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素不言五脏六腑之形状、位置,故其解剖上之谬误,不可得而指摘。然论医学而不列脏腑之形状、位置,斯即其大谬也。今请进而言其生理官能职掌分配说之荒谬,摘录驳正之于下。
《素问·灵台秘典论篇》曰:“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节出焉。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出焉。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大肠者,传道之官,变化出焉。小肠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按:吾国旧医不知脑为聪明思虑、颇调感觉之源,灵素言脑者极罕。《灵枢·海论篇》曰:“脑为髓海。髓海有余,则轻动多力,自过其度。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目无所见,懈怠安卧。”是盖以脑为精力所出,而聪明思虑、颇调感觉诸机能不与焉。以精神归诸心,治节归诸肺,谋虑归诸肝,决断归诸胆,喜乐归诸膻中,伎巧归诸肾,支离破碎,无根据实验,穿凿附会,荒唐不经,莫此为甚。
以今日考之,凡知觉转运,皆出于脑。由脑出神经以配四体百骸,有触于外,神经传而至脑,脑受之,积而为智慧,出而为思虑,发而为忧乐,泄而为声音,形而为见闻,运而为动作。脑与神经一有疾,癫狂、痴愚、痰瘫、麻木诸病生焉。而智慧、思虑、言语、动作诸司,又各有部位区域,分别划然,斤斤不乱(如四肢运动在脑之正中沟两侧,颇调机关在小脑,发言写字在前后脑,知觉神经之径道在脊髓后根,运动传路在脊髓前根之类),动物试验之所得,病理解剖之所见,凿凿可据,都成铁案,不容以口舌争也。人之死也,其要约有三:脑毙则死,肺坏则死,心寂则死。心虽为人体重要之脏,安得专以君主目之,且以为神明之所出乎?
若肺,若肝,若胆,若肾,其功能已略述于上章,安得所谓傅相、将军、中正、作强之位号以相比拟,而以治节、谋虑、决断、伎巧归之耶?
其所谓膻中者,不知何物,然此篇论十二脏之相使,而考之《经脉篇》、《血气形志篇》所列十二经,皆无膻中,而有心主、心包络。心主、心包络,一物也,然则以数合之,此所谓膻中者,或即指心包络而言,即今日所谓心囊矣。心囊贮藏液体,以滋润心之外面,他无功用,而谓喜乐出于是,岂不大可笑乎?
其言胃,言大小肠,则差相近此,皆显而易见者,故不致大谬也。
至于言脾之功用,无论其所指为今日之脾或脾,又相去远矣。
《素问·阴阳大象论》曰:“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肝主目。其在天为玄,在人为道,在地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神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体为筋,在脏为肝。在色为苍,在音为角,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又,《五运行》所载与此略同。凡灵素全书,论列藏府之功能、变化,病疾之起伏、传导,内外、表里之关系影响,其谬误本于此,乃荒谬之巢穴也,不得不痛击之。顾其恍惚之论,混茫之说,捉影捕风之言,如"道生智,玄生神"之类,则置之弗辩。
所谓风者,由空气流荡而生。地球各处受太阳之光强弱不同,温热异度,空气受热则膨胀而体积增大,质量加轻,压力加强,强弱、大小、轻重,不得其平则动而流,动而流乃为风,犹水之自高流下也。地球当赤道受太阳光最热烈,地面亦最热,空气亦热,热则轻,故近地面之空气腾而上浮,于是其旁之南北两带之下层空气流向赤道,以补其空而代其位,又热,又上浮,后者又入而相代,故赤道下层之风恒自南北来也。其轻而上浮也,分流而向南北,渐寒而缩而重,而下降于南北近地之层,又渐相代,进而至于赤道,其继而上浮者,又分流,又寒,又缩,又重,又下降于地面。故赤道上层之风,恒向南北去也。此理论之风,规则之最正者也。然地球自转,自西徂东,其率甚速,故风之来去不能正准。地球经度稍偏,向西而行,亦犹疾行者,风自迎面来也。至于山川水陆之阻,地之寒热,不能依规律而定风之行也,不能直前无碍,于是风之方向受地理上、气候上种种复杂之影响,不能如式而推矣。东方非风发源之地,亦非风制造之所,而东方生风之说为不经矣。
木之生也,由种子;种之生也,由胎孕;孕之成也,由雌雄蕊之交。雌雄蕊之相近者,或自为交接;其隔远者,或因蜂,或因蝶,或因鸟,或因风之飘荡而至。是风者,不过诸媒介中之一,焉得以生木之功全归之耶?风之为媒介,不过诸功用中之一种,又焉得以风之功全在生木耶?风非制木之原料,亦非木之父母,安得谓之生木乎?
