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治病之道有四，切脉其一也。上古神圣工巧①[注：《难经·六十一难》有“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而知之谓之巧”之说。日本丹波元胤注云：“望闻与问，以医之视听，测病之情态，故曰神、曰圣、曰工；惟诊脉一事，在于手技，故曰巧也。”后世常以神、圣、工、巧分别指称望诊、闻诊、问诊、切诊。]，以切而知之者为之巧，故脉诊居四者之末。因但求其神之有无、至之迟数、体之浮沉。至于病之标本、先后，悉宜于望、闻、问三者究心得之，而后察之于脉，以求合与不合，非徒仗②[注：凭借。]三指之下，而即可以知其脏腑虚实，穷源而溯流也。《素问》有“疏五过论”、“征四失论”诸篇，圣训昭然，班班可考③[注：明显，明白。]。内有云：凡诊病不问其始，忧患饮食之失节，起居之过度，或伤于毒，不先言此，卒持寸口，何病能中？妄言作名，为粗所穷④[注：此42字，见《素问·征四失论篇第七十八》。王冰注云：“忧，谓忧惧也。患，谓患难也。饮食失节，言甚饱也。起居过度，言不慎持也。或伤于毒，谓病不可拘于脏腑相乘之法而为疗也。卒持脉口，谓漫先持寸口之脉和平与不平也。然工巧备识，四术犹疑，故诊不能中病之形名，言不能合经而妄作，粗略医者，尚能穷妄谬之违背，况深明者见而不谓非乎！”]。又云：
善为脉者，必以比类奇恒，从容知之，为工而不知道，此诊之不作贵①[注：此26字，见《素问·疏五过论篇第七十七》。王冰注云：“奇恒，谓气候奇异于恒常之候也。从容，谓分别脏气虚实，脉见高下，几相似也。”]等文。由此观之，诊脉之法，又当以比类奇恒推想。何谓比类？以他物比此物而相类也。若肝脉之软弱，迢迢②[注：迢迢(tiao)：漫长貌。]如揭长竿末梢；心脉之累累③[注：累累：接连成串。]如连珠；肺脉之如落榆荚；肾脉之如引葛，按之益坚之类。恒者，常也。如春弦、夏洪、秋毛、冬石，言五脏顺四时而更代，皆脉之常也。奇者，变也。言不当有此脉而反见此脉也。如春脉当弦而反见洪，则知肝病而君火作咎；若弦而兼毛，则肝家又受金燥之邪；肝受寒水所侵，则弦而兼沉，为湿土所困，则弦而缓慢。又如一脏有病，不必拘定时令，必显一脏之脉以应之，再察其中兼见何脉，然后便知何脏所受何邪，皆脉之变异也。至若真脏之脉④[注：即真脏脉，简称真脉。指五脏真气败露的脉象，也就是无胃、无神、无根的脉，可见于疾病的危重阶段。《素问·玉机真脏论篇第十九》云：“真肝脉至，中外急，如循刀刃责责然，如按琴瑟弦……真心脉至，坚而搏，如循薏苡子累累然……真肺脉至，大而虚，如以毛羽中人肤……真肾脉至，搏而绝，如指弹石辟辟然……真脾脉至，弱而乍数乍疏……诸真脏脉见者，皆死不治也。”]、反关之脉⑤[注：即反关脉。一种生理性变异的脉位。指桡动脉行于腕关节的背侧，故切脉位置也相应在寸口的背面。有同时见于两手，或独见一手的。《三指禅》云：“间有脉不行于寸口，由肺列缺穴，斜刺臂侧，入大肠阳溪穴，而上食指者，名曰反关。”]，以及一切异常怪绝诸脉，皆谓之奇也。观比类奇恒四字，可以神求，不可以形拟。变化相移，阴阳相荡，学者须从容知之，而后能临病人、观死生、决嫌疑。欲知其要，如日月光。是以昔人有云：非大智不能学医。则当续之云：非大智不能切脉。以切而知之者为之巧也。须知脉者，十二经之动脉也。十二经皆有动脉，皆相贯通，以行血气。血者，其性精专，静而有常；气者，其性慓悍，无处不到。气引血行，血随气至，气血即营卫，故营行脉中，卫行脉外，营卫循经以行，脉亦应之而动。而营卫之行，经脉之动，其所以能行能动者，又赖人之呼吸为之。呼出身中之浊气，吸入天地之清气，故人在气交①[注：阴阳二气的交会。《素问·四气调神大论篇第二》云：“天气交，万物华实。”]之中，假天地之气以为生也。《难经》云：人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五十度，周于身②[注：此42字，见《难经·一难》。]。此言传卫之随呼吸而行也。《内经》“平人气象论”云：人一呼脉再动，一吸脉亦再动，呼吸定息，脉五动③[注：此后《素问·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有“闰以太息”4字。]，名④[注：《素问·平人气象论篇第十八》作“命”。]曰平人。此脉之亦随呼吸而动也。人之呼吸，通乎天地之气，呼吸一止，则营卫不行，脉亦不动矣。可见营卫之行，由于呼吸；脉之动，其源又在于营卫也。至脉之浮、沉、迟、数、虚、实，此又为脉之流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