明，胃脉也。胃者，五脏六腑之海，其清气上注于肺，肺气从太阴而行之，其行也，以息往来。故人脉一呼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不已，故动而不止。曰：足阳明因何而动？曰：胃气上注于肺，其悍气上冲头者，循喉，上走空窍，循眼系，入络脑，出额，下客主人，循牙车，合阳明，并下人迎，此胃气走于阳明者也。曰：足少阴因何而动？曰：冲脉者，十二经脉之海也，与少阴之络，起于肾，下出于气街，循阴股内廉，斜入髀中，循𫏋骨内廉，并少阴之经，下入内踝之后足下，其别者斜入踝内，出属跗上，入大趾之间，以注诸络，以温足跗，此脉之常动者也。
【备考】 今本《灵枢·动腧篇》本此而有小异。
【正义】 诊脉之法，古人有以跌阳太溪并重者，以跌阳属胃，太溪属肾，可诊二经之盛衰也。《甲乙》此篇，以手太阴与足阳明少阴独动不休立论，即以发明胃脉肾脉之流注，以肾为先天之本，胃为后天之本，其脉常动不休，亦犹手之太阴，脉之大会，可以诊察其人之强弱盛衰也。其第一节言手太阴之脉，已归重于胃气之上注。其第二节则言胃经之循行，但仅及头项而未及足部。考中医学说之论胃经动脉者，以跌阳候胃之根本，以人迎候胃之经气，二穴并重（今按颈间人迎之脉，乃心脏发血管上行之大脉管，吾国医学，以为胃脉，殊非生理之真。然此是新发明之学理，不可与古书相提并论，兹姑以旧说言之）。乃此节止言人迎而未及跌阳，似是阙文。其第三节言冲脉之循行，则肾经之太溪与胃经之跌阳，皆在其中矣。《素问》、《甲乙经》二书之以足少阴阳明两经与手太阴并列者，止于此篇见之，是即后世注重跌阳太溪之所本。今《灵枢·动腧篇》与《甲乙》小有不同，似《灵枢》多误字。但《甲乙》本文亦未能明白贯串，盖古书几经传写，讹误已多，止须观其大意，见得古人于跌阳太溪亦尝有注重之时，几与手太阴鼎足而三，固不必逐字逐句而强求其真解也。
石顽《三昧》：冲阳太溪，皆足之动脉，时师求之于垂毙之时，即仲景之所谓跌阳少阴也。盖气口成寸，以决死生，经不言求之于别处。仲景以此本属胃与肾脉，虽变其名，仍当于气口尺中求之。脉法以寸口跌阳少阴三者并列，盖即寸关尺三部之别名，但未明言之耳。喻嘉言已有仲景之跌阳少阴，俱指关尺之论，谓两寸主上焦，不能偏有轻重，故言寸口；两关主中焦，脾胃之所司，宜重在右，故言跌阳；两尺主下焦，肾之所司，宜重在左，故言少阴。盖冲阳太溪之动脉，仅可求其绝与不绝，断不能推源某脉主某病也。
正义 石顽此论，从喻氏之说，谓仲景书中之跌阳少阴即为关部尺部之别名，而非诊察于冲阳太溪之位，持论颇似奇僻。然冲阳太溪之动脉，本属胃经肾经一部之分野，止可以诊察本经之盛衰，必不能推究百病之夷险。《素问》言五运太过，只有冲阳绝者死不治、太溪绝者死不治之说，此外并无诊及二部之明文。即古今医籍，亦从未有论此二部之脉，浮沉滑涩，当主何病者。石顽所谓仅可求其绝与不绝，断不能推原某脉主某病者，其论极是。仲景则屡言跌阳少阴，又不专属于二经之病，似与其所称寸口脉状，同是一例，盖仲景之所称跌阳少阴诸脉，本无诊察足部之证据，所以嘉言老人创为此说，颇似从体验而来，不为无见。惟仲景固尝以时师握手不及足为诮者，则病情危殆之时，自应察此足部脉道之有无，以决其根本之存否，但不可误读仲圣书而恒以握足为能事，则庶不为通人齿冷耳。
坊本《洄溪脉学》：《经》曰治病必求其本。本之为言，根也，源也。世未有无源之流，无根之木，澄其源则流自清，灌其根而木自茂，自然之理也，故善为医者，必责之根本，而本有先天后天之辨。先天之本者，足少阴肾也。肾应北方之水，水为天一之源，故婴儿未成，胚胎先结，其象中空，而一茎透起，形如莲蕊。一茎即脐带，莲蕊即两肾也，而人之生命寓焉。水生木而后肝成，木生火而后心成，火生土而后脾成，土生金而后肺成，五脏既俱，六腑随之，四肢渐形，百骸乃备。道书曰：借问如何是玄牡，婴儿初生先两肾。故肾为脏腑之本、十二经脉之源，而人资之以为始者也，故曰先天之本在肾。其肾经之太溪一穴，在足内踝后五分，跟骨上，动脉陷中，此足少阴经所注，为俞之位也。后天之本者，是阳明胃也。胃应中宫之土，土为万物之母，故人之有生，一日不再食则饥，七日不得食，则肠胃涸竭而死。《经》曰：得谷则昌，绝谷则死。谷入于胃，而脾为之行其津液，洒陈于六腑而气充，和调于五脏而血行，此人资之以为生者也，故曰后天之本在脾。其胃经之冲阳一穴，在足跗上解溪穴前寸五分高骨间动脉，去陷谷穴二寸，此足阳明所过为原之位也。惟肾为先天之本，故于脉曰：人之有尺如树之有根，枝叶虽枯槁，根本将自生；惟脾胃为后天之本，故于脉曰：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所以伤寒大病，必诊太溪，以察肾气之盛衰；必诊冲阳，以察胃气之有无。两脉尚在，则病犹可图也。而妇人又独重太冲者，以其为肝经之应，肝为血海，而妇女以血为主，此脉不败，生生之机未绝，其位在足大趾本节后一寸陷中。
