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温下篇
冬伤于寒，又冬不藏精，春月同时发病之证法二条
凡冬伤于寒，又冬不藏精，春月同时发病，列于此篇。
冬既伤于寒，又冬不藏精，至春月两邪同发。则冬伤于寒者阳分受邪，太阳膀胱经主之；冬不藏精者阴分受邪，少阴肾经主之。与两感伤寒证中，一日太阳受之，即与少阴俱病，则头痛、口干、烦满而渴之例，纤毫不差。但伤寒证，自外入内，转入转深；温证，自内达外，既从太阳之户牖而出，势不能遍传他经；表里只在此二经者，为恒也。若更挟外邪，从太阳少阴更传他经，则藏府之邪交炽，必不免于死矣。盖太阳少阴邪发之日，正已先伤，外邪复入，正气又伤，藏府之气几何，其能支乎？但既是温证，表里横发，重复感受外邪者十中无一，所以温证两感之例，原有可生之理，仲景法度森森具列，在人之善用也。今人见热烦枯燥之证而不敢用附子者，恶其以热助热也。孰知不藏精之人，肾中阳气不鼓，津液不得上升，故枯燥外见；才用附子助阳，则阴气上交于阳位，如釜底加火，则釜中之气水上腾，而润泽有立至者，是非偏重温也。以少阴经之汗下，与他经不同，设汗药中可不用温，下药中可不用温，是与治伤寒阳邪之法全无差等矣。冬伤于寒，又不藏精，春月病发，全似半表半里之证，乃以
半表半里药用之，病不除而反增，所以然者何？此证乃太阳、少阴互为标本，与少阳之半表半里绝不相涉也。然随经用药，个中之妙难以言传。盖两经俱病，从太阳汗之则动少阴之血，从少阴温之，则助太阳之邪。仲景且谓其两感于寒者，必不免于死。所云治有先后，发表攻里，本自不同。此十二字秘诀，乃两感传心之要，即治温万全之规。圣言煌煌，学者苟能参透此关，其治两感之温证十全八九矣。
表里寒热者，脉虽沉而迟，手足微厥，下利清谷，此里寒也；所以阴证亦有发热者，此表解也。表寒里热者，脉必滑，身厥舌干也。所以少阴恶寒而蜷，此表寒也；时时自烦，不欲厚衣，此里热也。
此段文义论温证，全以少阴肾与太阳膀胱分表里，则所谓太阳与少阴互为标本者，得此为有据矣。其云所以阴证亦有发热者，此表解也，言当先从表解也，即麻黄附子甘草汤之例也。脉滑，表寒也；身厥、舌干，里热也；恶寒而蜷，宜行温散；时时自烦、不欲厚衣，又宜凉散。用药如此繁难，正与两感证中，治有先后、发表攻里、本自不同之义互见，正欲学者之以三隅反也。如《少阴篇》云，恶寒而蜷，时时自烦，欲去衣被者可治；又云，手足温者可治。虽不出方，大段见阴阳不甚乖离，尚可调其偏，以协于和之意。设恶寒而蜷，又加下利，手足逆冷，则无阳而偏于阴矣；更加脉不至，不烦而躁，则阳去而阴亦不存矣。所以用药全要临时校量：果其阴盛阳微，即以温为主；果其阳盛阴微，即以下为主；果其阴阳错杂，温下两有所碍。则参伍以调其偏胜为主也。当从表解之义，前已申明。然亦必邪势虽炽，阴阳尚未全亏，方可温经散邪。若夫滋蔓①[注：生长蔓延]难图，任行背水之阵，必无侥幸矣。此等处皆是危疑关头，虽仲景之圣，不敢轻出一方，以胶治法之圆机。所贵明理之彦①[注：指有才学的人。]，师其意而自为深造耳。
附：治金鉴伤寒死证奇验
金鉴春月病温，误治二旬，酿成极重死证。壮热不退，谵语无伦，皮肤枯涩，胸膛板结，舌卷唇焦，身踡足冷，二便略通，半渴不渴，面上一团黑滞。前医所用之药，大率守汗、下、和、温之法，绝无—效，求救于余。余曰：此证与两感伤寒无异，幸为春温病不传经，故虽邪气留连不退，亦必多延几日，待元气竭绝乃死。观其阴证阳证，两下混在一区，治阳则碍阴，治阴则碍阳，与两感证之病情符合。仲景原谓死证，不立治法。然曰，发表攻里，本自不同；又曰，活法在人，神而明之，未尝教人执定勿药也。吾有一法，即以仲景表里二方为治，虽未经试验，吾天机勃勃自动，若有生变化、行鬼神之意，必可效也。于是以麻黄附子细辛汤，两解其在表阴阳之邪，果然皮间透汗而热全清；再以附子泻心汤，两解其在里阴阳之邪，果然胸前柔活，人事明了，诸证俱退，次日即思粥。只此二剂而起一生于九死，快哉！
少阴中风，若脉阳②[注：原作“阳脉”，据《伤寒论·辨少阴病脉证并治》条文改。]反微者，外邪已不复内入，阴脉反浮者，内邪已尽从外出，为欲愈之候。否则阳浮阴弱，其势方炽矣。
观此条，而认脉辨证之机，亦甚彰著矣。阳微阴浮为欲愈，则病发之时，阳盛阴紧可知也。阳盛则先治府，阴盛则先治藏；既盛且紧，则参之外证以分缓急。倘阳已微而阴不浮者，更当
治其阴；倘阴已浮而阳不微者，更当治其阳也。
今拟冬伤于寒，兼冬不藏精之证，名曰两感温证。
伤寒少阴证，是从三阳经中传入者。此证乃肾与膀胱经，一藏一府自受之邪，故与三阳传入之例多不合。惟两感之例，一日太阳受之，即与少阴俱病其例吻合。然仲景又不立治法，但曰：治有先后，发表攻里本自不同。是则一药之中，决无兼治两经、笼统不清之法矣。而治有先后，于义何居？盖尝思之，传经之邪，先表后里；直中之邪，但先其里；温证之邪，里重于表；两感之邪，表里不可预拟，惟先论其偏重之处。假如其人肾水将竭，真阳发露，外现种种躁扰之证，再加以治太阳之邪，则顷刻亡阳而死矣。是必先温其在经之阳，兼益其阴以培阳之基，然后治太阳之邪，犹为庶几也，此则与少阴宜温之例合也。又如其人平素消瘦，兼以内郁之邪灼其肾水，外现鼻煤舌黑、种种枯槁之象，加以再治太阳之邪，则顷刻亡阴而死。是必急下以救将绝之水，水液既回，然后治太阳之邪，犹为庶几也，此则与少阴宜下之例合也。又如其人邪发于太阳经者，极其势迫，大热恶寒，头疼如劈，腰脊头项强痛莫移，胸高气喘，种种危急，温之则发斑、发狂，下之则结胸、谵语，计惟有先从太阳经桂枝之法解之，解已，然后或下、或温，以去其在阴之邪也，此则当用太阳经之表例，而与少阴可汗之例略同也。讵非先后攻发之可预拟者耶？但两感伤寒之攻里，单取攻下，原不兼温；两感温证之攻里，亡阳之候颇多，不得不兼温下而拟之也，此又变例而从病情者也。
