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何因而生乎?曰:是有二,其自外来者曰外因,其自内发者曰内因。外因种类甚多,今略举之于下。
(一)养气缺乏,不足以供呼吸。
火之燃也,藉养气而后盛,于是乎能生热与力,以走车行舟,引重致远。人身亦有燃得养气而后成于是乎?生热与力以保持体温,运行百骸,故养气少则活动滞迟,养气绝则生机息绝。高山之巅,飞机之上,空气稀薄,则呼吸迫促;密室重帷之中,稠人广众之内,空气混浊,炭酸弥满,则气息郁滞;口鼻闭塞,使通气之路梗绝,则苦闷绝息,此皆足以死人。小儿之窒息,被褥、乳房掩其口鼻,气道闭塞之所致也。冬月酷冷,北人密闭窗户,烧煤室中以御寒气,亦往往中毒以殒,炭养气充塞之所致也。是皆养气不足之故也,轻则令人头痛目眩、神志昏聩、呼吸促迫,重则窒息以死。
(二)食物缺乏,不足以供培养。
火之燃也,必藉燃料,煤炭、薪木等是也。人身之燃,亦有燃料,食物是也。地生万物,而人类所取以为滋养者,大宗有三焉:一为含水炭素,五谷、果实、淀粉、砂糖之中存焉;二为蛋白质,禽兽鱼鳖之肉、豆麦之实,其中存焉;三为脂肪,动植物之油是也。凡人当
生活之时,一日之中,目不能无视,耳不能无听,手足身体不能无运行,神志不能无思虑,心脉不能无搏动,血液不能无循环,体温不能无调节,其所资以为力之源泉者,大都取给于三大养料,亦犹火车、汽船之必赖夫煤炭也。食物不足,则饥饿赢瘦、脂削肉痿、百骸尪弱,极则死矣,饿殍是也。多食脂肪令人生胃肠炎,小儿哺乳过度则泻石硷便,亦其一证也。
(三)物理学的刺戟。
兵刀、枪炮、汤火、冰雪、木石、雷电之能伤杀人也,夫人而知之矣。尘埃入眼,飞虫入耳,竹木之刺入皮肉,骨梗咽喉,异物入盲肠,皆能为病。他如大动脉弓之动脉瘤,压迫回归神经,能令人喑。子宫位置变常,经路迂曲闭塞,能使月经不通、大小便闭结,皆其显而可征者也。
(四)化学的刺戟。
药物之害人也,因其作用而异撰,如强酸(盐强水、硫强水之类)、强碱(苛性曹达之类)、金属盐类(硝酸银、硫酸铜之类)以及斑猫、蜂虿之毒,入于皮肤,腐蚀而生炎者,谓之腐蚀剂。如青酸、酸化炭素,由呼吸道入肺,以与血色素相结合,能使血色素不得荷养气以行,而体内养气之供给于是乎不足。又如砒化水素,则能破坏赤血球。凡此之类,谓之血液毒。如衍脱,如呵啰仿谟,如玛非等,能使髓脑神经麻痹;如毛地黄,如人参,能使心脏强直,谓之神经、心脏毒。此
化学的刺载之大略也。
(五)原虫类寄生物
原虫类之最易知者,为蛔虫、疥虫。他如绦虫、十二指肠虫、人血丝状虫、肺肝二口虫之类,是皆能使人赢瘦,使人发肠胃炎,使人生神经疾,使人咳血,使人贫血,使人得恶液质以死。
(六)细菌类寄生物
自细菌学发明以来,凡诸恶疾,几无不为细菌之祟。肺痨也,伤寒也,喉风也,痢疾也,霍乱也,鼠疫也,痈疽也,脏腑官骸之炎,化脓发热之原,皆由细菌而生。凡人体疾病之大半,皆原于细菌。盖自细菌学进步以来,而寰球卫生医疗之面目、生理病理之理论,焕然一新矣。
以上所说,外因之大略也。今更述内因之种类于下。
(一)遗传
遗传者,关于血统,父母子女相传授之谓,于怀孕之时已得之矣,所谓先天病是也。最著者,为近视眼,为精神病。他如肺痨、梅毒,亦其彰明较著者也。
(二)年龄
麻疹、天然痘、百日咳、红痧,多生于小儿。传染病、精神病、花柳病,多生于壮岁。脑出血、动脉瘤、萎缩肾、肿疡,多生于老年,此其粗浅而易知者。
(三)体格及性。
中风、糖尿病,多生于肥胖之人;肺痨多生于尪弱之人。男性多花柳病,女子多神经病,此亦人之所知也。
凡此,乃内因之大略也。他如人种之关系、内分泌之障碍,学说精深,非片语所可说明,姑从略焉。就上所历举者而观之,平易正确,实事求是,无丝毫模糊影响之说存乎其间,以之分别百病,若纲在网,了如指掌,所谓道若大路然也。