正义 此节论先后天根本之说，颇为明畅，惟胚胎一段，比附五行，凿空议论，非胎元结构真相，流于左道旁门一派，乃医家之魔，不可为训，余皆剀切详明，而词句又整齐可诵，非通人不办。考《洄溪脉学》一卷，出于近时坊本，是旧刻《徐灵胎医书》中所无者。读其全文，多是张石顽《诊宗三昧》原文，又杂以李士材之说二三节，明是坊贾伪托，借以欺世，孰谓洄溪之力争上乘者，而肯剿袭雷同，卑鄙至于此极。惟此节全文，尚不知出于何处。按：此老晚年，旁涉道流，著有《老子注》及《参同契注》，而本节中杂以道家旁门之说，又颇似真出洄溪之手，疑莫能明，姑记所见，以俟考核。
周澄之《脉义》：足少阴之动脉，太溪也；足阳明之动脉，人迎趺阳也。《灵枢·动腧篇》止言人迎，则趺阳似属之于足少阴矣。仲景《伤寒》、《金匮》，则以趺阳与寸口并称者，胃气为三阳宗主，趺阳在下，较之人迎，尤为根本也。其穴名冲阳，在胫骨下端，陷中前四寸，足背上，太溪穴在内踝后，所以候肾气，察真阴之根本也。昔人谓伤寒必诊太溪，盖以少阴一经，原气所系，为生死关头，故凡卒厥等症，两手无脉，但得趺阳太溪脉在，尚可有救，但二脉仅可察其绝与不绝，不能推测某脉主某病，石顽老人之说是也。
第十六节 阴阳虚实
《素问·阴阳别论》：所谓阴阳者，去者为阴，至者为阳；静者为阴，动者为阳；迟者为阴，数者为阳。
【正义】此《素问》言脉分阴阳之大略也。
《难经·三难》：脉有太过，有不及，有阴阳相乘，有覆有溢，有关有格，何谓也？然，关之前者，阳之动也，脉当见九分而浮，过者法曰太过，减者法曰不及，遂上鱼为溢，为外关内格，此阴乘之脉也；关之后者，阴之动也，脉当见一寸而沉，过者汉曰太过，减者法曰不及，遂入尺为覆，为内关外格，此阳乘之脉也。故曰覆溢，是其真脏之脉，入不病而死也。
【正义】此以关之前后分脉之阴阳，而并及于阴阳偏盛各造其极者也。关前之寸部为阳，于法当浮，其可见之位，当得九分，则为阳脉之正。关后之尺部为阴，于法当沉，其可见之位，当得一寸，则为阴脉之正。而太过不及，皆病脉也。若阳部之脉不止九分而遂上鱼，则关后阴部之脉并加之于阳部矣，故曰阴乘，而谓之溢。若阴部之脉不止一寸而遂入尺，则关前阳部之脉并加之于阴部矣，故曰阳乘，而谓之覆。乘者，加也，累也。盖并阴部之脉加于阳部，则阳脉独盛，而阴脉已亡。并阳部之脉加于阴部，则阴脉独盛，而阳脉已亡。是阴阳二气，偏胜已极，故为阴阳为闭，上下格拒，两不交通，必死之证。然此关格之三种脉象，彼此悬殊，各造其极，必不能合为一时之证，一时之脉，而后人每以关格二字，合而言之，认作一种病名，最不可解。辨已见前真脏脉条，又互详拙著《难经笺正》。
又《四难》：脉有阴阳之法，何谓也？然，呼出心与肺，吸入肾与肝，呼吸之间，脾受谷味也，其脉在中。浮者，阳也；沉者，阴也，故曰阴阳也。
【正义】此以脉之浮沉分阴阳也，其意以心肺在上，则脉当浮；肾肝在下，则脉当沉。已详五脏平脉条，亦互详拙著《难经笺正》。
又：脉有一阴一阳，一阴二阳，一阴三阳，有一阳一阴，一阳二阴，一阳三阴，如此之言，寸口有六脉俱动邪？然，此言者，非有六脉俱动也，谓浮沉长短滑涩也。浮者阳也，滑者阳也，长者阳也；沉者阴也，短者阴也，涩者阴也。所谓一阴一阳者，谓脉来沉而滑也；一阴二阳者，谓脉来沉滑而长也；一阴三阳者，谓脉来浮滑而长，时一沉也；所谓一阳一阴者，谓脉来浮而涩也；一阳二阴者，谓脉来长而沉涩也；一阳三阴者，谓脉来沉涩而短，时一浮也；各以其经所在名病逆顺也。
【考异】《脉经》此节，首有“经言”二字。“如此之言”，作“如此言之”。“此言者”，作“经言如此者”。“名病逆顺也”，作“名病之逆顺也”。按其文义，皆《脉经》为长，今本《难经》，当是传写有脱误。
【正义】此又以脉之浮沉长短滑涩分属阴阳。后人以二十八种脉象，分为某脉属阳、某脉属阴者，盖本于此。
又《六难》：脉有阴盛阳虚、阳盛阴虚，何谓也？然浮之损小，沉之实大。故曰阴盛阳虚；沉之损小。浮之实大，故曰阳盛阴虚，是阴阳虚实之意也。
【正义】此又以浮沉不同而辨别其阴阳之气孰虚孰盛也。
又《十难》：经言脉有伏匿，伏匿于何脏而言状匿耶？然谓阴阳更相乘、更相伏也。脉居阴部，而反阳脉见者，为阳乘阴也；脉虽时沉涩而短，此谓阳中伏阴也；脉居阳部，而反阴脉见者，为阴乘阳也；脉虽时浮滑而长，此谓阴中伏阳也。
【正义】此言阴阳伏匿之脉，乃阴阳互易其位者也。阳乘阴、阴乘阳之义，与前三难条不同，彼则一部之脉独倍于常，而本部无脉，以部位言之，且但以尺寸定阴阳，是阴阳之偏盛而偏竭，故为必死之征。此则他部应有之脉见于此部，而阴阳互易，以形势言之，以尺寸定阴阳，亦可以浮沉定阴阳，是阴阳错杂而淆乱，则亦病脉之常，虽同是加乘之意，而形态气势迥乎不同，不得以同谓之乘，而误以为一例也。惟脉虽时沉、脉虽时浮之二“虽”字，甚属无谓，遂致二句皆不可解，推详其意，盖谓本见阳脉而有时或沉涩以短，则为阳中伏阴；若本见阴脉而有时或浮滑以长，则为阴中伏阳，“虽”字之下，似有脱误。纵曰古人文字间或有脱接之处，然不当若是之晦涩不成文。《千金翼》则作”虽阳脉时沉涩而短，虽阴脉时浮滑而长”，何等清楚，可证今本《难经》之讹。
《难经·四十八难》：人有三虚三实，何谓也？然，有脉之虚实，有病之虚实，有诊之虚实也。脉之虚实者，濡者为虚，紧牢者为实；病之虚实者，出者为虚，入者为实，言者为虚，不言者为实，缓者为虚，急者为实。诊之虚实者，痒者为虚，痛者为实；外痛内快，为外实内虚；内痛外快，为内实外虚，故曰虚实也。
