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温上篇
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之证法一十七条
凡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之证，列于此篇。法一十七①[注：一十七：原作“一十六”，据正文内容改。]条。
仲景书详于治伤寒，略于治温，以法度俱错②[注：错：交替，杂错。]出于治伤寒中也。后人深解义例者鲜，故春温一证，漫无成法可师，兹特会《内经》之旨，以畅发仲景不宣之奥焉。《内经》云，冬伤于寒，春必病温，此一大例也；又云，冬不藏精，春必病温，此一大例也；既冬伤于寒，又冬不藏精，至春月同时病发，此一大例也。奉此三例以论温证，而详其治。然亦与仲景三阳三阴之例，先后同符。盖冬伤于寒，邪藏肌肤，即邪中三阳之谓也；冬不藏精，邪入阴藏，即邪中三阴之谓也。阳分之邪，浅而易疗；阴分之邪，深而难愈。所以病温之人，有发表三五次而外证不除者，有攻里三五次而内证不除者。源远流长，少减复剧，以为在表也；而又在里，以为在里也；又似在表，用温热则阴立亡，用寒凉则阳随绝。凡伤寒之种种危候，温证皆得有之，亦以正虚邪盛，不能胜其任耳。至于热证，尤为十中八九，缘真阴为热邪久耗，无以制亢阳，而燎原不熄也。以故病温之人，邪退而阴气犹存一线者，方可得生。然多骨瘦皮干，津枯肉烁，经年善调，始复未病之体，实缘医者于此一证，茫然不知病之所在，用药不当，邪无从解。兹因特出手眼，以印证先圣法则焉。冬伤于寒，藏于肌肤，至春月气温之时而始发。肌肤者，阳明胃经之所主也。阳明经中久郁之热，一旦发出，而外达于太阳，大约太阳阳明二经是邪所盘踞之地，故阳明谵语、发斑①[注：即“发班”。班，通“斑”。]、衄血、蓄血、脾约、发黄等热证，每每兼见。而凡发表不远热之法，适足以增温病之困厄耳。似此则春温之治法，与冬月自不相同矣。
一、太阳病本不渴而恶寒，今发热而渴，且不恶寒者，知非冬月所发之伤寒，而为春时所发之温病也。
此条乃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为第一例之纲也。春温之证，由肌肉而外达于皮肤，故经虽从太阳，而病邪实出自阳明胃经，所以更伤寒之名而曰温病。谓冬寒久郁，至春温时发热而渴，不恶寒，以其自内出外，与冬月骤病发热恶寒且不渴者，证则不同也。温病亦有春时新感微寒，引动伏邪而发者，证兼恶寒，然必微而不甚。
二、温病热自内出，经气先虚，即在太阳经者，亦止可解肌，不可发汗。若冬不藏精之人，热邪久蓄，少阴肾中精气已为素伤，若再为发汗，已而灼热反倍者，名曰风温②[注：指温病误用辛温发汗后的一种变证，与后世温病学中的“风温”不同。]。风温乃少阴病，少阴之脉本当沉静，因风温载之，故阴阳俱浮紧，其证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必鼾，语言难出，一一皆少阴本证。若被下者，则膀胱之阴亦伤，而小便不利，且肾精不上荣而直视，肾气亦外夺而失溲；若被火者，则阴愈亏，微发黄色，剧者邪愈无制，如惊痫状，时瘛疭①[注：瘛疭（chìzòng赤纵）：指手足抽搐。瘛，指收缩；疭，指松弛。]，若火熏之，则再误矣。此汗下火之误，一逆尚可引日，再逆则促命期。