今灵素之论病原也,《素问·至真要大论》曰:“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灵枢·百病始生篇》曰:“夫百病之始生,皆生于风雨、寒暑、清湿、喜怒。”此何说也?风之为物,第一章已言之矣,是乃空气动荡而生,而谓能病人乎?虽挟水走蓬,种种细菌不无因彼而转运散布,故有空气传染之说,然此例实鲜。且其原究在细菌,不得即以风为病原也。寒暑者,空气温度之变也,变化骤剧者固能害人,即前所云物理学的刺戟耳。燥湿之为病原,亦物理学之刺戟也。空气过燥,则令人喉干、口渴、咳嗽、皮肤燥涩,何者?外无以润之故也。过湿则皮肉弛张不坚,神经受其逼,往往不仁。至于火,则吾不知其所谓矣。盖灵素之火,非焰而光之火也,其定义不明,其界限不清,意者即今之所谓炎症乎?炎症者,疾病之证候,非疾病之本源也。发炎之原,独在细菌,今乃以火为病原,本末颠矣。
然灵素之书著乎数千年前,病原细菌学之发明不及五十年,岂敢以今日知识,笑古人之不知细菌哉?独怪今日之人,处病原大明之日,犹墨守古说而不肯变,笃信旧论,不敢畔离,其心理头脑真不可解矣。夫疾病之生,大半由于细菌,其次则化学、物理学之刺戕。今其所举者,偏于物理学之一小部分,而欲以之范围百病,宜其支离破碎,游衍纷杂,而不能理解已。今请略举数病以明其误,读者可以举一反三矣。
(一)痈疽
《灵枢·痈疽篇》曰:“寒邪客于经络之中,则血泣,血泣则不通,不通则卫气归之,不得复反,故痈疽。寒气化为热,热胜则腐肉,肉腐则为脓。”《刺节真邪论》曰:“虚邪之中人也,搏于脉中,则为血闭不通,则为痈。”又曰:“热胜其寒,则烂肉腐肌为脓。”《寒热病篇》曰:“凡刺之害,不中而去则致气,致气则生为痈疽也。”《素问·异法方宜论》曰:“东方之域,其民食鱼而嗜咸,鱼者使人热中,盐者胜血,故其民黑色疏理,其病皆为痈疡。”《灵枢·脉度篇》曰:“六腑不和,则结为痈。”《素问·气穴论》曰:“邪溢气壅,脉热肉败,荣卫不行,必将为脓。”总上诸说,则灵素之所以说痈疽者,可以知其意矣。约而言之,无他,痈疽之原,则寒邪结而荣卫壅塞也;脓化之理,则热胜肌腐也。
以今日之学问绳之,则与此异矣。痈疽之生也,必先有细菌侵居于体中,其菌或为球形,或为杆形,或作黄色,或作白色,或鱼贯相从,形如连锁,或聚簇而居,状如类葡萄。以显微镜检之,以培养基殖之,以动物实验之,可以目击,凿凿可据,非如寒邪之说之虚空荒唐而不可捉摸也。细菌既杂居于体中,以其毒力吸引白血球,使出血管之外,白血球乃聚集增多,以与细菌相搏,感其毒性,化生酵素,以溶解肌肉,于是乎乃成脓。以显微镜检之,以化学品验之,以动物、人身解剖之,彰明较著,非如寒热之说之荒谬无稽而不可实验也。世有好学深思、崇实际而黜空论者,于此又可以知灵素之不根矣。
(二)痰疟
《素问·疟论》:“夫痰疟,皆生于风。”又曰:“疟者,风寒之气不常也。”又曰:“汗出遇风,及得之以浴。”《生气通天论》曰:“夏伤于暑,秋为痰疟。”《灵枢·岁露篇》亦曰:“夏日伤暑,秋病疟。”皆以寒、暑、风邪为疟之原,不知疟之为寄生虫病也。
疟之为虫,三十余年前(1880年)之所发明者也。凡疟虫皆原生动物类,由单一细胞而生,孳乳生息于人血之中,以赤血球为巢穴。其增殖也,一细胞分裂而为数细胞,则一虫分裂而为数虫矣,既分裂,破坏其所寄之旧血球,出游血液之中,已复别选新赤血球而居之,以发育生长于其中,及时则又分裂,又破坏血球,舍旧而即新矣,此谓之无性生殖,生生不息,以繁殖丑类于人血,而戕贼吾人者也。不宁惟是,又欲肆其余毒,波及他人。其传染之方法,则以蛮啮动物为介绍,而为之鸩媒者,蚊也。蚊饮疟者之血,并疟虫而吸之,是虫也,入于蚊身,乃别开生面,以营有性生殖。有性生殖者,虫入蚊胃,即变为大、小二种生殖球,大者为雌,小者为雄,雌雄交接而孕乃成,子孙众多,充满蚊身矣。此种带疟之蚊刺啮人肤,疟虫即随蚊之唾液入人血中,而新殖民地又开矣。此其传染发生之大略也。
