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正文

黄帝内经灵枢集注· 附录

《内经》避讳字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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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经》避讳字初探

陈垣先生在《史讳举例》一书中指出:“民国以前,凡文字上不得直书当代君王或所尊之名,必须用其他方法以避之,是之谓避讳。避讳为中国特有之风俗,其俗起于周,成于秦,盛于唐宋,其历史垂二千年,其流弊足以淆乱古文书,然反而利用之,则可以解释古文书之疑滞,辨别古文书之真伪时代,识者便焉。盖讳字各朝不同,不啻为时代之标志,前乎此或后乎此,均不能有是。”又说:“研究避讳而能应用于校勘学及考古学者,谓之避讳学。”

《内经》一书即有战国之文章,又有秦汉之文字,历三国两晋、南北朝,以至隋唐,由于各种原因,使得该书有损有增,最后由唐代大医学家王冰重新审定纂编,乃成今日之传本,又经宋、元、明、清诸代,当避讳者又复不少,故其中未改或改之未尽的避讳字甚多,今就其知之者,合而论之。

一、“玄”字之避讳

清朝避“玄”字,这是因为康熙皇帝名玄烨,所以自康熙始至清代末年,天下书报文字均避“玄”。《内经》一书,凡清代刻本,均避“玄”字,常见有缺笔之“玄”,或将“玄”改成“元”字,此皆为避讳之法。明代刻本的《内经》也有避“玄”者,如顾从德翻刻宋本之《内经》,这是因为宋代始祖名玄朗,故讳“玄”,顾氏翻刻时,以样照旧而刻,故其中避讳字全部保留。今人若不察此,常误认为顾氏本为清代翻刻。

二、“胡、虏、夷、狄”字之避讳

清初避“胡、虏、夷、狄”四字,雍正皇帝有圣谕,云:“朕览本朝人刊写书籍,凡遇“胡、虏、夷、狄等字,每作空白,又或改易形声。如以“夷”为“彝”,以“虏”为“卤”之类,殊不可解,揣其意盖为本朝忌讳,避之以明其敬慎,不知此固背理犯义不敬之甚者也,嗣后临文作字及刊刻书籍,如仍蹈前辙,将此等字样空白及更换者,照大不敬律治罪。其从前书籍,若一概责令填补更换,恐卷帙繁多,或有遗漏,着一并晓谕,有情愿填补更换者,听其自为之。”乾隆皇帝在编纂《四库全书》时也有圣谕,云:“前日披览四库全书馆所进《宗泽集》,内将“夷”字改写“彝”字,“狄”字改写“敌”字;昨阅《杨继盛集》,内改写亦然,而此两集中又有不改者,殊不可解。“夷、狄”二字,屡见于经书,若有心改避,转为非礼,如《论语》“夷狄之有君”,《孟子》“东夷西夷”,又岂能改易?亦何必改易!且宗泽所指系金人,杨继盛所指系暗达,更何所用其避讳耶?因命取原本阅之,则已改者皆系原本妄易,而不改者原本皆空格加圈。二书刻于康熙年间,其谬误本无庸追究。今办理《四库全书》,应抄之本,理应斟酌妥善,再誊录等。草野无知,照本抄誊,不足深责,而空格则系分校所填,既知填从原文,何不将其

原改者悉为更正?所有此二书之分校、复校,及总裁官,俱着交部分别议处。除此二书改正外,他书有似此者,并着一体查明改正。

《黄帝内经素问集注·序》中,张志聪云:‘讵敢追康节、希彝通《易》之秘。’其中‘希彝’应作‘希夷’,希夷乃宋代道家代表人物陈抟之号,也称陈希夷。张志聪此书成于康熙九年,知此,故陈垣先生云:‘可以鉴定清初版本。’

三、“世”字之避讳

唐代太宗皇帝李世民,避讳‘世民’二字,陈垣先生云:‘“世”改为“代”,或为“系”,从“世”之字,改从“云”,或改从“曳”。“民”改为人,或为“甿”,从“民”之字,改从“氏”。’《素问·脉要精微论》云:‘数动一代者,病在阳之脉也,泄及便脓血。’张介宾《类经》注云:‘泄,泄同。’张氏不知此‘泄’字,是避讳所成,故注‘泄同’。唐王冰原本,凡‘泄’字均改为‘泄’。宋代高保衡、林亿、孙奇在重新整理《内经》时,已做了回改工作,今日所见,实高、林、孙三人,回改未尽之文,理应改之。