此条乃冬不藏精，春必病温，为第二例之纲也；合上条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二者同时病发，即为第三例之纲也。按：冬不藏精之例，乃《内经》之例也。然此条仲景之论温证，已发其端矣。夫既名温病，即是时行外感，何又汗之、火之、下之俱为逆耶？盖热邪久蓄，少阴肾中精水已为素伤，重加汗、下、火劫阴之法，乃为逆耳。其自汗出、身重、多眠睡、鼻息鼾、语言难者，一一皆少阴之本证也。膀胱为肾之府，故少阴证具。若被下，则膀胱之阴亦伤，而直视失溲；被火劫，则阴愈亏，而邪愈无制，甚则如惊痫状，而时瘛疭也。一逆再逆，言汗、下、火之误，一之为甚，其可再乎？非汗而又下、下而又汗之为再误也。由此观之，冬不藏精之温证，显然昭著。兹为比例以分其治，而仲景之道愈明矣。仲景之论误下，有结胸及痞、协热鹜溏、藏寒不禁等证，从未说到小便不利、直视失溲，于此言之者，谓肾以膀胱为府，素不藏精之人，得下则膀胱益虚，以故小便不利、直视失溲，其变亦倍重于膀胱也。况风邪内炽，津液干燥，而大便难，通之未必通，徒令膀胱受累，而小便自遗耳。试观好色之人，多成癃淋，可以类推。今之医者，亦讲于误下，而绝膀胱之化源，立取危困耶。发汗已，身灼热，名曰风温。仲景此语，将冬不藏精之温证，形容殆尽。盖凡外感之邪，发汗已，则身热自退。乃风温之证，发汗已，身始灼热者，明明始先热在骨髓，发汗已，然后透出肌表也。
至于“风温”二字，取义更微，与《内经》劳风之义颇同。劳风者，劳其肾而生风也。然则冬不藏精之人，讵非劳其肾而风先内炽欤？故才一发汗，即带出自汗身重、多眠睡、鼻息鼾、语言难诸多肾经之证。设不发，诸证尚隐伏，不尽透出也。夫肾中之风邪内炽，而以外感汗下及火攻之法治之，宁不促其亡耶？
客难曰：《内经》论冬伤于寒，寒毒藏于肌肤，感春月之温气而始发，故名曰温病，未尝言寒毒藏于骨髓也。今谓冬不藏精者，寒邪藏于骨髓，或未尽然耶？答曰：此正《内经》之言也。黄帝问：温疟舍于何藏？岐伯对曰：温疟得之冬中于风，寒气藏于骨髓之中，至春则阳气大发，邪气不能自出，因遇大暑，脑髓烁，肌肉消，腠理发泄，或有所用力，邪气与汗皆出，此病藏于肾，其气先从内出于外也。如是者，阴虚而阳盛，则热矣；衰则气复返入，入则阳虚，阳虚则寒矣。故先热而后寒，名曰温疟。由是观之，温疟且然，而况于温病乎！客起唯唯。
三、伤寒脉当弦紧，今病形如伤寒，其脉不弦紧而弱，便与伤寒不同，弱者必渴，被火者必谵语；弱者发热，故渴；脉浮者，解之当汗出愈。
风性缓弱，故脉亦弱。弱者发热，即《内经》诸弱发热之义也。脉既浮，当以法解之，使汗出而愈。取解肌，不取发汗之意。
四、脉浮热甚，此为邪气胜则实也。反灸之，则实以虚治矣。血因火而动，必至妄逆而咽燥吐血。
咽燥者，火势上逆，枯涸之应。若是少阴见证，当不止此一端，故不入冬不藏精一例。
五、病如桂枝证，而头不痛，项不强，则太阳无外入之邪，便于中风不同。且寸脉不甚浮而微浮，则邪自内出，而不可过表。
又胸中痞硬，气上冲咽喉而不得息者，明系胸有痰寒塞隔也，当吐之，宜瓜蒂散。
又五、病人有痰寒，复误发汗，胃中冷，必吐蛔。
不曰病似中风证，而曰病如桂枝证者，恐人误以治温一例，混入太阳中风之例而滋扰，故更换其名也。吐法多用栀豉汤，此用瓜蒂散者，取其吐顽痰而快膈，涌风涎而逐水也。有痰而误发汗，徒亡津液，胃中空虚，蛔失所养，故悖逆而上出也。
六、病人手足厥冷，其证似涉厥阴，而其脉有时乍紧者，其邪①[注：此指痰邪]亦必乍结在胸中，非厥阴也。且心下满而烦，饥不能食者，病在胸中无疑，当须吐之，宜瓜蒂散。
上二条乃痰与邪自内而出，即四证类伤寒之痰证也。
七、病人身大热，反欲得近衣者，热在皮肤，寒在骨髓，此表实里虚之证也；身大寒，反不欲衣者，寒在皮肤，热在骨髓，此表虚里实之证也。
