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古人作书大旨，多从序中提出。孔子于《春秋》未尝有序，然其言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又曰：其义则某窃取之矣。即此是《春秋》孔子之自序。孟子则曰：孔子惧作《春秋》。又曰：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是即孟子代孔子之《春秋》作序也。迄今未读《春秋》者，亦能道及《春秋》，无非从此数句书读而得其大旨。故善读书者，未读古人书，先读古人序，从序法中读及全书，则微言大义，宛然在目。余读《伤寒论》仲景之自序，竟是一篇悲天悯人文字，从此处作论，盖即孔子惧作《春秋》之微旨也。缘仲景之在当时，犹夫《春秋》之有孔子，一则道大而莫容，一则道高而莫容，滔滔者天下皆是，惊怖其言，大相径庭，不近人情。是以目击宗族之死亡，徒伤之而莫任救，则知仲景之在当时，宗族且东家某之矣。况复举世昏迷，莫知觉悟，安得不资百年之寿命，持至贵之重器，悉委凡医，恣其所措乎？“恣其所措”四字，于医家可称痛骂，然实是为病家深悼也。医家苦于不知病，病家苦于不知医，知之一字，两难言。若欲爱人知人，先是爱身知己，凡勤求博采，从天之五行、人之五常，与夫经络腑脏、阴阳会通处，用着玄冥幽微工夫，此非医之事，而己之事也。医不谋己，而谋之人，则医者人也；而厥身以毙，神明消灭，变为异物，幽潜重泉，徒为啼泣者己也，非人也，医不为之代也。从此处语医，自是求之于己，不复求之于人。从己求医，求之于知；从人求医，求之于行，知行合一之学，道则皆然，医事独否。知则必不能行，行则未必能知。行者之精神力量，都用在行上，何由去知？但能各承家技，终始顺旧，罔不行矣，终日杀人，亦只是行。知者之精神力量，都用在知上，何暇去行？即使欲行，而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较之相对斯须，便处汤药者，钝不如敏；庶几见病知源，较之省疾问病，务在口给者，藏不如炫。徒知活人，孰与活口，所以群言莫正，高技常孤，在仲景之身，已是一钝秀才，持此诲及于医，又何利于医？而屑其教诲者，故半夜晨钟，仅于序中为蒙蒙昧昧辈，一唤起此游魂，预掩其啼泣也。若是真正惜命，亟从己上作工夫，等医事于自家之身心性命，即君亲亦是己之君亲，贫贱亦是己之贫贱，至若保身全长，以养其生，益是己之身与生。从爱身知己中，广及爱人知人，无非自己求之者，于己处求知，不于己处求行，则导师具在吾论中，无他觅也。其间见病知源，是全论中丹头；若能寻余所集，思过半矣，是全论中鼎灶；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是全论中火候。要此火候足时，须要晓得此论，是知医的渊源，从艰难中得之，不是行医的方技，以简便法取之者也。故一篇之中，创凡医之害正，痛举世之莫聪，于忧谗畏讥之际，不啻三致意焉。盖深惧夫邪说惑民，将来不以吾论为知之次，反借吾论，为行之首，从医道中生出乡愿来，以贼吾论于千百世后，恣其所措，将何底止。故预示读吾论者，亟从医惩艾也。吾故曰：得仲景之《伤寒论》而读之，先须辟去叔和之伪例始；敢向叔和之伪例而辟之，先须读着仲景此处之自序始。
新安后学程应旄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