按：亡阳一证，在伤寒则误发太阳经汗，与误发少阴经汗多见之。可见两感之温证，为太阳、少阴双受之邪，设舍温经散邪之法而单用汗药者，其亡阳直在顷刻间耳。盖阳根于阴，
深居北方肾水之底，素不藏精之人，真阴既耗，则真阳之根，浅而易露，若不以温经之法默护其根，而但用甘温发散之药，是以阳召阳，随感即赴，不待盖覆而即淋漓不止矣。真所谓断根汤也！
按：亡阴一证，在伤寒则邪传阳明，当下而不下，致津液暗枯；邪传少阴，当下而不下，致肾水暗枯，其亡也以渐，尚有急下一法可救。若在不藏精之温证，则肾水已竭于先，而邪发之日，阴邪必从下走，势自下利奔迫，是下多尤足亡阴，而又绝无补法可以生阴。《金匮》云：六府气绝于外者，其人恶寒；五藏气绝于内者，则下利不禁。藏者阴也，阴气欲绝，岂非亡阴之别名乎？故淫雨而求杲日①[注：日出明亮，光明。]尚易，大旱之得甘霖为难。神哉仲景之书！既详不藏精之证，又出不藏精之治，特未显然挈示，后人不维其义②[注：即“不思其义”。维，思考，联想。]耳。即如桂枝一汤，本为太阳之中风设也，而汗下和温早已具于一方之中。至于温法，尤为独详，如加附子、人参、白术、干姜、甘草、桂心、茯苓、龙骨、牡蛎等类，岂太阳表证中所宜有乎？惟病有不得不先温经，又不得不兼散邪者，故以诸多温经之法，隶于桂枝项下，一方而两擅其用，与麻黄附子细辛汤同意。凡遇冬不藏精之证，表里之邪交炽，阴阳之气素亏者，按法用之裕如③[注：从容自如。]也。仲景立方与四达之衢④[注：大路，四通八达的道路。]，会心于众妙之府，虽贤哲辈出，究竟表章不尽。后之业仲景者，各尽其心，各抽其绪，毋以见闻而自窒灵悟也。斯可矣！
论用桂枝汤，宜加益阴药，以匡芍药之不逮
仲景用桂枝汤以和营卫而解肌，此定例也。不但为太阳经受邪之本药，即少阴之宜汗者亦取用之。其最妙处，在用芍药以益阴而和阳。太阳经之营卫，得芍药之酸收，则不为甘温之发散所逼而安其位也。至若少阴，则更为阴藏而少血。所以强逼少阴汗者，重则血从口鼻耳目出而竭蹶可虞①[注：下厥上竭之证可以预料和令人忧虑。竭蹶，此指阴阳枯竭，下厥上竭之危证；虞，预料，料想，又作忧虑、担忧解。]，轻亦小便不利而枯涸可待，用药自当比芍药之例，而倍加益阴以和阳。余每用桂枝汤，必加生地黄以匡芍药之不逮，数十年来功效历历可纪，盖得比例之法也。用桂枝汤治温病，势必佐以辛凉。而不藏精之证，属在少阴，不得不用桂枝之温以解之，以少阴本阴标寒，邪入其界，非温不散也。岂惟桂枝，甚则麻黄附子亦用所贵，倍加益阴以辅之，如芍药、地黄、猪胆汁之类是也。今人未达此理，但知恶药性之温，概以羌、独、柴、葛为表，则是治三阳而遗少阴，屡表而病不除，究竟莫可奈何而病者无幸矣。
桂枝领邪一法 桂枝加生地黄汤
清表温中一法 桂枝加人参汤
清阳泻火一法 桂枝加大黄汤
脉浮先表一法 桂枝汤
先温后表一法 下利清谷不止，身疼痛者，先用四逆汤急救其里。救后清便自调，但身痛者，随用桂枝汤急救其表。此见下多，则阴邪亦从阴解，故温后但解其阳邪，不必兼阴为治。
温经止汗一法 桂枝加附子汤
汗后恶寒一法 芍药甘草附子汤收阴固阳，以治其表虚。
下后恶寒一法 桂枝汤去芍药加附子以治其阳虚。
汗后恶热一法 调胃承气汤治胃中干实。
汗后里虚一法 桂枝新加汤治汗后身疼痛，脉沉迟。
汗多发悸一法 桂枝甘草汤治心下悸，欲得人按。 茯苓桂枝甘草大枣汤治脐下悸。
汗后腹胀一法 厚朴生姜甘草半夏人参汤
昼夜静躁一法 汗下后，表虚恶寒，里虚脉微细，日轻夜重者，以救阴为主，宜桂枝加地黄汤；日重夜轻，身无大热者，以救阳为主，宜干姜附子汤。
误汗变逆一法 本脉浮，而证见汗出、心烦、微寒、脚挛之候，才服桂枝汤加黄芩，即厥冷咽干、烦躁吐逆者，乃阳虚而阴独盛也。先与甘草干姜汤，以复其阳。俟厥愈足温，更与芍药甘草汤，行阴寒凝滞之血，以伸其脚。若阳虚甚而其变愈大者，但用四逆汤，以温经回阳，而不必兼阴为治也。
温经散邪诸法，入第二例者，此不重录。前例俱可参酌互用。
附：辨温证合偶感之客邪 以明理而辟谬
春温、夏热、秋凉、冬寒，各主一气者，其常也。然天气不可以常拘，所以夏气亦有凄清之时，冬气亦有燠热之时，凡此皆谓之客气也。本温证而重感于寒，其病即兼冬气而为温疟；本温证而重感于热，其病即兼夏气而为温毒；本温证而重感于时行不正之气，其病即兼不正之气而为温疫。原无所谓变也，乃谓某病忽变某病，不令人炫而且骇乎？又且长夏之湿气，春分后早已先动，最能与温气相合而成湿温之证，何以四证内反不并举？又且温疟一证，《内经》明说是冬月邪入骨髓，至春夏始发，何得妄说春月重感于寒？又且更遇于风变为风温一证乎？盖春月厥阴风木主事，与时令之温不得分之为两，凡病温者，皆为风温之病也。试观仲景于冬月之病，悉以伤寒之名统之，其觱发之风寒、栗冽之气寒①[注：觱（bì闭）发……气寒：指触碰风寒、气寒的人体寒冷反应。语本《诗经·豳风》“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冽。”觱发，触感之意；觱，泉水涌出貌。栗冽，寒冷貌；栗，通“溧”，寒、凉。]，总为一寒，则春月之风寒、风热、风湿，总为一风并可知也。夫风无定体，在八方则从八方，在四时则从四时，春之风温、夏之风热、秋之风凉、冬之风寒，此自然之事也。仲景于温证篇中，即特揭风温之名以纲众目，其晰义之精为何如耶！显明道理，一经后人之手，便将风与温分之为二，况于精微之奥乎？兹特辨之，以见治温之法，切近平易，而非有奇特耳。
温疟主治之法 温疟病，尺寸俱盛，先热后寒，宜小柴胡汤。先寒后热，宜小柴胡加桂汤。但寒不热，宜柴胡加桂姜汤。但热不寒，宜白虎加桂枝汤。有汗多，烦渴，小便赤涩，素有瘴气，及不服水土，呕吐甚者，宜五苓散。