考证 “濡”，《脉经》作“软”，可证“濡”字即“软”字之误，古人止作“软”也。又《脉经》牢者为实，无紧字。又今本《难经》，诊之虚实下，复“濡者为虚，牢者为实”二句，盖即以上文而误衍。考诊字之义，《说文》曰：视也。《广雅·释诂一》同，《后汉书·王乔传》注：诊，亦视也。引申之，则为审察之义。唐释玄应《一切经音义二》引三苍：诊，候也。慧琳《一切经音义二十五》引三苍同。又玄应《一切经音义二》引通俗文：诊，验也。慧琳《一切经音义二十五及四十六》两引声类同（《一切经音义》，玄应撰者为二十五卷，乾隆时，孙渊如于江宁瓦官阁藏经中抄录付梓，近年无锡丁仲祜福保于东瀛得慧琳《一切经音义》一百卷，缩印于上海。二书名同而实不同，唯体例不异耳）。是以医学家望闻问切，谓之四诊，固皆以审慎考验为义，不仅专以辨脉谓之诊。《难经》此诊字，本是审察病情之通称，不得单以诊脉作解，古书文义，理当如是。然而后人之浅陋者读之，则止知诊字属于诊脉，遂疑痒者痛者等句，不以脉言，乃妄增此二句，而不自知其迭床架屋，必不可通，抑且画蛇添足，支指骈拇，医家古籍时时有此点金成铁之谬，若无他书佐证，谁不为其所愚，此节犹幸《脉经》所引无此八字，始知叔和所见之时，犹是古人真本，兹从《脉经》删二句，庶几可复魏晋时之旧观云。
正义 此略言辨别病情虚实之大要也。脉软二句但以脉状言。出入六句，则以病理言。而诊之虚实，则审察病情之要义矣。出者为虚，盖谓自内而出之病，内因诸病，是为内伤，固由于正气之不足；入者为实，则谓自外而入之病，六淫之感，饮食之伤，无一非邪气之有余。言者为虚，则正虚之候，未有不神志清明、言谈矍矍者；不言者为实，则邪盛之病，固多有神识瞀乱、昏愦无知者矣。缓者为虚，则内伤之病，其来以渐也；急者为实，则外感之病，其发以暴也。痒者为虚，则痒是血衰，因属于虚；痛者为实，则气血壅塞，是为实证矣。
《素问·通评虚实论》：问曰：何谓虚实？曰：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曰：何谓重实？曰：所谓重实者，言大热病，气热脉满，是为重实。
【音义】夺，即今所谓脱失之脱字。《说文》：夺，手持隹失之也。重，平声。
【正义】《素问》此节，虽不专以脉言，然邪盛为实，精脱为虚，未始不可通之于脉理，大热病气热脉满，则证与脉俱实，故谓之重。
《伤寒论·辨脉法》：问曰：脉有阴阳，何谓也？答曰：凡脉大浮数动滑，此名阳也；脉沉涩弱弦微，此名阴也。凡阴病见阳脉者生，阳病见阴脉者死。
【正义】此辨脉阴阳之大法也。诸阳脉皆属热属实，主阳气之有余；诸阴脉皆属寒属虚，主阴血之不足。阴病，谓诸凡阴寒不足之病，苟得阳脉，则一阳复而葭管灰飞、黍谷春回、生机洋溢矣；阳病，谓诸凡阳热有余之病，反得阴脉，则邪方盛而正已衰，外强中干，生意索然矣。近贤陆九芝有《伤寒论脉法》一篇，谓脉无定而医则能转移之，阳病不可使见阴脉，阴病必当使见阳脉，岂于阳病一见阴脉，即曰无可治，阴病一见阳脉，即曰不必治乎？勘进一步，具有回天手段，菩萨心肠，更觉饮吾上池，所见尤大。惟阴寒不足之病，亦时有真元已竭而脉反搏击刚劲者，则为无胃气和缓之真脏脉，不可误认作阴病转阳而妄许其可生。阳热有余之病，且多有窒塞结实，而脉乃涩小沉伏者，是为热深厥深之大实证，岂可谬以为阳病阴脉而不为之开泄？是又别有一种病情脉理，所谓言岂一端，各有所当，读者亦不容执一不通，呆死于古人成言之下。寿颐又按：弦脉为厥阴肝脏之现象，故古人系之于阴脉一类，然厥阴为阴之尽而即为阳之初，相火用事，龙雷之性，易发难驯，肝阳最为肆扰，而脉象亦复刚劲不挠，似厕于沉涩小之列者，尚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千金翼》则作“凡脉浮滑长皆为阳，沉涩短皆为阴”，与《难经·四难》同。《千金方》阴阳各列六脉，与辨脉法同，而阳则多一长脉，阴则多一短脉。
又《平脉篇》：师曰：呼吸者，脉之头也。初持脉，来疾去迟，此出疾入迟，名曰内虚外实也；初持脉，来迟去疾，此出迟入疾，名曰内实外虚也。
【正义】此以脉之出入辨阴阳之虚实也。盖脉之来，为由阴而出于阳；脉之去，为由阳而入于阴。其来也，阳以引之；其去也，阴以吸之。若来疾而去迟，则阳之力能引之使出，而阴之力不能吸之使入，故曰外实而内虚；若来迟去疾，则阴之力足以吸之，而阳之力不能引之，故曰内实而外虚。若阴阳和同，则呼吸调匀，其出入亦无出入疾迟之不一致矣。
又《辨脉法》：问曰：病有洒淅恶寒而复发热者何？答曰：阴脉不足，阳往从之；阳脉不足，阴往乘之。曰：何谓阳不足？答曰：假令寸口脉微，名曰阳不足，阴气上入阳中，则洒淅恶寒也。曰：何谓阴不足？曰：尺脉弱，名曰阴不足，阳气下陷阴中，则发热也。
【正义】此叔和言阴乘阳、阳乘阴之脉症，即后世所谓内伤之病畏寒发热者也，与《难经》三难、二十难之所谓阳乘阴乘皆不同。彼所谓乘者，皆以脉言，必阳部有阴脉、阴部有阳脉者也。此则但以病证言之，其阴阳两部之脉，固但见其不足，而非阳位得阴脉、阴位得阳脉者也。惟其阳脉不足，则阳气既虚，而阴气得以上乘于阳分，是阳不能胜其阴，故为病洒淅而恶寒。惟其阴脉不足，则阴血亦虚，而阳气且已下陷阴分，是阴不能胜其阳，故为病蒸蒸而发热。此则其人气血俱已耗伤，故阴阳二气互为消长，阴胜则寒，阳胜则热，阴阳相乘，迭为休止，故恶寒发热，亦休作有时，或有定，或无定，与外感之大寒大热者不同，此则虚人之疟及虚劳病之寒热起伏者，其脉皆然，即其阴阳两虚之明证也。东垣李氏《内外伤感辨惑论》，言之详矣。