至于酸,非由木生也。诸强酸,如盐酸、硝酸、硫酸,皆属矿酸;有机酸中,醋酸为强,诸果酸其小焉者也。且木亦不仅生酸,植物有机成分中之有强大生理作用者,乃在碱性反应之类盐基质也。
酸生肝之语,愈不可解。考肝藏之原质,除水及油质、蛋白之外,最多者为动物淀粉,次为普林基,次至于尿酸、肉乳酸之类,其少焉者也。无论其中酸类成分所含极少,即如动物淀粉等,其医化学上生成之原因,亦非待酸而就也,然则酸生肝之说又荒谬矣。
筋,《说文》云:“肉之力也,从肉,从力,从竹。竹,物之多筋者也。”《集韵》又音干,曰:“大腱也。”以古代之知识推之,即今之所谓腱(Sehoe)。胎生学上,筋之发生,不与肝相涉也。肝之生也,由内胚叶;筋肉之生也,由中胚叶。自受胎约四日后,已划然分别,安得比而同之耶?又,胎生学上,心之发生最早,肝乃在肠胃发生之后,是则“肝生筋,筋生心”之说为与事实颠倒,纯乎盲说呓语而已。
肝与目之关系,于解剖学上求之,不见其有相联络之痕迹,生理学上亦无相干之作用,病理学、医化学中皆不能得其相依辅之点。诸肝病证候之及于目者,惟黄疸为著。黄疸之发也,由肝脏胆汁之逆流入于血液,播诸全身,而着色于内外脏器也,其症候之见于外者,则全身皮肤之变而为黄色也。而眼中内结膜纯白无色,其着色与否,最易识别,故黄疸之有无,先验目之黄否,以其鲜明易见也。然则黄疸者,非独于目有黄染特性,其对于身体各部,平均无厚薄,但皮肤等处本带杂色,不易显露,不易分别,故先呈于眼白耳。肝主目之言,无根捏造,不可信也。
其余“怒伤肝、风伤筋、酸伤筋”诸说,遍考生理、病理、医化学、精神病学诸著述,及近时诸硕学之试验报告,皆无有交相发明之点,皆瞽说也。
又曰:“南方生火,火生苦,苦生心,心生血,血生脾,心主舌……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脾生肉,肉生肺,脾主口……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肺生皮毛,皮毛生肾,肺主鼻……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肾生骨髓,骨髓生肝,肾主耳……。”诸所言皆不合理论事实,今请一一征之。
彼所谓南方生火、北方生寒者,以为南方炎热,北方冷寒也。不知地带之寒热,以赤道、两极为定,近赤道则热,近两极则寒。中华国于北半球,赤道在南,北极在北,故南热于北;若在南半球诸国,如澳地利亚洲、南非、南美诸邦,则赤道在北,南极在南,则北热于南矣。而南方生火、北方生寒之说,不可通矣。
西方生燥、中央生湿者,彼以为西风起后,物多稿燥。夫吾国东南滨大海,西北则大陆无垠,故东南风含水蒸气之量多,而西北风所含者特少。物之燥也,其水分蒸发于大气中也,其蒸发之迟速,视大气中所含水蒸气之多少而异,多则迟,少则速,无则更速,饱和则不但不能燥物,且授其霏雾水滴于物而润之矣。大气中所含水蒸气之量之多寡,即物理学上所谓湿度者也。今以湿度微小之大气,披拂万物,以收其水,万物之燥也宜矣。此西风之所以燥物也,是乃地理上之关系,乌得以为天地之定理哉?而西方生燥、中央生湿之语,又不可通矣。
且吾不知其所谓中央者何所指,自今日言之,地为圆球,南北有定,东西无方,故以南北言之,则赤道为中央;以东西言之,如环而莫得其端,安所得中央乎?惠施有言曰:“吾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此盖言中央之无定所也。呜呼,中央之说,惠氏能发其谬于数千年之上,非天下之齐圣,孰能辨此者乎?
土之为物也,其成分随地而异,大抵八十原素皆散在其中,而其主成分则由八原素而成,今列其名与其百分比例率于下。
酸素Oxygenium47.3、硅Silicium27.9、铝Alu-minium8.2、铁Ferrium4.8、钙Calcium3.7、镁Magnesium 2.8、钠Natriun 2.8、钾Kalium2.5
其余则无机、有机化合物、腐败物,杂然混和而成,未闻其由湿而生也。
至于金属之生成,考金属化学、地质学、矿物学,皆非由燥而成。
寒之于水,稍有可解说者。盖凡诸气体寒之,多能成液体,雨露之成,皆由大气中之水蒸气过寒而凝成水滴者也。然推而论之,气体变为液体则用寒,固体变为液体则用热,冰雹霜雪遇热而释,人所知也。然则寒生水之说,不过一偏之论,未臻完全也。必详密言之,则寒热皆能成水矣。
由此观之,则湿生土、燥生金、寒生水之说,都无可取也。
火生苦之说,彼以为诸食物焦烂于火,常带苦味也。此乃由化学作用化成一种苦味质,非由火而生也。火之者,不过一种加热方法,岂藉火之成分以合成之乎?