四、“顺”字之避讳

避‘顺’字者,乃南北朝梁武帝之父,其名曰顺之,故避‘顺’字。陈垣先生云:‘《南齐书》为梁武父顺之讳,凡“顺”字皆改为“从”,遇顺之名则空之。’又云:‘《南齐书·王俭传》“天应民顺。”“民顺”宋本作“民从”,盖避梁武帝父顺之讳。’又云:‘《南齐书·武帝纪》永明十一年:“孝子顺孙”,梁武帝父名顺之,’故子显修史,多易‘顺’为‘从’,如《天文志》‘五星从伏’,‘太白从行’,‘荧惑从行’,‘岁星太白俱从行’,‘辰星从行’之类。宋‘顺帝’亦作‘从帝’,今汲古阁本,惟《祥瑞志》、《豫章王嶷、王琨传》各两见,《刘休传》一见,余篇多作顺帝,盖后人所改,监本于此数处,亦改为顺字矣。《百官志》汉顺帝,宋本亦作从。《州郡志》从阳郡、从阳县,汲古阁本改为顺阳,唯监本尚是‘从’字,而《张敬儿、陈显达传》中,仍为顺阳,《陈显达传》‘南乡县故顺阳郡治也’,宋本作‘从阳’,今《武帝纪》及《明帝纪》俱有‘顺孙’字,元本必作‘从孙’,后来校书者以意改易耳。

综上所述,易“顺”为“从”,是南北朝梁武帝时代文字使用中一个明显的特点,而我们今日所见之《内经》,其中易“顺”为“从”者,比比皆是,开卷可得,以《素问》为例:

第一篇:“逆从阴阳,分别四时。”

第二篇:“秋冬养阴,以从其根。”“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从之则治,逆之则乱。”

第三篇:“骨髓坚固,气血皆从。”“营气不从,逆于肉理。”

第四篇:“一逆一从,阴阳表里。”

第五篇:“此阴阳反作,病之从逆也。”“分部逆从,各有条理。”

第七篇:“人有四经十二从”,“四经应四时,十二从应十二月。”

第十三篇:“又失四时之从,逆寒暑之宜。”“不知日月,不审逆从。”“逆从倒行,标本不得。”“数问其情,”

以从其意。

第十五篇:“上为逆,下为从。”“孤为逆,虚为从。”“行所胜曰从,从则活。”

第十六篇:“刺避五脏者,知逆从也。”

第十八篇:“脉从阴阳,病易已。”“脉有逆从,四时未有脏形。”

第十九篇:“四时之序,逆从之变异也。”“脉从四时,谓之可治。”

第二十篇:“七诊虽现,九候皆从者,不死。”“视其经络浮沉,以上下逆从循之。”“上实下虚,切而从之。”

第二十二篇:“何如而从?何如而逆?”

第二十七篇:“夺人正气,以从为逆。”

第二十八篇:“滑则从,涩则逆也。”“秋冬为逆,春夏为从。”

第二十九篇:“更虚更实,更逆更从。”

第三十一篇:“视其虚实,调其逆从。”

第三十四篇:“阳明逆,不得从其道。”

第四十篇:“居脐上为逆,居脐下为从。”

第四十三篇:“逆其气则病,从其气则愈。”

第四十八篇:“其从者喑,三岁起。”

第五十二篇:“从之有福,逆之有咎。”

第六十四篇:“四时刺逆从论。”“大逆之病,不可从也。”“以从为逆,正气内乱。”

第六十五篇:“病有标本,刺有逆从。”“逆从得施,标本相移。”“夫阴阳逆从,标本之为道也。”“治反其逆,治得为从。”

第六十七篇:“从其气则和,逆其气则病。”“各从其气化也。”

第六十九篇:“各从其动而复之耳。”

第七十篇:“故曰补上下者从之,治上下者逆之。”“其久病者,有气从不康。”“血气以从,复其不足。”

第七十一篇:“夫五运之化,或从五气,或逆天气,或从天气而逆地气,或从地气逆天气……欲通天之纪,从地之理……从逆奈何。”“愿夫子推而次之,从其类序。”

第七十四篇:“其逆从何如?”,“主胜逆,客胜从”,“同者逆之,异者从之”,“气相得者逆之,不相得者从之。”“所谓寒热温凉,反从其病也。”“脉从而病反者……脉至而从”,“有逆取而得者,有从取而得者”,“微者逆之,甚者从之”,“何谓逆从?从者反治”,“逆之从之,逆而从之,从而逆之。”

第七十八篇:“诊不知阴阳逆从之理,此治之一失也。”

第八十篇:“何者为逆,何者为从?”,“阳从左,阴从右,老从上,少从下”,“不察逆从,是为妄行。”