《伤寒论·平脉法》：寸脉下不至关为阳绝，尺脉上不至关为阴绝，此皆不治决死也。若计其余命死生之期，以月节克之也。
【正义】成聊摄注：《脉经》曰：阳生于寸，动于尺；阴生于尺，动于寸。寸脉下不至关者，为阳绝不能下应于尺也；尺脉上不至关者，为阴绝不能上应于寸也。《内经》曰：阴阳离决，精气乃绝。此阴阳偏绝，故皆决死。期以月节克之者，谓如阳绝死于春夏、阴绝死于秋冬也。
《脉经·一卷·辨脉阴阳大法》：凡脉大为阳，浮为阳，动为阳，长为阳，滑为阳；沉为阴，涩为阴，弱为阴，弦为阴，短为阴，微为阴，是为三阴三阳也。阳病见阴脉者，反也，主死；阴病见阳脉者，顺也，主生。
【正义】《脉经》此条，即本于辨脉法而加以长微二条，亦无甚深意。说已见上辨脉法本条。
又：关前为阳，关后为阴。阳数则吐血，阴微则下利；阳弦则头痛，阴弦则腹痛；阳微则发汗，阴微则自下；阳数口生疮，阴数加微，必恶寒而烦扰不得眠也。阴附阳则狂，阳附阴则癫；得阳属腑，得阴属脏；无阳则厥，无阴则呕；阳微则不能呼，阴微则不能吸，呼吸不足，胸中短气，依此阴阳以察病也。
【正义】此以寸尺之部位定阴阳，而言其各种脉象主病之大略也。阳数是阳壅于上，故主吐血。阴微是阴夺于下，故主下利。弦主肝气横逆，又主寒积，故弦在关前之阳位，则头为之痛；弦在关后之阴位，则腹为之疼。阳位脉微，则上焦之卫阳不固，故知其自汗；阴部脉微，则下焦之真阴不摄，故知其自下。
阳数是邪热在上，故主口疮；阴数是邪热入中，而兼微细，则卫外之气已衰，所以外恶寒，而内则烦不得眠。无阳则阴盛，故主厥逆；无阴则阳亢，故主呕逆。阳脉微则阳衰于上，故为无力以呼；阴脉微则阴弱于下，故为无气以吸。若呼吸俱不足，则中气大虚，故主短气。此皆凭其脉而可以直决其病者。惟阴附阳、阳附阴二句，以文义言之，已晦涩不可索解，实则误信《难经》重阳者狂、重阴者癫而附会为之，乃杜撰“阴附阳，阳附阴”六字，以求依傍于古人，而不自知其立说之不可通，其亦知《内经》之论狂癫，本是一种病名，只有阳盛，万无阴盛，此可决之以病情病理，而毫无疑窦者。寿颐敢直以为《难经》之妄作，宁自蹈于荒经蔑古之讥，而不敢勉强涂附，寄托于古人篱下。已有专论详言之，见拙著《续研经言》第一卷，并撮其大旨，录入《难经汇注笺正》本条，阅者如欲细究其旨，请参观之，当亦以鄙言为不谬。
又：寸口脉浮大而疾者，名曰阳中之阳，病苦烦满，身热，头痛，腹中热；寸口脉沉细者，名曰阳中之阴，病苦悲伤不乐，恶闻人声，少气，时汗出，阴气不通，臂不能举；尺脉沉细者，名曰阴中之阴，病苦两胫酸疼，不能久立，阴气衰，小便余沥，阴下湿痒；尺脉滑而浮大者，名曰阴中之阳，病苦小腹痛满，不能溺，溺即阴中痛，大便亦然。
正义 此又以寸尺二部之偏阳偏阴者，决其见症之大略也。盖寸口而见浮大滑疾之阳脉，皆阳热之有余，故应有烦满、身热、头痛等症；寸口而见沉细之阴脉，皆阳气之不及，故应有悲伤不乐、恶闻人声、少气自汗等症。若尺中而见沉细之阴脉，则阴霾之气太盛，故应有胫酸足软、小便余沥等症；若尺中而见浮大滑数之阳脉，则阳邪固结于下焦，故应有小腹痛满等症。惟阴下湿痒一候，皆湿热在下、相火不藏为病，脉当尺部滑数，不应沉细，此殆传写有误，且阴中之阳一条诸证，病理亦不甚清楚，存而不论可也。
又：尺脉牢而长，关上无有，此为阴干阳，其人苦两胫重，少腹引腰痛；寸口脉壮大，尺中无有，此为阳干阴，其人苦腰背痛，阴中伤，足胫寒。
正义 此节阴干阳、阳干阴之脉，与《难经·三难》所谓阴阳相乘，为覆为溢，关格之脉相近。盖尺脉牢长，而关以上无有，即《难经》所谓入尺之覆也。上焦之阳气衰微，而下焦之阴气坚凝甚矣，故其人当病两胫苦重、少腹引腰皆痛也。寸脉壮大，而尺中无有，即《难经》所谓上鱼之溢也。阳浮于上、阴盛于下矣，故其人当苦腰背痛而足胫寒也。但尺脉牢长，亦有下焦相火炽盛之病；寸口壮大，亦有上焦实热郁结为病，似不可一概而论。唯阴寒在下，亦当有尺脉坚牢，或尺中沉伏不见者，证情脉理，固自有此一种。《脉经》此节，病状若是，固以阴寒凝结于下而言无疑。“阴中伤”三字不成句，盖谓其下元阴分部位，有内伤耳，或传写有讹，未可知也。周澄之《脉义》谓尺脉牢长，关上无有者，无有此牢长之形耳。尺中无有，其义亦同。盖恐以“无有”二字，作为无脉解之，即是上不至关、下不至关、阴阳竭绝之候，固不仅如《脉经》所言之病状矣。要之俱为阴阳偏盛偏衰之候，无可疑者，其说亦尚可通。
《中藏经》：诊其脉，举指而滑，按之而微，及按之沉小弱微短涩软濡，俱脏病。诊其脉，举按俱盛者，实也；又长浮数疾洪紧弦大，俱曰实也。诊其脉浮而实大者，腑实也；诊其脉，轻手按之得滑，重手按之平，腑虚也；诊其脉，左右寸脉沉结实大者，上实也；其左右寸脉弱而微者，上虚也。其左右手尺中脉伏而涩者，下实也；左右尺中脉滑而涩者，下虚也。