温毒主治之法 温毒为病最重。温毒必发斑，宜人参白虎汤。竹叶石膏汤。玄参升麻汤。若欲清热凉血者，宜黑膏。
温疫主治之法 温疫病，阳脉濡弱，正虚也；阴脉弦紧，邪实也。正虚邪实，则一团外邪内炽，莫能解散，病固缠身为累，而不藏精之人触其气者，染之尤易，所以发表药中，宜用人参以领出其邪，《寓意草》中论之已悉。宜人参败毒散。
湿温证治入夏三月，此不赘。
小儿春月病温亦分为三例
小儿冬月深居房帏②[注：房帏：指寝室、闺房。亦作“房闱”。]，触犯寒邪者恒少。而知识未开，天癸未动，又无不藏精之事，然亦有温证三例可互推者。经云，水谷之气，感则害人六府，或因啖乳而传母热，或由饮食而中外邪，皆从阳明胃经先受，由阳明而外达太阳，即与温证之第一例颇同；而平素脾气受伤者，邪气入胃，复乘其脾虚而客之，即与温证之第二例颇同；既阳明胃与太阴脾，相连之一藏一府交合为病，正伤寒两感证中，二日阳明与太阴受之，则腹满、身热、不欲食、谵语之证，与温证之第三例分经虽不同，而两感则颇同也。后人造为小儿八岁以前无伤寒之说，以悖理叛道。凡一切外感，俱妄立惊风之名，擅用金石重坠，反领外邪深入，百无一活。《寓意草》中，已略辨其端，但未详其治也。试观中风卒倒之人，邪中脾中之大络，则昏迷不醒。然则邪炽太阴脾经，势必传于大络，其谵妄而不知人者，夫岂惊风之谓耶？只有慢脾风一说，似乎近理，然不以外感之名统之，则用药茫无措手。兹特比入春温之例，庶推之以及四时，而治悉无忒①[注：差错]矣。
小儿春温证第一例
由阳明而太阳，自内达外，皆是表证。但表法原取解肌，而不取发汗，况于小儿肌肤嫩薄，腠理空虚，断无发汗之理。仲景于太阳之项背强几几、反汗出恶风者，用桂枝加葛根汤，极得分经之妙。桂枝汤主太阳，葛根汤主阳明，以类推之。太阳证多，阳明证少，则用桂枝汤加葛根；阳明证多，太阳证少，则用葛根汤加桂枝。圆机在乎临证。然颈项肩背，正二阳所辖之地，不明经络者，见其几几然牵强不舒，加以目睛上窜、手足反张，诸多太阳见证，而惊风之名自此始矣。讵知仲景云，身热足寒，头项强急，恶寒，时头热，面赤目赤，独头摇，卒
口噤，背反张者，痉病也。发热无汗，反恶寒者，名刚痉；发热汗出，不恶寒者，名柔痉；又曰太阳病，发汗过多，以致痉。可见不解肌而误发汗者，必有此变！又可见汗沾衣被，旋复内渗者，必有此变！当解肌而不当发汗之义显然矣。然则小儿之解肌，不更当从乎轻剂耶？小儿服桂枝汤，不必啜热稀粥；并不可急灌，逼其大汗也。凡小儿发热呕吐者，倘未布痘，即须审谛，不可误用温胃之药。里中一宗族之子，恣啖不禁，每服香砂平胃散极效。一夕痘发作呕，误服前药，满头红筋错出，斑点密攒筋路而毙，所谓瓜藤斑也。上饶相公一侄，髫龄①[注：髫（tiáo条）龄：幼年。]选贡齿宴返寓，痘发作呕，乃父投以藿香正气散，一夕舌上生三黑疔，如尖栗形，舌下生四黄疔，如牛奶形，而没②[注：没（mò末）：通“殁”。死亡。《易·系辞下》：“庖牺氏没。”]。盖痘邪正出，阻截其路，凶变若此。姑③[注：姑：姑且，暂且。]述亲见二则，于治胃经感邪之末以垂戒焉。
解肌清热一法 桂枝汤桂枝加葛根汤、桂枝加瓜蒌汤 葛根汤
攻里救胃一法 调胃承气汤痉病胸满，口噤，卧不着席，脚挛急，必𬹼齿，可与大承气汤。因小儿藏府柔脆，变用调胃承气汤。
误攻邪陷一法 桂枝加芍药汤治下后腹膜时痛者。
小儿春温证第二例
由阳明而太阴，自表入里，仲景云“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时腹自痛。若下之，必胸中④[注：胸中：《伤寒论·辨少阴病脉证并治》作“胸下”。]结硬”，可见脾气虚衰，不能为胃行其津液者，必致吐利兼见，此俗
子①[注：俗子：此指学识浅陋、低级庸俗的医者。]借口慢惊风之源也。岂知外感之邪，入乘其虚，上吐下利者，即霍乱之意。正气既虚，儿因畏怯，则有之，岂是心虚发惊、肝木生风之候耶？此等处认证一差，用药不当，万无生理。盖脾经之证，自有脾经之专药，况于属在外感，仍以散邪为先。所以误下，则心下结硬，正谓邪虽已入太阴、而阳明未尽除者，恐有表证相碍也。
解肌之法 桂枝汤脉浮者用之。太阴之脉，尺寸俱沉细，今见浮，则邪还于表，仍用解肌之法，送出其邪为当也。
温里之法 四逆汤自利不渴者，用之以燠土燥湿。 理中汤浊气上干，胃胀、腹满者用之。
攻下之法 桂枝加大黄汤大实痛者用之。然芍药、大黄亦当倍减，以小儿胃薄易动也。
小儿两感温证第三例
胃与脾一府一藏，表里双受，则在表者为阳邪。然既已入于胃，便当爱惜津液，即不得已而解肌清热，不可轻动其汗。所最难者，要在急温、急下，审谛不差。盖胃实兼以脾实，则二火交炽，水谷之阴立尽，其口燥、咽干、鼻煤之证，皆枯槁之应耳。胃虚兼以脾虚，为胃中之津液不自行，而脾不复为胃行其津液，其吐而且利者，积满而上下溢出耳。所以急温则两经之阳俱存，急下则两经之阴俱存也。两经原具四证，曰腹满，曰身热，曰不欲食，曰谵语，在伤寒则阳邪为多，在小儿则阴邪为多。故遇当温之证，即七八日僵卧不醒，必俟温后，阴证转阳，则自生矣。
分理阴阳之法 理中汤或加附子，或加黄连，或加枳实，相阴
阳虚实之较偏者，而加用之也。
养胃健脾之法 四君子汤 五味异功散 六君子汤
醒脾驱风之法 乌蝎四君子汤
急下存阴之法 调胃承气汤
解毒生阴之法 黄连阿胶汤
通用诸法 于大人温证第一例参酌。
附：会讲温证语录 共六则
上堂师嘉言老人第一会语录 会讲《刺热篇》温论述上古经文一段
