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之经，备脏腑阴阳之理，而药治弗载；神农之经，具草木金石之治，而方法未详。求其按经络，分表里，当温凉寒热之宜，尽攻补和解之妙，别先后缓急之序以立法，配君臣佐使之用以成方，则张子仲景《伤寒论》与神农黄帝二经鼎立天地而不可缺一者也。顾其为书，义例繁多，意旨精深，仓卒之间，难于检究，英敏之士，未易贯穿。晋太医令王叔和采录成书，既有翻乱之嫌，而亦不无遗失之憾。宋·成无己顺文为注，虽有发明之功，而翻多隐晦之义。是以千古以来，有志仲景者率多徘徊门外，如仰泰山之巅，无阶可升，如观东海之洋，无涯可就。而《伤寒论》一书遂若存若亡，不得与农轩二经朗然并昭千古。夫仲景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何知其门内之美富？彼琐琐②者无足论矣，即以王履、陶华、韩祇和之贤，犹或谓古方不可以治今病，或谓仲景书为既病之伤寒设，不为不既病之温热设。试异论之：今所用柴胡、承气、白虎、五苓、理中、建中诸汤，皆古方也，果可以治今病乎？不可以治今病乎？又试异论之：太阳篇中，麻黄、桂枝诸汤为即病之伤寒也，青龙、越婢诸汤亦为即病
① 伤寒经注自叙：本文序原本无，据勤慎堂刻本补。
② 琐琐：形容人品卑微、平庸、渺小。这里指医学界平庸之辈。之伤寒设乎？阳明篇中葛根、吴茱萸诸汤为即病之伤寒设也，白虎、承气诸汤亦为即病之伤寒设乎？少阳篇中小柴胡汤加桂枝、干姜者为即病之伤寒设也，其加大黄、芒硝亦为即病之伤寒设乎？三阴篇中附子、四逆诸汤为即病之伤寒设也，其或用黄连、黄芩诸汤，或用承气、白虎诸汤亦为即病之伤寒设乎？《内经》曰：“热病者，皆伤寒之类。”则热病自应统于伤寒。又曰：“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则自太阳而后，亦难尽别其孰为寒病，孰为热病。故仲景寒治法、热治法、寒方、热方种种具备，以俟医者之临时斟酌。而世人每谓仲景书为即病之伤寒设者，总由未悟青龙、白虎二方为发散热病之剂；又不悟热病治法已具于三阳合病之中；又不悟夫热入少阴，当以黄连阿胶、猪肤、石脂辈益肾中真水，以消亢极之阳，不当以三阳治法重亡其阴。而吠声逐影①，以谤前圣，虽无碍于仲景之高大，而有识之士已笑其言之谬妄矣。或又谓伤寒为东垣正脉，或又谓热病当推河间，此犹子贡贤于仲尼之论也。自唐宋以来，凡以医名世者，亦孰有一人不私淑于仲景而能上接岐黄之绪乎？青龙、白虎、承气诸汤为河间之权舆②，麻黄、瓜蒂、陷胸诸汤流子和之滥觞③，理中、建中诸汤辟东垣之阃奥④，泻心、柴胡诸汤开丹溪之门户。譬之四
① 吠声逐影：比喻不查真伪，盲目附和的行为。
② 权舆：起始。
③ 滥觞：浮起酒杯，喻事情的开始。
④ 阃（kǔn 捆）奥：比喻学问或事理的精微深奥所在。伤寒经注自叙
三时，四子各为一时，而仲景则身备四时之气。又譬之六龙，四子各为一龙，而仲景则见群龙于无首。盖所谓建中和之极，金声而玉振，之后有作者莫之能尚已。知承先人绪余，清兴以来，即伏诵是书，于成氏所注，几铁三折、漆三灭矣，反复寻绎，终觉疑义之未彻。近复得喻氏《尚论》一篇，快论掀翻，妙义标竖，破前人之窠臼，开后学之悟门，足为张子功臣。而经文时有缺遗节次，犹有未安，臆见过逞，则高明之所蔽，亦尚未能尽合于经旨。是以极深研虑，参互考订，为之次其篇简，发其归趣，效胡氏《周易通解》例，比类发明，仿朱子《学》《庸》章句例，逐条标释。使分之而条目厘然毕见者，合之而纲领具张，要使天下后世之读仲景书者，循循有可入门而不惮其义例之繁多。虽或仲景当日之意不必如此分析，而吾所以接引后学之心者可告无罪于前圣也。夫仲景之书所教人者，止此方法耳。理所不易谓之为方，以心运方谓之为法。后人之心原不殊于前圣之心，则前圣所谓方法者未始不在吾人一心中。谓仲景方法为不可学，则必天地间更有一方法也，谓天地间更有一方法，则人在天地间当必更有一心也，而岂其然哉！所望后之医人以农轩二经与仲景此经朝夕讲，贯其心以钻研，虑其心以领受，抒自性灵觉，接上
① 铁三折漆三灭：喻为用力深厚。《太平御览》：“孔子晚善易，韦编三绝，铁挝三折，漆书三灭也。”
② 次：编排。
③ 归趣：指归，意向。
圣光明，使前圣立方制法之意无不洞其所以然。则所谓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者，即不必尽泥其方，定守其法，而推而行之，神而明之，自可以吾心应变于不穷，而后出而为医，庶不以活人之事为杀人之具也。夫曰《伤寒论》，则仲景所自名，尊之为经，则区区之志亦天下万世志也。其在昔人已名之为《金匮玉函经》矣，岂独迂阔之言，阿私所好哉！
时屠杂作噩①之岁天中令节②海阳高庵程知自叙
① 屠杂作噩：《尔雅》纪岁法，即巳酉年，推算为1669年。
② 天中令节：即端午佳节。天中节，即端午节。令节，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