正义 《中藏经》一书，旧题为华元化所撰。考其目始见于《郑氏通志》，今有明吴勉学之《医统》刻本及孙星衍之平津馆刻本，二本颇有不同。孙本有刘处中序，文极简陋，而又伪为怪诞，其为浅人假托无疑。惟所谈医理病理，尚时有中肯语，昔人有谓出于六朝人手笔者，今录数行，姑以置之于皇甫士安《脉经》之后，非真信以为汉魏旧本也。此节所指腑病脏病，竟以脏阴腑阳立说，必非通人之论，而又以软与濡二者并列，是不知软之与濡，即是一字之变体，则伪作者，犹在隋唐以后，岂不知六朝隋唐间诸医书，从未有以濡与软之二脉，并列为二条者乎。若是节末句，更以“滑而涩”三字，联贯成文，则作伪者虽极鄙陋，当亦不致于如是之不堪，此或传写者误之，似未可信为旧本。果皆如是，寿颐寻绎其上句伏而涩为下实之意，盖以伏拟其结实，然则此句当作浮而涩，言其中空，故谓之虚，良由浮滑两字，偏旁既同，易于传误耳。
又：诊其脉候，数在上，则阳中之阳也；数在下，则阴中之阳也；迟在上，则阳中之阴也；迟在下，则阴中之阴也；数在中，则中热；迟在中，则中寒。
【正义】上下以寸尺言，亦可以浮沉言。数为阳，迟为阴，但据脉道之常而论，固无不是，若欲尽其变化，则有非可以一概观者矣。
滑氏《诊家枢要》：凡脉之至，在肌肉之上，出于皮肤之间者，阳也，腑也；行于肌肉之下者，阴也，脏也。若短小而见于皮肤之间者，阴乘阳也；洪大而见于肌肉之下者，阳乘阴也，尺寸皆然。
【正义】此又以浮分为阳，沉分为阴。所谓阴乘阳乘，虽似与《难经》旧说寸阳尺阴，显相歧异，然按之脉理，浮主阳分，沉主阴分，亦自可说，因不妨并行而不悖。唯腑阳脏阴一说，终未免为《难经》所愚，盖亦静坐凝思，一研究其所以然之故乎。
又：察脉须识上下来去至止六字，不明此六字，则阴阳虚实不别，上者为阳，来者为阳，至者为阳；下者为阴，去者为阴，止者为阴也。上者，自尺部上于寸口，阳生于阴也；下者，自寸
口下于尺部，阴生于阳也。来者，自骨肉之分，而出于皮肤之际，气之升也；去者，自皮肤之际，而还于骨肉之分，气之降也。应曰至，息曰止也。
周澄之《脉义》：此以脉之动势分阴阳也。辨脉曰：寸脉下不至关为阳绝，尺脉上不至关为阴绝，此上下之义也。《阴阳别论》曰：去者为阴，至者为阳，静者为阴，动者为阳；迟者为阴，数者为阳。《脉要精微论》曰：来疾去徐，上实下虚；来徐去疾，上虚下实。《平脉》曰：初持脉来疾去迟，此出疾入迟，为内虚外实也；初持脉来迟去疾，此出迟入疾，为内实外虚也。《难经》曰：呼出心与肺，吸入肾与肝。凡脉来盛去衰者，心肺有余，肝肾不足也；来不盛，去反盛者，心肺不足，肝肾有余也，此去来之义也。成无己曰：正理论谓阳气先至，阴气后出，则脉前为阳气，脉后为阴气。脉来前大后细，为阳气有余，阴气不足。郭元峰《脉如》曰：动前脉盛，气有余；动前脉衰，气不足。应后脉盛，血有余；应后脉衰，血不足。此至止之义也。此数说者，皆阳呼阴吸之大义，脉学之上乘，诊家之慧业也。
李士材《诊家正眼》：阳动阴静，阳刚阴柔，阳升阴降，阳前阴后，阳上阴下，阳左阴右。数者为阳，迟者为阴；表者为阳，里者为阴；至者为阳，去者为阴；进者为阳，退者为阴。其恒经也，或阴盛之极，反得阳象，或阳亢之极，反得阴征，或阳穷而阴乘之，或阴穷而阳乘之，随症变迁，与时更易，此阴阳之不可不分别也。
【正义】此士材论脉阴阳之大法，而并及其变化不测之真理。凡察脉者，知其常，必不可不穷其变，须知证从脉反，亦自有其所以然之故，初学者皆不可不明此中真相。凡病本阴盛而反得阳脉者，即真寒在里，而浮阳格拒于外也；凡病本阳盛而反得阴脉者，即实热窒塞，而脉道涩小沉伏也。其所谓阳穷而阴乘者，当作阳微阴盛解，惟其真阳式微，而阴气斯著，是宜辛温扶阳，则阴霾自退；所谓阴穷而阳乘者，当作阴虚阳旺解，惟其真阴不足，而孤阳愈亢，是宜甘寒毓阴，则阳焰潜藏，不可误认作阳盛极而忽变阴症，或阴盛极而忽变阳症。古人虽有寒极生热、热极生寒之明文，则以阴阳消长、循环往复而言，如春秋冬夏递嬗，非病理中竟有此大寒而忽然化热，大热而忽然化寒之证情也。
第十七节 表里左右
周澄之《脉义简摩》：《脉要精微论》以脉强太过为病在外，脉弱不及为病在中（寿颐按：《玉机真脏论》四时脉象，有太过在外，不及在中之说，非《脉要精微篇》中语，周氏误记）。此“在”字，当作生字解。谓病生于外邪，病生于内虚也。故曰病在中，脉实坚；病在外，脉不实坚者难治。表言外感，里言内伤，此表里之一说也。《脉经》曰：沉而弦急者病在中，浮而洪大者病在外，脉实者病在中，脉虚者病在外。此病字统指外邪，谓外邪内侵，则脉沉实，邪浅未深，则按之犹虚也，故又曰病在中脉虚，病在外脉涩坚者难治，前以脉形之强弱言，此以脉位之浮沉言也。此表里之又一说也。《灵枢·经脉篇》阴经盛，则气口大于人迎；阳经盛，则人迎大于气口。所谓寸口主中，人迎主外也。汪石山曰：左脉不和，为病在表，为阳，主四肢；右脉不和，为病在里，为阴，主腹脏，此表里之一说也（寿颐按：此说出滑伯仁《诊家枢要》，石山即引滑氏之言）。王好古曰：伤寒以左为表，右为里；杂病以右为表，左为里。《慎柔五书》曰：尝观脾胃不足及久病之人，未有不左脉大过于右者，正东垣左脉克右脉之说，理势使然，况脾土一虚，肺金益衰，水涸木枯，枯木生火，焉得左脉不大于右，此表里之又一说也。其如是不同者何也？盖病有外感，有内伤，有气分，有血分；病机有内向，有外向，有上行，有下行。如表病侵里，邪内陷，则脉沉实；里病达表，邪涌盛，则脉浮洪。气口主中者，内之邪气盛，则气口大；阴气衰，则气口小。人迎主外者，外之邪气盛，则人迎大；阳气衰，则人迎小。又如阳盛者，有阴虚，有阴不虚；阴盛者，有阳虚，有阳不虚，变化万端，未可概论。惟《灵枢》曰：阳病而阳脉小者为逆，阴病而阴脉大者为逆，二语最为周密，以脉测病，更以病证脉，斯推之而无不合矣。