上古医旨，其时首春，其证首温，先师祖僦贷季①[注：上古时代名医。传说为岐伯之师，理色脉而通神明，善知脉理，博通阴阳，人尊为“圣工”]所传，先师岐伯述之者也。首引太阳之脉色，荣颧骨，荣未交，曰今且得汗，待时而已，与厥阴脉争见者，死期不过三日，其热病内连肾。少阳之脉色，荣颊前，热病也，荣未交，曰今且得汗，待时而已，与少阴脉争见者死。凡十五句七十字，岐黄之庭，宗旨晓然。至后世则《内经》且阙，况上古乎？所以释者极悖，理不成说，吾徒会讲，宜首析其义。凡人有病，其色必征于面而热病尤彰。《内经》本篇谓：肝热病者，左颊先赤；心热病者，颜先赤；脾热病者，鼻先赤；肺热病者，右颊先赤；肾热病者，颐先赤。是五藏热病色且先征矣。然五藏隐深其色，不宜外见，才见微色，随刺俞穴，蚤泻其热，名曰治未病。待病治之，迟矣。《灵枢》谓：赤黑色忽见天庭，大如拇指者，不病而猝死，剧则非刺所能挽矣。惟阳经脉色，显而易见，初起热
征于面，此时漫无凶咎。太阳脉色，荣饬①[注：饬（chi斥）：通“饰”。粉饰、装饰。《集韵》：“饬，或作饰。”]于颧，乃久邪内伏，其春发温，必始太阳经脉，红赤热色，先见两颧，如以采饬热之先征也。荣饬之色，止颧骨一处，不交他处，病之浅者也。古经荣未交，曰今且得汗，待时而已，少需听其自解，此真诀也。大凡温病，热自内出，经气先虚，虽汗之，多未汗解，故云今且得汗，待时而已。太阳经气虚者，必待午未正阳，杲日当空，群阴见觍，太阳经邪不留而尽出也；少阳经气虚者，必待寅卯初旭，出震继离②[注：出震继离：太阳从东方升起，至南方而渐盛。此指人体阳气顺应天时，由升发而渐旺。出震，指太阳初升于东方；震，《周易》卦名，位应东方，象属木；离，亦卦名之一，位应南方，象属火。]，焕然一新，少阳经邪不留而尽出也。注谓：肝病待甲乙解，心病待丙丁解，此五藏经文与三阳经全不相涉，何混之耶？至于与厥阴脉争见者死，咸谓外见太阳赤色，内应厥阴弦脉，此则如隔千山矣。秦汉以后，始分二十四脉，弦谓少阳可也，厥阴亦可也。大浮滑数，入阳弦可也；沉涩微弱，入阴弦可也。弦脉阴阳两属，安得指为死脉，且三日之促耶？古义断不其然，上古理脉色而通神明，谓上帝之所贵也，先师之所传也。色以应日，脉以应月，先师已传要矣，后人曷不传其要耶？诸君倘有未彻，吾徒请一述之：色以应日者，举头见日，随处长安，晶光万道，人身之色，无幽不烛③[注：无幽不烛：幽暗处无不被照亮，比喻明察隐微。烛，照见，照亮。]，同也；脉以应月者，千江有水千江月，地脉潜通，人身之脉，环会贯通，同也。脉荣颧骨，即色荣颧骨，才一见之，表里两符，岂非日月合璧耶？如太阳颧骨，色脉同时解散，则不成温热病矣，病则色脉同时俱见矣。太阳荣颧骨，少阳荣颊前，厥阴荣颊后，少阴荣两颐，乃至十二经脉色，大络小络，随病彰灼，一疮一痤，色脉不相离也。道在下合五行休王①[注：五行学说的重要内容之一，指五行之间生克制化配应于四时，各有其盛衰状态的变化。五行生克兴衰，有王气、相气、休气、囚气、废气之别，据隋·萧吉《五行大义》推衍，春则木王、火相、水休、金囚、土死；夏则火王、土相、木休、水囚、金死；六月则土王、金相、火休、木囚、水死；秋则金王、水相、土休、火囚、木死；冬则水王、木相、金休、土囚、火死。]，上副四时往来，何吾人自小之耶？所以太阳厥阴，两阳同时并交荣伤，此才名为争见。若只面呈一部，岂争见乎？争见赤紫滞晦，传经势重，已为主死；争见青黑克贼，十死不救矣。盖太阳水而生厥阴木，则发荣滋长，光华毕达，固有善无恶也；厥阴木而孕伤太阳水，则子藏母腹，勾萌尽敛，亦默庇其根也。今外邪入而真藏逼见于面，夫是以死耳。其热病内连肾，身内百司庶职，惟肾独为政府，安则宅神根本，危则颠覆浊乱，生死出入，莫不由之。太阴厥阴，只禀其成，难干之矣。然不曰少阴而曰肾者，少阴传走经脉，肾则专主内藏，经谓过在少阴，甚则入肾，同一义也。太阳厥阴争见，主死。牵连肾气在内，以少阴为厥阴母，木势垂危，求救肾水，肾水足供，尚可母子两全。肾水源流并竭，不母子俱毙乎！可见神去则藏败，藏败则争见黧黑，岂脉色不由根心也哉！释谓木之生数三，故死期不过三日，以生数定死期，谬甚。果尔，水数一，土数五，其死主一日、五日耶？《内经》明谓死阴之属，不过三日而死，何以生数妄解乎？下文无“期不满三日”，反误古脱，增入五字骇观，总因死阴之属，不审其义，故擅复之耳。“少阳之脉色也”六字，亦擅增入。少阳之脉色，荣颊前，热病也，荣未交，曰今且得汗，
待时而已，与少阴脉争见者死。谓右颊前见赤色，未交他处，待汗自己；若两颐黑色，与少阳赤色争见，则死也。少阴经败，甚必入肾，肾藏发露，泉之竭矣，无阴以守之矣。少阳相火，少阴真火，上下交焚，顷刻俱为灰烬，诚劫灾也。伤寒传经势重，间有回天之手。至于温证，肾内枯槁无救，颊颐紫黑，已死恶痕缕缕不散，此独阳无阴，如大火聚，安得紫府丹台，授以太阴神水乎？吾徒同志，濬①[注：（jùn竣）：通“浚”。疏通之义。]冽彼之泉②[注：寒冽奔流的水泉，意指人体肾藏之精津水液。语本《诗经·曹风》：“冽彼下泉，浸彼苞稂。”]自固，援古经之法传心，无负此番提命可矣。
上堂师嘉言老人第二会语录 会讲《评热论》病温经文一段
岐伯论温，胜义微妙，今始深解之也。“黄帝问曰：有病温者，汗出辄复热，而脉躁疾，不为汗衰，狂言不能食，病名为何？岐伯对曰：病名阴阳交。交者，死也。帝曰：愿闻其说。岐伯曰：人所以汗出者，皆生于谷，谷生于精，今邪气交争于骨肉而得汗者，是邪却而精胜也。精胜则当能食，而不复热。复热者，邪气也；汗者，精气也。今汗出而辄复热者，是邪胜也；不能食者，精无存也；病而留者，其寿可立而倾也。且夫《热论》曰：汗出而脉尚躁盛者死；今脉不与汗相应，此不胜其病也，其死明矣；狂言者，是失志，失志者死。今见三死，不见一生，虽愈必死也”，此段论温，独创谷气之旨。谷气化为精，精气充乃为汗，身中之至宝至宝者也。谷气为疾病之总途，生死之分界，萃万理为一言，谁能外之？《内经》谓：精者，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温。是则藏精之人，外邪不入，身...