此以五合之表里言。设由藏府而统言之，则皆谓之表矣。
八、病在阳，表未罢，热未除，应以汗解之，反以冷水噀②[注：含在口中而喷出；喷]之。若灌之，其热被冷水遏抑，却不得去，弥更入内，益觉烦热，其外肌肉上寒栗栗起，意欲饮水，反不渴者，热邪为水寒所制，服文蛤散，咸寒之品以利水。若不瘥者，与五苓散。寒实结胸，无热证者，两寒相搏，与三物小陷胸汤。若寒结重者，白散亦可。
病在阳，则不兼阴可知，正合第一例也。
九、病人藏无他病，里气和也，时发热，时不发热，自汗出而不愈者，此卫气不和也。先其未发热时，略为发汗则愈，宜桂枝汤主之。
又九、病人常自汗出者，此为营气和。营气和者，外不谐①[注：即卫气发生了病理变化而不调和。外，此指敷布于体表的卫气。]，以卫气不共营气和谐故耳。以营行脉中，卫行脉外，但复微发其汗，营卫和则愈，宜桂枝汤。营气和者及营行脉中等句，俱属衍文。太阳上篇已删正。此则姑仍其旧，以便考校。
藏无他病，但卫气不和，亦阳病、阴不病之例也。春温之证，由肌肉而外达于皮肤，则太阳膀胱经之邪，出自阳明胃经，与冬月外受之风寒，始先便中太阳，而伤其营卫者，迥乎不同。故此但言卫不与营和，其无太过可知也。既卫不与营和，当用桂枝汤，使邪散热止，可见温证中发汗之法，皆用解肌。盖久郁之邪，一解肌则自散。若大汗而重伤津液，变反起矣。此先圣用药之大关也。春月用桂枝汤治温证，宜佐以辛凉清润之品。
十、病人脉数，数为热，当消谷引食，而反吐者，此以误发其汗，令阳气微，膈气②[注：指膈间阳气。]虚，脉乃数也。数为客热③[注：邪热。此作“假热”解。]，不能消谷，以胃中虚冷，故吐也。
发汗而令阳微，误之甚也。阳微则胃中虚冷，而脉反数者，不过客热之征。温其胃而客热不留，则脉不数矣。此但言胃中阳微，与不藏精之真阳微弱者不同。
十一、病人烦热，属太阳也，汗出则解。又有疟状，日晡所发热者，属阳明也。总须察其脉实者，确在阳明胃府，宜下之；脉虚浮者，确在太阳经，宜发汗。下之宜大承气汤，汗之宜桂枝汤。
十二、微而且数之脉，阴虚多热之征也，慎不可灸。此而灸之，因火为邪，则心胸为之烦逆，以其追阴之虚而益虚，逐热之实而益热，则血不能支，耗散脉中。盖一炷之火气虽微，内攻有力，久之焦骨伤筋，虽欲补血而复之，血难复也。
此条不专为温证而设，所以不言证而但言脉也。脉见微数，则是阴虚而阳炽，重以火力追逐其血，有焦骨伤筋已耳。今世之灼艾者，不识亦辨脉之微数否耶？
十三、病人耳聋无闻者，以重发汗，阳气虚故也。
此与伤寒耳聋为少阳邪盛者迥异，益见温证禁过汗也。
十四、病人不大便五六日，绕脐痛，烦躁，发作有时者，此有燥屎，故使大便硬也。病人小便不利，大便乍难乍易，时有微热，喘冒不能卧者，有燥屎也，宜大承气汤。
温热病，亦有先见表证，而后传里者。盖佛热自内达外，热郁腠理，不得外泄，遂复还里，而成可攻之证，非如伤寒从表而起也。伤寒从表而起，故误攻而生变者多；温证未必从表始，故攻之亦不为大变。然郁热必须外泄为易，误攻则引邪深入，终非法也。温热病证兼见表证，而里证为多，故少有不渴者，法当以治里为主，而解肌兼之，亦有治里而表自解者。其间有误攻里而致大害者，乃春夏暴寒所中之疫证，邪纯在表，未入乎里故也。不可与温热病同治。
十五、大下后，五六日不大便，烦不解，腹满痛者，有燥屎也，宜大承气汤。
凡仲景治温证，用表法皆行桂枝汤，以示微发于不发之意；用下法皆行大承气汤，以示急下无所疑之意也。所以然者，只虑热邪久据阳明，胃中津液先伤。故当汗而惟恐其过于汗，反重伤其津液；当下而惟恐不急于下，以亟存其津液也。