【正义】左主表，右主里，是即左升右降之至理，本乎天地气化之自然。唯升在左，升则气达于外，故外感有余之病在表者，可以左脉征之；唯降在右，降则气聚于中，故内伤不足之病在里者，可以右脉征之，《内经》及叔和《脉经》数条，皆即此旨。惟《经脉篇》谓六阳经盛，则人迎大于气口，虚则人迎反小于气口；六阴经盛，则气口大于人迎，虚则气口反小于人迎，虽亦以阳升阴降，阳左阴右立论，然泛言经络虚盛，则诸般病态，无不有温凉寒热之不同，变迁万端，安得仅据其经之为阴为阳，而可决其左右偏小偏大之事。此按之病情实在，而必不可通者，虽是上古经文，所当存而不论，断不可拘泥古书，执一不化。《素问·玉机真脏论》四时脉状，所谓太过者病在外，不及者病在中，诚主外感内伤而言，唯外感为实邪，故脉强太过，内伤为虚症，故脉弱不及，若其病是内伤，而脉反实坚，病是外感，而反虚馁，则脉病相背，非细故矣，澄之之说甚是。若《脉经》所谓浮而洪大者病在外，又谓脉虚者病在外，则虽同是外感，而病情轻重，大有不侔，洪大以邪盛言，脉虚以邪浅言，澄之所解亦确。唯沉而弦急者病在中，脉实者病在中，则当以杂病之里证为断，不必认作外邪传里看，庶为圆相。至于病在中脉虚，病在外脉涩坚者难治一条，则确指外邪，无可疑者。唯其邪已传里而脉反虚，则证实脉虚；唯其邪尚在表而脉涩坚，则病虽外感而里脉亦不和，斯败证矣。汪引渭说，亦主外邪而言，左主表而右主里，外主阳而内主阴，可说也；而又谓左表为阳主四肢，右里为阴主腹脏，则殊为穿凿，大有语病。海藏谓伤寒左为表、右为里，虽曰伤寒，其实则四时外感，无不如是。邪尚在表，左脉实大，邪已传里，右脉搏实，皆以有余之脉势征感邪之微盛，仍是人迎主表、气口主里之确征。若杂病之右为表，左为里，则右以肺胃言，左以肝肾言，肺胃在上，为病犹轻，故曰右为表；肝肾在下，为病多剧，故曰左为里。大凡内伤虚病，右脉微弱，尚犹可生，至左脉微细无神，而病乃必不可为，非以右脉诊皮肤之表，左脉诊脏腑之里也。慎柔和尚所谓脾胃不足，左大于右，即指阴虚阳旺，肝木侮土之虚证而言，阴虚于下，阳越于上，肝肾之气，不自摄纳，为内热，为骨蒸，其脉无不如是，非仅土虚木扰，肝来戕脾，又何必说到土虚金衰，水涸木枯，枯木生火，辗转曲折，偻指而数五行，陈腐满纸，令人欲呕耶？且更有左反微弱无神，而右大于左者，其病又深一层，非独木乘土位，肝脾相贼，直是肝肾真阴垂绝之征，而浮游无根之阳见于右手，虽似数大，实则空虚无神不任重按，是微阳且欲飞越而去，此即王海藏所谓杂病右表左里之一说也。
又：王海藏曰：伤寒以左脉为表，右为里，杂病以右脉为表，左脉为里，予初诊不尽验，心以为此特一法耳，固不可拘也。近二年来，深察病情脉象，有可得而言者，凡外感风寒湿之邪，深者皆系左脉沉细于右，浅者但两手浮弦，或右关前浮弦而已；外感暑热之邪，深者皆系左脉弱散于右，浅者但两手浮滑，或右关前浮大而已；温病之由于伏气内发者，前人皆以右大于左为词，谓邪从中道，胃气郁浊之故，以吾历诊春温冬温，喉痧。疫疹诸证，凡右大于左，而左脉不甚细弱者，真阴未损，治之易愈，若左脉沉细而数，断续而匀，真阴已竭，十难救一，是当以左小于右，定正气之成败，不当专以右大于左，定邪气之微盛也。又诊夏行秋令时疫，有所谓瘪螺痧者，其证先见头痛心嘈，四肢麻冷，螺纹陷下，或吐或泻，旋即昏厥，重者死，轻者醒后越一二日死，醒后心中烦闷，其苦难言，而神识清明，额汗不止，其脉两手沉细，短伏关后，而左手尤甚，此天行肃杀之气，伤其心肝生阳之气，亦由其人生阳之本虚也。又诊水肿之人，阴邪极盛，亦莫不左脉沉小于右，此外一切大病久病、邪气深入者，莫非左陷于右；元气亏甚者，亦莫非左弱于右；其将愈也，则又右脉先盛，左脉后复，必待复盛，乃为元根充固，其病可无虑反复矣。病气轻浅，左脉决不受伤，惟症瘕积聚，其病虽深，必随其经络之部位而见于脉，不能拘于此例也。由此观之，左里右表者，百病之通诊，伤寒岂能独异耶？故吾以右脉察邪气之浅深，即以左脉察元气之虚实，其脉象须各因病而定，不得专以大小二字赅之。寒邪以细而急为甚，热邪以薄而散为甚，阴虚以浮散而短为甚，阳虚以沉细而短为甚。其败也，总归于躁疾散断，全无神力而已矣。海藏之劈分伤寒杂病者，彼盖以杂病为劳倦内伤也，由气分渐伤入血分，血伤而左脉败矣，故左为里也。寒为阴邪，先伤于阳，内得胃实，而右脉大矣，故右为里也。殊不知阳明证，乃阳气之内郁而盛，有撑邪外出之机，不得谓之寒邪内陷。寒邪陷者，少阴厥阴之寒证是也，是仍当在左手矣，况左右又有未可板分者。大凡病之始生也，属阳虚与寒盛者，左脉常沉小于右；属阴虚与热盛者，右脉常浮大于左。若沉小之极，而右脉亦陷，则胃阳绝矣；浮大之极，而左脉亦散，则肾阴绝矣。故喉痧之死脉，皆右关与左脉同其短数，瘪螺痧之治脉，皆右关缓滑有力，左脉虽伏，而不见散断者也。左脉重尺右脉重关，盛启东以新病之死生，主乎右手之关脉；久病之死生，主乎左手之关尺，义正如此，此皆取其偏重者言之也。若夫邪气之猝至，虽两手脉伏，尚不为凶，病久邪杂，阴阳脏腑俱困者，但一部脉坏，即为不吉，是又在于圆机应变者。