如药树，百病不生矣。即不然，冬藏已敌春温，积贮为命，主张蚤计在是，胡乃泥沙掷之耶？泥沙掷之，其后则肾虚甚而温死矣，尺热甚而温死矣。谷气既馁，转输不给，关门闭而水谷难通，大事去矣。况肾虚尺热，一呼脉三动，一吸脉三动而躁，准平人十二时脉，更增四时，三日促为二朝，再促则脱而不续矣。所以狂言失志，脱精则死，以此故也。上古中古①[注：上古又称“远古”，指有文字以前的时代；魏晋南北朝至唐宋之间为“中古”，也有把两汉包括在内者。]两大圣神，如出一手，倒说竖说，变化生心，万理渊源，烂然生色。千载以后，乃至传为土苴②[注：渣滓，糟粕，比喻微贱的东西。]，不论不议，奈之何哉？吾徒七十有五，始知理障稍尽，矩则昭然，兹时不言，更待何年耶？岐伯言阴阳交，交者死，黄帝愿闻其说，岐伯但发谷气之妙，至阴阳交，一言而终，不更再举。向者胸为疑府，今乃知谷气之旨既明，则阴阳交与不交，了然定矣。上古荣未交，证之轻者；荣交阴，重且死者。中古冬伤于寒，春必病温，证半轻者；冬不藏精，肾虚尺热，重且死者，圣神心印，妙义天开，变化错综，愈出愈奇。上古太阳与厥阴为偶，少阳与少阴为偶，而阳明太阴虽不言之，而其相偶更定位也。中古太阳与少阴一府一藏，独主其重，盖太阳主外，少阴主内；太阳司阳经之温，少阴司阴经之温；太阳交少阴，少阴交太阳，阴阳交而死矣。然掌上意珠③[注：手掌中的如意珠，此指经常使用、通达明了的医理。意珠，佛教语，如意珠、清净珠、宝珠等的简称，比喻佛性、智慧。]，不叙其文，若隐若显，俟之后人，何乃竟成绝学耶？岐伯妙翻千古变证，若相忤而实相成，贤智不识其旨，况庸人乎？谓二阳搏，其病温，死不治，不过十日死，乃阳经荣未交之轻证，而举为死不治，必有其说。言二阳搏，虽未入阴，病温至极，必死；不治，稍延不过十日死，较三日死阴之属，少饶其期耳。二阳者，手大肠足胃，手经足经，并主阳明。金土燥刚，亢燠①[注：同“暵”。干燥。]阴绝胃谷肠津，水谷将绝，乃至肠胃如焚，纵延多日，究竟不得不死。至上古足阳明胃、足太阴脾，一阳一阴，虽不相错而相偶，然吾徒荣未交，待时汗已，经气虚者，辰已经王，汗乃尽解，必然之理也。门人有蓄疑义，谓：脾胃以膜相连耳，脾胃荣交相连，直是易易，所以上古不言之也。予曰不然。伤寒传经，如胆藏肝叶，岂不表里相合？然必少阳胆，乃传太阴，再传少阴，乃传厥阴，绕经而走，不能直截合胆也。今阳明胃，乃传少阳胆，少阳始传太阴，绕经传次亦然。固知阳明、太阴，交与不交，各分疆界矣。两颧颊后，荣交相争，部位不远；颊前与颐，荣交相争，部位不远；颏中②[注：鼻梁中间。与针灸学之颏中穴有所区别，颏中穴，经外穴名，又称鼻交，《中国针灸学》定位于鼻骨最高处微上陷中，沿皮刺0.3～0.5寸。颏，鼻梁。]鼻准，荣交相争，部位不远。必至荣交不分，乃为死也。至于太阳、少阴阴阳正交，吾徒更深言之。《内经》两感证，一日太阳、少阴，二日阳明、太阴，三日少阳、厥阴，三日死。由是论之，与温证微不相同。温证一日，太阳而交少阴，有十分交者，有五分交者，有一二分交者，所以温证太阳少阴，本经与病相持，即十日半月，总为一日之期，不传二日三日之促而骤死者。盖以谷气平时觉不相同，营卫平时觉不相等，病之精津不枯，谷气不尽，热势少衰，肌肤渐渍微汗，两交忽为两解，病医相成者多有之矣。半月一月，待毙无医，谷气不得不尽者，非天也，人也。然医之手眼，审几决择，一日以前，图而又图，邀非幸邀，生机可待，此为超医。至一日以后，二日阳明太阴，三日少阳厥阴，谷气精血，传经立尽，则死矣。岐伯先师曰：病而留者，其寿可立而倾也。又曰：今见三死，不见一生，虽愈必死也。然则阴阳交，交者死，予向以为一言而终，随病随死之候，几误一生，墙面惶汗①[注：指面墙而立，惶恐而汗下。墙面，语本《尚书·周官》：“不学墙面。”指不学之人面墙而立，目无所见。此处喻氏自谦，面壁思过，惶然汗下。]，常栗然之矣。立志奇男子，冬至闭关，储蓄内富，岂非第一义乎？
上堂师嘉言老人第三会语录 会讲《伤寒论》中论温证一段
上古中古，首重温证，民生最赖之矣。周秦以降，如扁鹊越人，起家数辈，各树伟义，经纬裁成。后代宗匠，至于温证，绝不言之，由是论温，寝②[注：逐渐。]传寝失，乃至人去书存，几千百年，黯然无色。汉末张仲景，前圣后圣，同符一揆③[注：意谓古代圣人和后代圣人的所作所为是完全相同的。语本《孟子·离娄下》：“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一揆，谓同一道理，一个模样。]，其著《伤寒论》，虽述实为作也，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其功远绍④[注：源远承继。绍，继承。]轩岐。于中温证一法，划然天开，步步着实。绎⑤[注：寻绎探究，注释。]伤寒家，成朱十余辈，义例多获，独温证从不知为何事？由晋至今，窜入者叛窃，指为圣神传心；庸陋者井蛙，诬为同侪⑥[注：平辈、同类的人们。此指医界同行。]小视。予步趋仲景，至老不辍，诸公会讲，大举温证，欲建当世赤帜，老人曷能任此？然既壹志和衷，细求名理贞识，协赞一番设施，传兹西昌胜事，俾仲景寒灰火传，老人将没世望之矣。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即《内经》冬伤于寒、春必病温之说，谓冬寒久郁，太阳经受，肌表营卫主之，与冬月骤病，发热恶寒且不渴者，证则不同。