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问余子曰:《灵素商兑》何为而作耶?
曰:发《灵枢》、《素问》之谬误也。
曰:自人体解剖之学盛,而筋骨之联络,血管、神经之分布,脏腑之位置、功能大明;自显微镜之制兴,而四体百骸之微妙,无不显露。于是乎官骸脏腑之关系日明,而生理、病理之本源流末,渐得其真相。至于今日,大都已为定论,洞然豁然,不容疑虑。《灵枢》、《素问》,数千年前之书,以粗率之解剖,渺茫之空论,虚无恍惚,其谬误可得而胜发乎?
曰:撷其重要而尚为旧医称说之中坚者而摧之也。
客曰:空谈不敌事实,今者新医日盛,见地日确,前古荒唐无稽之学,将日就湮没而自尽,不攻而自破,此篇不作可也。
曰:灵素之杀人,四千余年于兹矣。今幸真理日明,混沌荒谬之说日就衰微,而蓬曲拘滞之士、固强顽钝之人,犹复据守残喘,号召于世,日以汤药圭刀戕人之生,夺人之命,鳏寡人之夫妇,孤独人之子,其惨狠阴毒有过于盗贼、虎狼、兵戎、刀锯、汤火、枪炮者矣。昔然明有言曰:“爱民如子,见不善者,驱之如鹰鹯之逐鸟爵也。”吾辈以活人仁人为术,急起而直追,斩艾余柴,使群趋实学,勿为空论,以登斯民于寿域,天职也,义务也,仁术也,如之何其勿急也?
曰:自岐黄而降,阐发灵素者,代有其人,扁鹊、仓公、仲景、华佗、紫虚、丹溪、同父、东垣、景岳、濒湖,瞽说充栋,皆为近世旧医之城社,顾独掊击灵素,何也?
曰:堕其首都也,塞其本源也。大抵吾国人之心理,重古而轻今,笃旧而疑新,避实而遁虚恶中庸而喜高玄,无明确之实验,无巩固之证据,以意左右,人异其说,聚讼千载,迄无定论,其最终之目的、最高之城府,则在引证吉言以为护身之符,而不问实物、真相、是非、合不合也。余杭章氏太炎,号称知新,而其所著《西医平议》,根据《内经》以驳今日解剖,即此可睹。他人又何论乎?是故积数千年而国势不长,学术不进,儒螫于思孟,医锢于岐黄,凿空逃虚,不征事实,其中毒久矣。不歼《内经》,无以绝其祸根,仓鹊而下,无讥可也。
客曰:西学东渐,国势日蹙,有志之士,日嚣嚣焉以保存国粹为急务。吾国医学发源最古,岐黄而后,世有哲人,技之精者,几于起死回生。史传所载,私乘所记,不可谓尽诬也。即今乡曲之中,目不识丁者,持草药以治蛇虫之蚕,亦往往验焉。夫以四千余年相承继之学问,代有发明,高文典册,裒然成帙,奏功驱疾,往往而效,将必有至理存乎其间,好学深思,表而出之,以发挥祖国之光辉,岂非爱国志士所宜任哉?而子乃欲一笔抹煞之,无乃忍乎?
曰:客能知此,可与议论矣。兹吾所为急欲掊击灵素也。夫所谓国粹者,何也?国所与立之精神也。吾国吾种,四千余年,治乱兴废,至今尚存者,其立国精神,乃在旧医乎?粹者,美之之辞。无美足扬,徒以其历史之久,蔓延之广,震而惊之,谓之国粹,是何以异于蛣蜣之宝粪土、鸱鸮之吓腐鼠耶?彼妇女缠足之风,轻盈莲步,何乃不谓之国粹而保之耶?几千年专制君主政体,亦有尧、舜、禹、汤、文、武、汉文帝、唐太宗之治,何乃不谓之国粹而保之耶?彼旧医之所陈述,骨度、脉度、筋度、内景,皆模糊影响,似是而非,质以实物,关口夺气,无余地可以置辩也。称道阴阳,陈设五行,下与祝卜、星相、瞽巫为伍,故古多以巫医并称,则固世人所轻视,非有国粹之价值也。
其所以治疗有效者,则数千年以人命为尝试,积之既久,幸中偶合者,日益加多,犹多言之必有中也。黠者网络成绩,勒为成书,以诏来兹,后起者循而为之,往往合焉。而无坚固不拔之原理以为之基,无精确详密之研究以作之证,故界限不明,分别不严,源流不悉,诊断不确,治疗不定,结果不知,差以毫厘,失之千里,同一药石,活人杀人,不能预卜,幸而中病,或能起痼;不幸而药不对症,虽良方亦足以害人。至其何以活人,何以杀人,何以中病,何以不对症,医人者不知也,徒以阴阳五行生克之说,补泻佐使之论敷衍了事,凿七日而混沌依然。此其弊在无精确之理论实验,不能悉疾病之真态,不知药物入于体内作如何化学、物理学之影响也。故虽有良药奇方,由之而不知其道,历千余年而尚在朦胧恍惚之中。夫病疾者,人命生死攸关之事,而以恍惚无凭之技尝试之,岂非大危事哉?是故吾国之药物容有良品,处方亦容有奇验者。
四千余年来之经验,诚有不可厚非,而无如其学说理论则大谬,而无有一节可以为信。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乃至蛇蝎蛮啮,乞灵于乡曲目不识丁之徒,虽欲发表其功绩,将若何而言之?为今日计,惟有扑灭一切不根之虚说,导来者以入于科学实验之途,以今日生理、病理、医化学、药物学等研究法,发我宝藏,或有闪烁宇宙之望乎已而已!而循旧医之道,吾国医学永无光明之日,虽欲保之,将奈之何哉?将奈之何哉?
灵素非黄帝书也,绎其词气,籀其文章,盖战国秦汉诸子之流亚也。其中祖述前言,非无轩辕遗训,而皆托之黄帝,斯为过耳。历代者,如朱晦庵等,皆有讥议。余著此篇,不备引以为犄角之援者,盖不欲乞灵古人,斗空论以相胜,而蹈前人之覆辙也,凡欲以征实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