至于甘,其大宗者为糖类,为有机物质之含水炭素,皆从果实而得者也,则当谓之木生甘。今于酸取诸木,于甘则舍木而取土,可谓颠矣。
若夫辛辣之物,为吾人日常所知者,亦皆草木有机之属;金属化合物之辛者,实所罕睹也。
咸之在水,以盐为大宗,海水为主,井盐次之,是乃盐之溶解在水,非水之能生盐也。且又有所谓盐矿者,乃固形结晶物,则盐亦非尽在水矣。
要之,此种谬说皆由笃信五行,妄加附会而成,质以事实,不能相符,粗疏荒陋,有识者所鄙弃不道者也。
常取鸡卵,孵之一日,剖而视之,心之痕迹宛然已具,鸡卵内无苦味质,知心之生不藉苦也。又,取已长成之心脏分析之,其心筋诸成分与寻常筋肉不甚相异,又不见有苦味质痕迹;稍含糖质,甘则有之;心含血液,常带盐分,咸则有之。即今日所用苦味质之药,乃以之健胃,亦无补心之功用也。
脾脏之化学成分,糖质极罕,其所含者大部分为诸种发酵素及铁等,无所得甘也。
辛生肺之说,其无根亦大抵与上同。肺为结缔组织、筋肉组织、软骨组织相合而成,其有机质为蛋白发酵素,无机质为食盐,为锰,为铁,为石灰,为硫酸,为磷酸,为钾,为钠之类,大抵味咸者居多,实不见有辛味物也。
咸生肾之说,以今日考之,肾为排尿之脏,其与咸固不能相离,然灵素之所谓肾者,乃以为藏精之器也。且食盐成分全身皆有,血也,泪也,汗也,涕也,精也,溺也,屎也,莫非咸者,乌得以咸专属之肾耶?
要之,苦生心,甘生脾,辛生肺,咸生肾之说,亦由笃信五行,妄加附会而成,不足深辩也。
生血者,骨髓与脾也。而灵素之脾实为脾,与血无关。心者,行血者也,由生理实验其所职掌,纯乎物理学之机能,无医化学之作用也,则虽强以灵素之脾为今日之脾,亦改之曰“心行血,脾生血”,或庶有合乎,不当云“心生血,血生脾”也。
筋肉之生,由中胚叶;腨之生,由内胚叶;脾之生,由中间叶,三者各不相同,故脾生肉之说,无论其所指为脾为腨,均无所合也。肺之生也,亦由内胚叶,安得谓由肉而生乎?而“脾生肉,肉生肺”之说谬矣。
皮毛由外胚叶而生,肾由中胚叶而生,皆与内胚叶之肺划然分别,而“肺生皮毛,皮毛生肾”之说谬矣。
骨髓之生也,与骨同自中间叶生也。肝为内胚叶,与中胚叶之肾,各不相涉,而“肾生骨髓,骨髓生肝”之说又谬矣。
最终,“心主舌,脾主口,肺主鼻,肾主耳”之说,惟肺与鼻通,为与事实相合;脾与口之关系,尚可曲解,何则?灵素之脾脏,乃腨也。腨属消化器,口为消化管,口与腨为同系。至心之于舌、肾之于耳,以今日解剖、生理核之,无一合也。
《素问·六节藏象论》曰:“心,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肺,其华在毛,其充在皮。肾,其华在发,其充在骨。肝,其华在爪,其充在筋。脾、胃、大小肠、三焦、膀胱,其华在唇四白,其充在肌。凡十一脏,皆取决于胆也。”按:此十二脏之相使也,华形于外也,充实于中也。心之充在血脉,得其要矣;其华在面,则一偏之论也。心以行血,血行脉中,以分布周身,非仅在面也。心脏强健,血行旺盛,四体百骸营养美好,皮肤丰腻有活色,粘膜红润,非独形于面也。
肺之于皮毛,前已辨其妄谬。肾脏病之症候,亦无波及发者,其华在发之说,谬误甚矣。肝之于筋,前亦言之。
爪之生也,亦由外胚叶,爪为半透明质,可以窥见其下之血色,贫血、郁血之诊断多得其助,故血液循环器疾病,可借此以窥见一二,不闻其与肝有关系也。
唇之于内脏也无所系,惟以其色之荣枯,卜血液循环及营养之良否,而于诊断学上则易干燥而生屑者,知其有热病;其带煤负色者,为伤寒(Typhus)之特征,如是而已,未闻与脾、胃、大小肠、膀胱、三焦有若何之关系也。
肌者,《说文》曰:“肉也。”《玉篇》曰:“肤也。”脾、胃、大小肠为消化器,膀胱为泌尿器,三焦者无功用焉(说见前章)。消化排泄良,则全身之营养足,动作盛,不仅在肤肉也;消化排泄不良,则全身受其障害,亦不仅在肤肉也。
胆者,胆汁潴蓄之处,所谓胆囊也。胆汁之成分,为肝脏细胞所分泌之液(名曰肝脏胆汁Lebeogalle)与胆管、胆囊所分泌之粘液(总称之曰胆囊胆汁Blasen-galle)相合而成。其生理上之功用,则以溶解游离脂肪为主要之职务,其食物消毒之力不如胃液,非有总领十
一脏之功能,非有统治十一藏之价值,而谓皆取决于此,岂非荒谬之尤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