十六、本当发汗，而复下之，此为逆也；若先发汗，未解而以下法治之，不为逆。本当先下之，而反汗之，此为逆也；若先下之，未愈再以发汗治之，不为逆。盖表里多少之差，不可不审矣。
观此则，温证比伤寒太阳经之变证为差减，而汗下之次第亦为不同矣。
十七、大下之后，复发汗，小便不利者，亡其津液故也。勿治之，徐俟其津回，但得小便利则愈。
又十七、凡病，若发汗，若吐，若下，若亡其津液，以致不解，第脉①[注：但是诊其脉。第，但；脉，诊脉，作动词用。]之而阴阳和者，此津液复生之候，必自愈。皆不可妄投汤剂。
观此则，素无内伤及不藏精之类者，为易愈也。
解肌诸方 桂枝汤桂枝加葛根汤 葛根黄芩黄连汤 葛根柴胡汤 葛根葱白汤
附方 人参败毒散 升麻葛根汤 海藏大羌活汤 参苏饮
解肌后，病不去，反恶寒者，虚也，芍药甘草附子汤。脉细身蜷者可用。
解肌后，身疼痛，脉沉者，桂枝加芍药人参新加汤。
解肌后，汗出过多，心下悸，欲得按者，桂枝甘草汤；脐下悸，欲作奔豚者，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
解肌后，烦渴，脉洪大者，白虎加人参汤。干烦不眠，欲饮水者，少少与之。
解肌后，腹胀满者，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
解肌后，不恶寒，但恶热者，调胃承气汤。
解肌后，恶热，无下证，知母石膏汤。
解肌后，脉浮一作微数，小便不利，微热烦渴，五苓散。
吐法 瓜蒂散 栀子豉汤《伤寒》内著有专论
清热 白虎汤白虎加人参汤、白虎加苍术汤、白虎加桂枝汤 竹叶汤 竹叶石膏汤 元参升麻汤 升麻栀子汤
和解 小柴胡汤小柴胡加桂汤、小柴胡去半夏加人参瓜蒌汤、小柴胡去参枣加五味子汤、小柴胡加芒硝汤
疏风 荆芥散 独活汤 续命汤减麻黄附子 风引汤
分利 五苓散脉浮大是表，其人发渴，小便赤，却当下，用此 猪苓汤阳明脉浮发热，渴欲饮水，小便不利者，与之。汗多者不可与 天水散辰砂天水散，分利兼清镇 牡蛎泽泻散治腰以下有水气
开结 三物小陷胸汤 三物白散
下法 大承气汤 调胃承气汤 大柴胡汤脉浮大是表，心下痞，却当下。若烦渴燥热，小便赤色，呕不止，心下微烦者，俱两解
下后，脉促胸满，桂枝去芍药汤。若微恶寒者，去芍药加附子汤。误以丸药下之，身热不去，微烦者，栀子干姜汤。以上三法，俱取其温以散表。
下后，利不止，脉促，表未解，喘而汗出者，葛根黄连黄芩汤。取其凉以解表。
下后，身热不去，心中结痛，未欲解者，栀子豉汤。
下后，心烦腹满，卧起不安者，栀子厚朴汤。取其吐以彻①[注：原作“撒”，据《尚论后篇·温症上篇》改。]邪。
下后，心中懊侬而烦，有燥屎者，大承气汤。取其仍从下解。
下后，寸脉沉而迟，手足厥逆，下部脉不至，咽喉不利，
唾脓血，泄利不止，为难治，麻黄升麻汤。取其解错杂之邪。
下后，伤血，脉涩，葶苈苦酒汤。取其壮阴。
大汗，使阳气微；又大下，使阴气弱。其人亡血，病恶寒，后乃发热，无休止时。阴阳既虚，血气俱弱，故其热不可止息，葶苈栀子汤。取其咸苦涌泄以助阴。
解毒：黄连解毒汤 黄连汤 黄连阿胶汤 黄连泻心汤 黄连龙骨汤 黄连犀角汤 黄连橘皮汤 黑膏
养血生津：酸枣仁汤 阿胶散 麦门冬汤 芍药甘草汤 五味子汤 炙甘草汤 大青汤
补中：理中汤 治中汤 温中汤 小建中汤 黄耆建中汤
凉血滋阴：犀角地黄汤
搐鼻出水：瓜蒂散
刺鼻出血：干粟干①[注：干燥谷物的枝干。繁体作“干粟干”。粟，谷子，子实为小米的草本植物，亦泛指谷类。] 蒻叶②[注：嫩的香蒲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