故春月寒郁既久，发热而渴、不恶寒，自内出外，与上古荣未交、待汗自解同义，其证不过十之一二耳。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曰风温，风温证少阴冬不藏精，与太阳病随时忽至，势则病之八九矣。风温与风伤卫又不同，中风脉浮弱，独主太阳；风温脉尺寸俱浮，兼主太阳少阴，肾水本当沉也，风温载之，从太阳上入，根本拨而枝叶繁矣。春月木长势强，吸汲肾水，已为母虚，加以风温之病，俄顷少阳相火、厥阴风木，风火炽然，能无殆乎！故“若发汗已”四字，包括错误，见医未病之先，及得病之顷，须诊足太阳、足少阴一府一藏，此千古独传妙诀也。诊之，辨其有无伏气①[注：伏气：又称“伏邪”。指邪气伏藏于体内，不即刻发病，过后方才引发疾病的一类邪气。]，有伏气者，冬寒太少二经，久伏身中，时当二月，其病先见露矣。发则表热太阳，与里热少阴，将同用事，恣汗无忌，灼热反倍，是为风温。风温表里俱见浮脉，其证自汗身重，肾本病也；多眠睡，鼻息鼾，语言难，肾本病也；肾中之候，同时荐至，危且殆矣。古律垂戒云：风温治在少阴，不可发汗。发汗死者，医杀之也。讵意发热之初，不及脉理，轻易发汗，蚤已犯此大戒，生命可轻试手乎？既肾中风邪外出，以阳从阳，热无休止矣。被下者，小便不利，伤其膀胱气化，直视失溲，太阳藏府，同时绝矣；被火，微发黄色，剧如惊痫，时瘛疭，
火热乱其神明，扰其筋脉也。伤寒燔针灼艾，仲景屡戒，至温证尤当戒之。被火微发黄色一段，乱其神明，扰其筋脉，重证莫重于此。稍轻者误火，少阴脉系咽喉，干痛乃至唾血，亦多死者，如何妄人喜火，如晋崔文行①[注：崔文行：唐代医家。《备急千金要方》《外台秘要》《伤寒总病论》有引其方剂。]，劫灰亿兆，能不寒心耶？一逆发汗，已是引日待毙；再促，圣神莫挽矣！故治温病，吃紧在未发汗前，辨其脉证，补救备至，防危可也。发汗以后，凶咎卒至，亦何措其手足哉！上古论温，荣交以后，其病内连肾；中古论温，专论谷气。肾中精胜，乃汗则生；肾中虚甚，更热则死。其旨至矣！尽矣！即叔季复有圣出论温，别无剩义。仲景出不尽之藏，论肾更视膀胱以纬之，小便伤膀胱气化，甚则直视失溲，谓太阳入络膀胱命门穴中者，藏精光照，两目直视，则光绝矣。瞳子高者，太阳不足；戴眼者，太阳已绝。太阳气绝者，其足不可屈伸，是则太阳之脉，其终也，有五大证：戴眼、反折、瘛疭、色白、绝汗。太阳关系，岂不最操其重哉！所以中风暴证，多绝膀胱，人不识者，故风温扼要膀胱。若肾藏将绝，宁不膀胱先绝乎？因是吾徒敢论太阳春温受证，虽不类夫风温，然阳热势极，肾吸真阴上逆，地道不通，亦成太阳死证。盖由误发其汗，致少阴随之上入，大类《内经》风厥②[注：风厥：厥证之一。肝气化风所致的厥证。]同也。《内经》巨阳主气，故先受邪，少阴与其为表里也，得热则从之，从之则厥也。泻阳补阴，是则能治风厥，多不死者。然而中风、风温、风厥，太阳才涉三风见证，总当回护阴之根底，勿使阴不内守，勿使阳之上厥，百凡③[注：百凡：犹凡百。泛指一切。]封蛰不露，乃可需
其正汗，风始熄也。必能若此，乃为泻阳补阴之妙。若阳邪狂逞，少水不能胜火，虚风洞然，果何为哉？
上堂师嘉言老人第四会语录 会讲温证自晋至今千年绝学一段
仲景叔季①[注：指没落之世，末世将乱时代。]天生圣人，其道如日月之明，无斁②[注：终止，穷尽。]之矣。叔和何如人也？以为得统而学圣人之徒，则由宫墙而升堂入室，言圣人之言，行圣人之事，仲景世世赖功臣矣。异哉叔和，乃以序例插入论中，如吕不韦之奇货，岂非窃耶？叛耶？今且谭从前英贤过信叔和之弊，以明医学继统，升天之难也。叔和为晋太医令，一时医流，既以浅陋，更甚荒唐，如西晋崔文行，谬传解散温法，用桔梗、细辛、白术、乌头四味，后世奉为灵宝，更增附子，名老君神明散，更增炭火，名务成子荧火丸，托老君务成子售欺，妖妄极矣。后代朱肱《活人书》，具载其方，确信以为有，见时疫为寒疫，故谓阴毒伤寒，所以久宗之耳。及以毒攻毒，受劫必死，朱肱复改圣散子，仍用附子，而表里香燥同之。东坡学士在黄州，见其随施辄效，载之集中，后世又以过信坡公，杀人多误。讵知坡公集中，朱肱已三改其方？始用败毒散，不用热药，厥功少减前罪，然虽改易其方，不识圣神心法，竟无益矣。朱肱论伤寒注释，颇合圣矩；但其论温，传派不清，违悖圣言，未可枚举。如仲景谓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朱肱谓夏至以前，发热恶寒、头疼身体痛，其脉浮紧者，温病也；仲景所言者，冬月感寒，至春始发之温病；朱肱所言者，春月病温，重感于寒之变病。苟朱肱立百法以治正病，外立一法以治变病，于理甚融，乃千百年绝人绝世；从未论温正病，即指为正病，又皆为邪说妖言，所以其法其方，咸入室操戈也。叔和云，更遇温热，变为温毒；朱肱即云，初春发斑咳嗽为温毒；吴绶①[注：明代医家，浙江钱塘人，曾任太医院院判，著有《伤寒蕴要》等医著。]谓伤寒坏证，更遇温热，变为温毒，乃以温毒为坏证，亦宗叔和序例，依旧坏证而治之也。朱肱、吴绶，埙篪迭奏②[注：旧时比喻兄弟和睦。此有附和、献媚之义。语本《诗经·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埙篪，古代的两种乐器；迭奏，交替或轮流演奏。]