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正文

灵素商兑

五藏六府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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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中所云五藏六府者,大体皆以肝、心、脾、肺、肾为五藏,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为六府(《素问·金匮真言篇》)。原其所以区别脏腑之界说,与其命名之意,则《素问·五脏别论篇》有定义焉,其言曰:"所谓五脏者,藏精气而不泻也,故满而不能实;六腑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能满也。"释之者曰:"精气为满,水谷为实。精气质清,藏而不泻,故但有充满而无积实。水谷质浊,传化不藏,故但有积实而无充满。"然则灵素之所谓五脏六腑者,其意义燎然可明矣。彼以为肝、心、脾、肺、肾者,剖之而肥厚多实质,或不见空洞,不睹他物,又不得其出入之路,于是以为但有精气流行充满于其间,而无传化疏泄之用,藏而不泻,故名之为脏。胆、胃、大小肠、膀胱、三焦皆为囊橐腔洞之形,或贮液体,或贮固体,而胆、胃、膀胱又显然有出入之口,乃以为司传化疏泄之机,充实他物之库,故名之为府。此其谬误,凡稍知生理、解剖者,皆能晓然。今请逐条驳之。

肝者,乃为胆汁、尿酸、糖质之制造所也,又有消灭门脉血液毒力之用。细检其结构,有胆汁细管发自肝细胞,而开口于胆管,所以输送胆汁于胆囊也。是则肝也者,摄取由肠管而来之诸材料,制成胆汁,泻之于胆囊,更由是而泄之于肠也。藏乎?泻乎?彼不知肝之医化学作用,又徒以肉眼检查其解剖,不能得肝胆联络之路之有胆汁细管,遂妄意其藏而不泻。在古人,则科学未明,器械未精,无足深怪;至于今日,而又墨守旧说,而祇敬之曰:是《灵枢》、《素问》之言也。精粗、疏密、是非之莫辨,妄人而已矣。

心者,有房有室,能张驰嘬掩以输血液,右房与大静脉相连,左室与大动脉相接。自静脉还流之血液,挟种种培养物质,注之右房,右房受之,输之右室,右室输之肺,又与外界之空气相结合,而摄其酸素,输之左房,经左室而入于大动脉,周浃全身,授培养物质与酸素于四体百骸,而血液乃复从经毛细管,归于静脉,循环不息,周而复始。是心居动、静两脉之中间,而为血液流动灌输之枢机,虽似藏而实泻,名之曰藏,失其体用矣。

灵素之所谓脾者,吾不知其何所指,《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及《五运行大论》两言“血生脾”,似与血液有关。今日之所谓脾者(Milz),主生白血球、尿酸,而泻诸静脉者也(时亦生赤血球),则宜曰“脾生血”,且非藏而不泻者也。其余他篇,悉以脾胃并言。《素问·厥论》曰:“脾主为胃行其津液者也。”《灵兰秘典论》曰:“脾胃者,仓廪之官。”《太阴阳明论》曰:“脾藏者,常著胃土之精也。”《灵枢·本输篇》曰:“脾合胃。”其余不可悉举。而“血生脾”之句,王冰以为即火生土之说。然则灵素所谓脾者,全乎消化器官之系,似与今日之所谓脾者(Pancreas)相似。而今日之脾,主制造发酵素,而泻之于十二指肠,亦泻而非藏。要之,无论为今日之脾,今日之脾,而谓之藏而不泻,则大谬矣。

肺者,呼吸空气,掌气体出人之职,取外界酸素,授之于血;取血中碳酸气,泄之于外。界其出入之路,为气管、气管枝、鼻、咽喉,而肺又受右心之血液,注之左心,其泻而不藏明矣,名之曰藏,斯为不得其当矣。

肾者,其中亦有腔,今谓之肾盂。肾之实质中,有细尿管蜿蜒纡行。凡身内他部之废物疏泄之于肾,肾受之而成尿,由细尿管泻之于肾盂,然后人于输尿管,泄诸膀胱,由膀胱经尿道而外溺者是也。是则肾亦非藏而泻者,不得谓之藏矣。

至于胆,其作用掌司,上已言之,纯乎泻者也,属之六府,本与其定义相符。而《素问·五脏别论》又以胆为藏而不泻,既属诸府,又谓藏而不泻,抵牾矛盾,自乱其例,莫此为甚。此其故在于检查、解剖之粗率,而不知有输胆管之开口于十二指肠也。

胃、大肠、小肠、膀胱谓之府,与其定义相符。

三焦者,其名已奇,灵素又无明豁之解说,故《难经》以为有名无形,东垣分手三焦、足三焦而为二,徐遁陈无择以为有脂膜大如掌,正与膀胱相对,此皆与《内经》之义不合。惟虞天民以为其体有脂膜,在腔子之内,包罗乎五藏六府之外者即是;张景岳以为体腔周围上下全体若大囊者,即为三焦,以其贮盛藏府,故亦谓之府。综此二说,则三焦云者,合胸腔、腹腔而言,然则即肋膜、腹膜之谓也。夫肋膜、腹膜何所盛受,何所泄疏而乃定以为腑?且曰“三焦者,中渎之腑,水道出焉”(《灵枢·本输篇》),试问:所出何水?出自何道耶?其亦不经甚矣。

脏腑之定名称类,其疏忽谬误既如此矣,虽灵素亦不能自持其说也。《素问·五脏别论》曰:“脑、髓、骨、脉、胆、女子胞,此六者,地气之所生也,皆藏于阴而象于地,故藏而不泻,名曰奇恒之腑。夫胃、大小肠、膀胱、三焦,此五者,天气之所生也,其气象天,故泻而不藏,此受五脏浊气,名曰传化之腑,此不能久留,输泻者也。魄门亦为五脏使,水谷不能久留。”此文之所谓女子胞者,指子宫而言;魄门者,肛门也。是又以脑、髓、骨、脉、胆、子宫为六藏,胃、大小肠、肋膜、腹膜、膀胱、肛门为六腑,与全书所主张者大相刺谬。嗟乎,不求实征,而以空想为左右,宜其多扞格不通,彷徨失据,而不能自坚其说也。经且不能自信,而后人顾深信不疑,取糠秕糟粕而莫敢谁何,岂非大愚不灵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