正义
澄之此节，申言海藏左脉主里之旨，从经验上历历写出，多未经人道之语，而归重于左小于右，定正气之成败二句，谓不当仅以右大于左，定邪气之微甚，颇能深入显出，一一表明其实在之情势，亦即寿颐上节所谓左属肝肾，洵是人身之根柢，至不可忽者也。唯谓瘪螺痧为伤其心肝生阳之气，亦由其人生阳之本虚一节，尚是拘泥左寸心左关肝之两部。颐谓真寒霍乱，上吐下泄，肝肾真阴竭尽无存，是以左手之脉，尤坏而不可救，其稍轻者，左脉尚未大败，则即其人肝肾，犹有一线生机者已。
第十八节 奇恒诸脉
奇恒者，脉象奇异而殊绝于恒常者也，各随其人之禀赋而不同。有六部偏大者，偏小者，且更有反关而见于臂后者。寿颐在沪时，尝诊得一老妪，六部竟无一丝之脉，询得一生如此，而其人年登大耋，亦禀赋之最奇者矣。兹集诸家所论，录之古方，以备博闻。
《素问·至真要大论》：诸不应者，反其诊，则见矣。
【正义】此节言凡脉正取之而不应者，则反其手诊之而脉可见，颇似即指反关脉言之（此说是断章取义而言，若《至真要大论》本条主旨，以南政北政而言其应与不应，本与反关之义无涉，然岁气之应与不应，殊不足征，不若节取此十字，以论反关，颇觉明白浅显）。盖反关之脉，正取之而寸口三部，脉不可见，则反其手而于手阳明循行之偏历以下诊之，其脉必见，其意亦极明白。而王启玄注，乃谓不应者皆为脉沉，脉沉下者，仰手而沉，覆其手，则沉为浮、细为大也云云，误会经义，真堪喷饭。盖仰手寸口之脉，属手太阴，复手臂外之脉，属手阳明，各是一路，安有正取沉细而复手即为浮大之理？启玄此注，岂独不识反关，直是臆说欺人，虽其意亦或指手阳明经言，然并不说明，教人何处索解。
《医学纲目》：开宝寺僧，常与孙兆往还。一日谓孙曰：某有一事，与翁约赏罚为戏。可否？孙曰：如何？僧曰：君诊吾脉，能知某病，赏三十千为一筵；若不中，罚十千归小僧。孙曰：诺。诊其左手无脉，右手有脉，遂寻左手之脉，乃转左臂上动摇如常。孙曰：此异脉也，医书不载，脉行常道，岂有移易之理。往昔少年，为惊扑震动心神，脉脱旧道，乍移臂外，复遇惊扑，不能再归，年岁长大，气血已定，不能复移，目下无病尔。僧曰：某襁褓而扑背几死，固宜脉失其所，某亦平生无病，亦不曾诊脉，闻公神医，试验之耳。
【正义】此言反关之脉。因于少时气血震动，而脉行失其常道。然太阴阳明二经，互为联络，自太阴列缺之次，别走阳明，譬犹经渠沟渎，偶失常道，自可寻径路以资流通，此亦事所恒有。且反关之脉，多有本于有生之初者，固不必皆由跌仆惊恐而改变，孙谓此为异脉，医书不载，可知反关之脉，自宋以前，尚未发明，孙氏虽知其异，亦未明言此名反关，则反关之名，实出于赵宋以后，此亦中国脉理学之新发明者。而局外人犹谓吾人医药，止能循依二千年之旧，别无阐发，斯真门外汉之论调，全未知医药脉理之沿革者矣。
王子亨《全生指迷方》：人生所禀，气血有变，故脉亦异常，有偏大偏小者，或一部之位无脉者，或转移在他处者，其形或如蛇行雀啄乱丝，如旋转于指下者，或有受气自然者，或有因惊恐大病忧患，精神离散，逐致转移而不守也。此阴阳变化不测，不可以常理推，若不因是而得此脉者，非寿脉也。
【正义】此言反常之脉，乃因于一时感触，其人之气血乖牾，而脉象为之陡变，非其人一生之脉常如此者，以事理而言，固当有此一时之变动，但似此脉证，必不可多遘。
寿颐按：此条脉理，虽未尝专指反关之脉，然所谓反关之理，实已赅于此中。而王氏犹未说明反关二字，则反关之名，尽始于金元间矣。
石顽《三昧》：凡脉之反关者，皆由脉道阻碍，故易位而见，自不能条畅，如平常之脉，其反关之因，各有不同，而反关之状，亦自不一：有胎息中惊恐颠仆而反关者；有襁褓中束缚致损而反关者；有幼时跌扑动经而反关者；有齄齇疳积，伐肝太过，目连札而左手偏小，有似反关者，有大惊失志，死绝复苏，而反关者。有一手独反关者；亦有两手皆反关者；有从关斜走至寸者；有反于内侧近大陵而上者；有六部原有如丝，而阳溪列缺，别有一脉大于正位者；有平时正取侧取俱无脉，而覆手取之乃得者；有因病而正取无脉，覆手诊之而得者，总之皆阴阳伏匿之象。有伤寒欲作战汗，脉伏而误以为反关者。大抵反关之脉，沉细不及，十常八九，坚强太过，十无二三，欲求适中之道，不易得也。亦有诸部皆细小不振，中有一粒如珠者，此经脉阻结于其处之状，故其脉较平人细小，亦为反关之常，较平人反大者绝少，不可以指下变异谓之怪脉。凡遇反关异常之脉，须细问其较之平时稍大，即为邪盛，比之平时愈小，即为气衰，而更以所见诸证参之为是。更有正取反取俱无脉，而细寻之，其脉却在手臂鼠肉之上者，亦反关之类也（颐按：手臂鼠肉，盖尺脉后一二寸许，臂内近上侧大肉隆起，如伏鼠者然。今吾乡俗谚，仍名之为肉老鼠）。但此皆无常之脉，其形象大小涩骨浮沉，皆不可凭，必须察其病证如何，元气如何，以审吉凶，而别轻重。
【正义】石顽此条，备言反关及奇异诸脉之形态，颇极详细，皆从阅历体验得来，多可征信。盖太阴阳明，相为表里，其气交通，故正经偶有阻滞，其行气即从间道以行，迨行之日久，而本经尚未宣通，则歧径辟为康庄，习惯而忘其故道，此亦自然之理，无足异者。然究系交通之间道，其径狭窄，不如康衢之荡平，所以其脉必不能滑利正大，如寸口本部，此则凡反关之脉，多如此者，惟禀赋不同，间亦有寸口无脉而臂外阳明之经搏击滑大者，则十中二三，此其人必阳盛有余，不可以常理测。石顽又谓反常之脉，大小浮沉滑涩，皆不可凭，必以病证元气如何为断，则至理名言，非确有三十年临证工夫，必不能说出此中真谛，凡在学医之士，不可不三复此言，常书诸绅而铭诸座右也。