于叔和之庭，正乎邪乎？洁古伤寒名家，惑叔和变法，则亦不为正矣。其子云岐，竟指叔和信为经言，谓经曰：温病之脉，行在诸经，不知何经之动，随其经之所在而取之。凡伤寒汗下不愈，过经其证尚在而不除者，亦温病也。太阳证汗下后过经不愈，诊得尺寸俱浮者，太阳温病也；身热目疼，汗下后过经不愈，诊得尺寸俱长者，阳明温病也；六经过经不愈，各现本证本脉，俱为温病，是故随其经而取之。将伤寒过经不解，扯入温病，梦魇迷心，直易易耳！赵嗣真③[注：元代医家，著有《活人释疑》，已佚。其言论见于《玉机微义》。]谓仲景所云，重感异气变为他病者，即索矩④[注：金元医家。《丹溪治法心要》《局方发挥》《卫生宝鉴》等书有引其言论及方剂。]所谓二气三气杂合为病也；朱肱谓仲景云，冬温之毒，与伤寒大异；汪机谓仲景云，遇温气为温病，遇温热为温毒。不知仲景几曾有是言哉？叛逆相承，诸多推戴，仲景黄袍加身，倒绝倒绝矣！巢氏《病源》，宗序例四变，用崔文行解散法，庞安常亦然。治法初用摩膏火灸；二日法针解，散取汗；不解，三日复汗之；又不解，四日用藜芦丸微吐愈；不愈，改用瓜蒂散吐之解；尚未了了者，复一法针之；七日热已入胃，乃以鸡子汤下之。巢庞比匪极矣！后安常自撰微言，有和解因时法，于春分、夏至前后，一以和解为主，增一味，减一味，即名一方，岂始崔文行蜂蜜蛰手耶？然只定不移，移则蹶矣。李思训①[注：宋代医家，著有《保命新书》。《医学纲目》《证治准绳》《金匮翼》等引有其言。]亦用和解，海藏谓二公当宋全盛，其法明哲莫逾。然欲汗不敢，欲下不敢，迁延渺法，无可奈何矣。大率委置圣言，传会多口，几千年来，祖孙父子，一派相承，盈庭聚讼，各逞其端而未已也。丹溪究心杂证不事仲景，遇外感宗东垣补中益气，兼行解散，终非正法。况惑异气之说，决择不精，然既外感不习，独主杂证，何由登峰造极耶？东垣不解伤寒正治，盖一生精神在内伤也。乃由《内经》深入至理，发出冬温、春温二义，真千百年之一人也。云：冬温者，冬行春令也，当寒而温，火盛而水亏矣。水既已亏，则所胜妄行，土有余也；所生受病，金不足也；所不胜者侮之，火太过也；火土合德，湿热相助，故为温病。又云：春月木当发生，阳以外泄，孰为鼓舞？肾水内竭，孰为滋养？生化之源既竭，木何赖以生乎？身之所存者热也，时强木长，故为温病。此二则温证，从《内经》立说，入理深谭，不辟②[注：驳斥，排除。]叔和。叔和自妄，盖时强木长，肾水不足供其吸取，故为温病，较叔和三月四月，不为寒折，病热犹轻；五月六月为寒所折，病热则重，盛夏寒折，倒见不成事理。东垣一则冬温妙义，一则春温妙义，
几千年来，独步悟入，伟哉伟哉！贤关①[注：指太学，国家之最高学府机构。语本《汉书·董仲舒传》：“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首肯此老矣。上堂展敬，执香一拜。每举二则，令诸公朗诵，虚怀励志，极深研几，吾为日考月课，引之于前，督之于后，西昌一派，天外杰出，是所望矣。
上堂师嘉言老人第五会语录 会讲温证正名辨脉之要一段
仲景祖《素问·热病》，作《伤寒论》，以伤寒皆为热病也。然于冬月正病綦②[注：极也。]详，而春温、夏热，则但述大意，比类一二，惟风温、湿温二证，春司风温，夏司湿温，独主其重，千古不易也。前第三会已论风温之戒矣，今举湿温言之。伤寒湿温，其人尝伤于湿，因而中喝，湿热相搏，则发湿温。苦两胫逆冷，腹满，又胸，头目痛，苦妄言，治在足少阴，不可发汗。汗出必不能言，耳聋，不知痛所在，身青面色变，名曰重喝。如此者，医杀之也。然风温二律，指为医杀，叔和当时，既凛若斧钺③[注：威严肃杀像斧钺一样寒光四射。斧钺，泛指兵器，喻指刑罚、杀戮。]，不敢妄干，何忽又插入重感异气，变出四证，以诳惑后人？曰：脉阴阳俱盛，重感于寒者，变为温疟；阳脉浮滑，阴脉濡弱，更遇于风，变为风温；阳脉洪数，阴脉实大，更遇温热，变为温毒；阳脉濡弱，阴脉弦紧，更遇温气，变为温疫，真乃指鹿为马！天下后世，以为仲景若此，叔和不得不若此，浑如庙祝尸之④[注：寺庙中掌管香火的人放任不管，无所作为。庙祝，指庙宇管理香火之人；尸之，陈放不为；尸，作动词用。]矣。予既自任仲景之徒，不得不重折其妄。盖温疟、风温、温毒、温疫四变，总由不识仲景风温、湿温二大
证耳。明二大证，无不明也。风温为少阴证，微分太阳、厥阴，即温疟亦该少阴统属。《素问》谓冬伤于寒，藏之骨髓，遇大暑内灼髓空而发。温疟，此正理也。若重感于寒而变疟，无是事也。即有之，先治其寒疟，再治其温乎？抑一案同结之乎？无端插入不了之局，真丑妇效颦、巧言簧鼓耳！至湿温一大证，从不言及，则是夏月竟无着落矣。讵知湿温，即疫证亦该在内，湿热至盛，长幼相似则疫矣，疫亦暑湿之正法也。其外感发疟，证之轻者也。今脉反加重而证变轻，何以得此耶？至温毒，则证之重者，三阴更重，砌出脉状，洪数实大有之，其人元气实盛，可堪大汗大下，外邪立解，何至发为温毒乎？且阳毒若此，其阴毒又何脉耶？谓阳脉濡弱，阴脉弦紧，变为温疫，濡弱本名湿温，而弦紧乃伤寒定脉，一湿一寒，何从主之？叔和至夏暑为病最重，《内经》原无其说，杨上善云：轻者夏至前温病，甚者夏至后暑病。不知何见？予谓初春寒芽，或谓柔折可也；至盛夏时强木长，反谓疫寒，断不其然。第四会东垣老人，片言而折矣。