疟虫凡分三种:(一)曰恶性疟虫(Plasmodium madaria Rerniciosus),此为疟虫中之最小者,其长成者之长度约得赤血球三分之一,其分裂或每日、或间日不等;(二)曰隔日热疟虫(Plasmodium madaria terfianus),其分裂也,以四十八小时,凡一个原虫能分裂至十五个或二十个;(三)曰四日热疟虫(Plasmodium madaria puatranus),发育最缓,其分裂也,须阅七十二时间,一原虫能分裂至九个至十二个。以上三种,凡遇分裂之时,能使人温度上升,其率甚速。其始发也,能使末梢动脉收缩,故皮肤之血量大减,于是乎洒然毛发起立而寒栗作矣;继则血管渐张,蒸然热矣;终则末梢动脉大张,汗出淋漓,温热排泄,病症乃失矣。是以寒热之作,疟虫分裂为之也。疟虫有日日分裂、隔日分裂、三日分裂之不同,而寒热之时间随之,此每日疟、隔日疟、三日疟之所以分也。
今灵素之言疟原,既归之风,而其解说寒热之理,则曰:"夫疟气者,并于阳则阳胜,并于阴则阴胜,阴胜则寒,阳胜则热。"其说每日疟也,则曰:"卫气者,日行于阳,夜行于阴。此气得阳外出,得阴而内伏,内外相薄,是以日作。"其说隔日疟也,曰:"其气之舍深,内薄于阴,阳气独发,阴邪内著,阴与阳争不得出,是以间日而作。"其说三日疟也,无明文焉,惟曰:"其间日者,邪气与卫气客于六腑,而有时相失,不能相得,故休数日乃作也。"云云。观乎此文,其所以说明之者,不外阴阳。阴阳之不可信,前既言之矣。即以本文而言,其云阴阳相搏者何如?阴何以并于阳?阳何以并于阴?客于何体?舍于何脏?阳胜何以热?阴胜何以寒?卫气者何物?其与邪相得又如何?凡此之类,俱无确乎不拔之前提,根据薄弱,议论荒谬。灵素全书皆此类也,而乃尊而信之,神明而奉之,举生命而当试之,其愚亦可矜矣。
(三)泄泻
《素问·太阴阳明论》曰:"饮食不节,起居不时者,阴受之,阴受之则入五脏,入五脏则胀满闭塞,下为飧泄,久为肠澼。"又,《生气通天论》曰:"风客淫气,精乃亡,邪伤肝也,因而饮食,筋脉横解,肠澼为痔。"而《灵枢经·经脉篇》以肾所生病为肠澼。又,《论病诊尺篇》曰:"春伤于风,夏生后泄肠澼。"是灵素所论泄泻,其原为风邪,其诱因为饮食不节也。夫胃肠之病,其原多出于饮食不节,此显而易见,故得幸中。至若风邪之说,则吾所不能赞同者也,今不复喋喋辩驳风邪之非是,请先明泄泻之本体,正道明而后邪说可不攻而自破矣。
肠之为物也,有大肠、小肠之别,小肠受胃中之消化物,掌消化吸收之职,以其余授之大肠;大肠受其滓渣,吸其水分,于是肠内容渐渐干燥而粪成矣。其输送也,大半皆藉肠之蠕动,动速,则肠内之物其经过也亦速,肠壁乃不得从容以收摄其水分,故粪中含水分多,多则溏矣;肠之蠕动滞迟,则水分多被收摄,而粪乃燥矣。又,肠之内而为粘膜,凡粘膜皆能分泌粘液,粘膜有炎症,其分泌当盛于平时,故肠内膜有炎往往下泻,以其分泌液多也。是故下痢之原有数,食物消化不良则下痢,吸收不良则下痢,肠内容异常(有刺戟性及腐败性物)则下痢,有细菌则下痢(如痢疾菌、伤寒菌、霍乱菌之类是也),有寄生虫(蛔虫、绦虫之类)则下痢,肠动脉充血则下痢,肠运动神经过奋则下痢,皮肤寒暖之度骤变,则神经反射亦能下痢,衰弱甚者亦下痢。凡此皆日用寻常之理,一经部次,明若指掌,凿凿可据,非有渊深不测之理、玄妙难知之事也。
至于风邪之道,吾试质之旧医:风邪何以入肠胃?即入肠胃矣,作何等变化?呈何等现状?何以便中水分忽多而成溏薄?二千年来,亲切周到而论证之者,谁耶?非无人证,不能证也;非不能证,不可证也。既无可证矣,则今日医学已为实科之学,言必有征,无征不信也,无稽之言可以欺愚蒙无知之人,而不足以惑有识者也。今乃举世梦梦,即其有科学智识者,犹震于歧黄之名而不敢非,甚矣其难悟也。
以上所论,不过数端,通览《内经》全篇,其说病之原因,大都类此;皆荒谬不可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