周澄之《脉义》：世谓正取无脉，覆手取之而得者，名曰反关脉。近时武进费伯雄，又有斜飞脉之说。张石顽之所谓从关斜走至寸而反关者，即外斜脉也；所谓反于内侧近大陵而上者，即内斜脉也；所谓阳溪、列缺，别有一脉，大于正位者，似反关而非反关脉也，谓之臂外脉。盖诸处本有细络与手太阴脉通，而手太阴之正脉，实由寸部透于腕外，出于阳溪，趋于合谷，正脉苟有阻塞，则其气不能直达，乃散溢诸络，迁道而行，非正脉之移于他处也。《灵枢·邪客》曰：手太阴之脉，出于大指之端，内屈，循白肉际，至本节之后太渊，留以澹。外屈，上于本节下，内屈，与阴诸络，会于鱼际，数脉并注，其气滑利，伏行壅骨之下。外屈，出于寸口而行，上至于肘内廉，入于大筋之下，内屈，上行臑阴，入腋下，内走肺，此顺行逆数之屈折也。此言手太阴脉，自大指外侧内屈，下鱼，抵太渊。太渊者，寸口，去本节甚远，但正直本节之后耳。复自太渊外屈，上于本节下，此即所谓外斜脉；大指本节下，合谷穴处也，自合谷内屈，会阴诸络于鱼际，伏行壅骨之下，壅骨，大陵穴处也，外屈出于寸口者，自伏而出，斜行与前抵太渊者会，此即所谓内斜脉也。此脉与外斜之脉，出于合谷者，双岐如父。《脉经》曰：从寸口斜入上者，名曰解。王冰谓不合而岐出，如绳之解股是矣。外斜脉，常与三关平等，而内解脉常细，曾见有人时而内斜脉盛，时而外斜脉盛，其外斜脉盛无苦，而内斜脉盛，即苦气逆胸满。盖尝思之，其外斜脉盛无苦者，气行之正经也，内斜脉盛即有所苦者，此与手心主相会之络也，络不当盛，必木火横逆，壅遏肺气，不得畅也。又有三部别有一细脉，自尺至寸，与正脉并行者，此细脉，或与正脉平排并行，指下如引二线也，或行于正脉之上，浮之只见细脉，沉之始见正脉也，或行于正脉之下，按之隐隐有一细脉，自动于正脉之内也，此等最宜留心。若正脉中自见细线，挺然指下者，为寒、为痰、为瘀、为症瘕。若别具一脉，动而流连，则是禀赋矣。世谓双弦脉，指下如引二线者死，未足为据。盖虽引二线，而指下来往流连者，乃是本象，其挺然指下无来去者，即不二线，庸有济乎？
正义 澄之此节，申明斜飞诸脉之状态，虽部位各别，总之皆正道已塞，趋于别径，无一非反关之类。又引邪客篇文，以证太阴阳明相通之理，则不仅列缺一穴，可以旁通，又足征反关诸脉，所以形形色色，各有不同之理，然其源则皆为两经之交通，亦别无异解也。
又：伏脉谓之六阴，有极沉细者，有并沉细而无之者，皆其人之常脉也。有但一手隐伏者，亦有两手隐伏者，有六部正位如此，而尺泽之下仍见脉者，更有关尺见脉，而寸部独伏者，此当退一步诊之，以关为寸，以尺为关，以尺后为尺也。又尝诊皮急肉坚者，两尺深藏不见，则须审其关之后半部是否深入肉里，然后于尺部单指重按以意测之。
正义 六阴之脉，有极细如丝，且极无力者，亦有六部杳然，重按轻按皆不应者，此亦其人之禀赋使然，此则临证时不能凭证论脉，但据见证以治之可耳。此又与反关不同。盖反关者，本位虽不可见，而于他部见之，此则并阳溪、合谷尺后诸部，皆不可见者也。
汪石山曰：世有以《太素》脉言人之贵贱穷通者，本是妄说，巢氏已谓其人必善于相法，特借《太素》以神其术。惟人禀天地之气以生，不能无清浊纯驳之殊。血气清香，则脉形圆净，至数分明，其主富贵宜也。若曰何年登科，何年升授，何年招财，何年得子，则非理矣。血气浊者，脉形混乱，至数模糊，其主贫贱宜也。若曰某时招晦，某时破财，某时损妻，某时克子，则非理矣。又有形浊而脉清者，此谓浊中之清；质清而脉浊者，此谓清中之浊；亦有形不甚清，脉不甚浊，而浮沉各得其位，大小不失其常，则亦必无大得失也。
吴鹤皋曰：《太素》之说，固为不经，然其间亦可采者，如曰脉形圆净，至数分明，谓之清；脉形散涩，至数模糊，谓之浊。质清脉清，富贵而多喜；质浊脉浊，贫贱而多忧。质清脉浊，则为清中之浊，外富贵而内贫贱，失意处多，得意处少；质浊脉清，则为浊中之清，外贫贱而内富贵，得意处多，失意处少。若清不甚清，浊不甚浊，则得失相半，而无大得失。富贵而寿，脉清而长；贫贱而夭，脉浊而促。清而促者，富贵而夭；浊而长者，贫贱而寿。至其言之过甚者，则索隐行怪，无所不至，是又巫家之流矣。
彭用光曰：《太素》以脉之清浊论贵贱，以滑涩论穷通，以浮沉论寿夭，以衰旺论时运，以缓急论吉凶，亦自有至理。又谓两手清微如无脉者，为纯阴脉，主贵；两手俱洪大者，为纯阳脉，主富。
【正义】《太素》脉法。以清浊长短滑涩辨富贵贫贱、穷通寿夭，固不可谓其无理。盖人之生也，其气通于造化之自然，而脉乃气血之枢机，有诸内者，必形诸外，亦犹相人之术，以气色论休咎耳。然皆以其人平日之素禀言之，与病脉无涉，此不可与诊病之时脉状之清浊长短一概而论，则凡医家治病，必不能参用《太素》之说，盖亦无待烦言，此非昌黎所谓道其所道，非吾之所谓道者也耶！至以纯阴为主贵，纯阳为主富，则穿凿之尤，无理取闹，不足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