盖春月风温，多死在三日；夏月湿温，多有可愈者，安得反重之耶？至于脉法微妙，理之所在，显然易征。伤寒浮大而紧，中风浮缓而弱，春温浮而且弱；风温弗举，风温尺寸俱浮，风火洞然；中喝弦细芤迟，暑伤其气；湿温沉弱濡缓，湿流其经。至于痰疟，仍是脉合火土主之。脉之应病，步步着实，自然之理也。叔和左更遇，右更遇，左变为，右变为，从无黄岐仲景之徒，悟其真知真见者。韩氏《微旨》，本欲惩艾①[注：惩艾（yì义）：意即“惩戒”。以前失为戒，吸取过去教训。亦作“惩乂（yì忆）”或“惩刈”。]，而见龌龊，和解因时，听病自愈。正如用小柴胡汤，诚亦一法，第①[注：仅，只。]守此，将三百九十七法，尽为赘庞，其可乎哉！然几千年来白眉在是，天限之矣。风温湿温，天大二证。风温，朱肱五方：萎蕤②[注：即“葳蕤”，玉竹之别称。]汤、知母干葛汤、防己汤、瓜蒌根汤、葛根龙胆汤，其风火相炽，顷刻危亡，全不知矣。至于湿温，君火心、太阴脾，从不识正法若何？但施邪术而已。韩朱③[注：指宋代医家韩祇和、朱肱。]湿温，无方可言，兹后隔靴千层，如斯而已。其治温证总诀：治热以寒，温而行之；治温以清，冷而行之；治寒以热，凉而行之；治清以温，热而行之。吾不知取义何事？又谓春感清邪肝，夏感热邪心，秋感湿邪肺，冬感寒邪肾，感四时者，皆为温病，然二说几番择术，聊免落寞无奈耳，真见则安在哉？吾徒品鹭④[注：犹评定。论定高低。鹭，评论，评定。]温证，列眉如炬⑤[注：两眉对列，如火把明照。比喻真切明白。]，诸公目击胜义，千里同风，是所望矣。
上堂师嘉言老人第六会语录 会讲论温古今粹美同堂悦乐一段
人无古今，性有完缺，吾生所赋，一隙微明而已。然静里索照⑥[注：思索省悟。]，觉无极太极以来，虽未生人，先具人理。人理者，天地之心也。向著《阴病论》，少摹开辟一班，而劫初⑦[注：佛教用语。谓成劫之初，即有情世界成立之初，引申为人类起源或世界形成之初。]上帝以为之君，其臣以为之教，创著《上经》《中经》《下经》三卷。中古辽邈⑧[注：犹辽远。辽阔遥远。邈，久远。]，全书未睹，而岐伯时与黄帝相授一堂。《内经》以后，十不征一，况古经论温哉！然上古荣未交前及荣交后，生
死燎然，但温旨莫能几及。绝世知识明明，见莫问，问莫究，岂不世界空掷人理乎？吾徒神酣上古，志观玉京①[注：天外仙境。]，绘为空中楼阁之想，步虚陟降②[注：原作“步虚涉降”，据《尚论篇》及文义改。指如神仙一般升降往来于虚空。步虚，道家传说中神仙的凌空步行；陟降，升降，引申作往来之义。]，游焉息焉，自觉目光心朗，温证开先，即使拱璧以先驷马，不若晤言一室③[注：以拱璧在先、驷马在后的形式来彰显自己，不如悟言一室之内。拱璧以先驷马，语出老子《道德经》，指立天子、置三公的形式位次；拱璧，指天子礼天之仪；驷马，指三公乘驾之马车。晤言一室，语出王羲之《兰亭集序》，指在一室之内畅谈感悟之言；晤言，见面谈话，又作“悟言”，感悟之言。]，求志千古矣。此吾徒一大畅也！岐伯论运气曰，尺寸交者死，阴阳交者死，各有其义。惟论温曰：阴阳交，交者死也。一言而终，更不再举。吾徒何从得之？然溯上古前圣，徐觉荣交、未交，两端而生死定之也；仲景后圣，徐觉温与风温，两端而生死定之也。今始阴阳交、交者死论温，比类列眉，岐伯从前大呼疾声，向不悟则不闻耳，悟则岂论岐伯即吾徒交与未交，自炯两目。胃为肾关，同一机轴，温证才一见之，而意中已先觉矣。此吾徒一大畅也！仲景宫墙，吾徒步趋，垂老弥任，忽发未刊之旨，意谓冬寒、春温、夏热，分之三时，觉三大纲，建鼎足焉。冬月太阳寒水，继以厥阴风木，则统伤寒、中风两证为一大纲，以伤寒该中风，天然不易也；春月厥阴风木，继以少阳相火，则出温证、风温两证为一大纲，以温病该风温，天然不易也；夏月少阴君火，继以太阴湿土，则出喝、湿两证为一大纲，以喝病该湿温，天然。
不易也。精微之蕴，声臭尽泯①[注：名声和形迹全部隐没。声臭，原指声音与气味，喻指名声或形迹；泯，消失，尽灭。]。叔和以后，歧路羊肠，蓁披鸟道②[注：充满荆棘、险峻狭隘的小道。蓁，通“榛”，指丛生的草木荆棘，《庄子·徐无鬼》云“逃于深蓁”；鸟道，只有鸟才能飞越的道路，比喻狭窄陡峻的山间小道。]，多少沉沦，天意未丧，乃至吾世，视履昭然③[注：察看行迹明显易见。]。此吾徒一大畅也！仲景以前无方，以后其方充栋，大率禁方失传，寝成邪僻④[注：渐渐导致乖谬歪偏。寝，同“浸”，逐渐，渐渐；邪僻，亦作“邪辟”，乖谬不正。]，所以有晋温证，疑鬼疑神，相沿未已，亦以后人莫得仲景之方耳。吾徒《伤寒论》方，取裁温证诸方，逐一发明其义，无方乃有定方。此吾徒一大畅也！晋唐宋元以来，贤者和解因时，铢铢两两，无可奈何，犹可言也。不肖者荡检逾闲⑤[注：形容行为放荡，不守礼法。逾、荡，超越；闲、检，指规矩、法度。]，妄行汗下，生命试手，不可言也。几千年来，独东垣老人二则，谈言微中，域外伟观，异时同调。此吾徒一大畅也！嗣后诸君，精参各出一则二则，竖义警切⑥[注：立意深切。竖义，立义，阐明义理；警切，犹警策，指文句精炼扼要而含义深切感人。]，蕴理新硎⑦[注：蕴含医理新颖锋锐。蕴理，蕴含事理、医理；新硎，像新磨出的刀刃一样锋利，喻指医理观点锐利突出；硎，磨刀石，作动词用，磨。]，应接不暇。吾徒且大畅大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