由此可知,今日所见之《内经》版本是王冰所重编,而王冰所使用的底本,则是南北朝梁武帝时代之刻本。因为唐代王冰以至宋代林亿等人均未回改其中的避讳字,故今本存之。又按:“运气七篇”,后人多疑是王冰将《阴阳大论》一书加入《内经》,今观其避讳字,当知此“七篇大论”之文,也是梁武帝时代之再刻本。

五、“喜”字之避讳

东魏孝静帝名“元善”,为避其偏讳,故改“善”为“喜”,《灵枢·百病始生篇》云:“留而不去,传舍于经,在经之时,洒淅喜惊。”《五邪篇》云:“邪在心则病心痛喜悲。”《癫狂篇》云:“狂始生,先自悲也,喜忘……。”《素问·至正要大论》云:“岁阳明在泉……民病喜呕……。”《五常政大论》云:“太阳司天……喜悲数欠……。”以上诸“喜”字,均应作“善”,故改之。

六、“正”字之避讳

《史讳举例》云:“或谓秦始皇名政,兼避‘正’字,故《史记·秦楚之际月表》称正月为端月,此避嫌名之始也。不知‘政’与‘正’本通,始皇以正月生,故名政。《集解》引徐广曰:‘一作正。’宋忠云:‘以正月旦生,故名正。’避正非避嫌名也。”又云:“《秦楚之际月表》端月注,《索隐》曰:‘秦讳正,谓之端’”《琅邪台刻石》曰:‘端平法度’、‘端直敦忠’,皆以‘端’代‘正’也。”

《内经》一书有战国之文章,有秦汉之文字,而秦始皇焚书,唯医卜种植之书不焚,留而传之,当也有避讳,如《内经·素问》:

第五篇:“伦理人形,列别脏腑,端络经脉,会通六合,各从其经。

第十九篇:“故其气来,软弱轻虚而滑,端直以长,故曰弦。

第五十五篇:“治腐肿者,刺腐上,视痈小大,深浅刺。刺大者多血,小者深之,必端纳针,为故止。”

第七十篇:“其气端,其性随……。”

以上数条,其中“端”字改为‘正’字,则文义易解,笔者认为,当属古人回改未尽之文。

又,《玉机真脏论》云:“真脏脉现,乃予之期日。”

唐代杨上善注云:“古本有作‘正脏’,当是秦始皇名‘正’,故改为‘真’耳,‘真、正’义同也。”此说甚是。《周礼·天官》云:“两之以九窍之变,参之以九脏之动。”东汉经学家郑玄注云:“‘脏之动’,谓脉至与不至,正脏五,又有胃、膀胱、大肠、小肠。”其中“脏之动,谓脉至与不至”一句,正言“正脏脉”也,故云:“正脏五”。由此可见,先秦不称“真脏”,而称“正脏”也,因避始皇之名,改“正”为“真”。元代医家危亦林撰《世医得效方·集脉说》云:“两手各三部,分为寸关尺。左三部,正脏心肝肾,小肠胆与膀胱为腑;右三部,正脏肺脾命,大肠胃与三瞧为腑”,是其证也。再如《至真要大论》,“至真”也应为“至正”。《庄子·骈拇篇》云:“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可见先秦称“至正”,而不称“至真”也。其它《金匮真言论》、《离合真邪论》等,均宜改“真”为“正”。总之,凡书中因避秦始皇名讳者,均应改之。

或曰:书中凡云“真气”者,是否全改作“正气”?曰:必区分而改之。何也?“真人、真气、全真、保真”者,均为古代道家专用术语,《黄帝内经》自古称之为道家专著,因此而收入《道藏》,故凡属道家专称者,不能改之,如《上古天真论》一文中之“真气”者是也。但《黄帝内经》终究是一部医书,其中先秦古籍居多,如《离合真邪论》一文中之“真邪、真气”者,此因避讳而成,均宜回改成本字。“真邪、真气”回改成本字“正邪、正气”,一扫玄妙神秘,令人一目了然,不但利于国人之学习,译成他国之文字,也省去了许多费解,岂不善哉?

或曰:“真气”与“正气”,是否为同一之物?曰:“真气”者,乃道家修炼所得。道人李涵虚《道窍诀》云:“元气者,童子得之于天,所谓成形之气,随年加长者也。若夫真气则不然,先天元始之祖,自虚无内生来,要得真师口诀,先设乾坤鼎器,调和真龙真虎,打合真阴真阳,半个时辰,结为铅母,铅中产阳,乃为真气。故天以元气生人物,而道以真气生仙佛。”“正气”者,《灵枢·刺节正邪篇》云:“正气者,所受于天,与谷气并而充身者也。”今人解释为:“指人体对疾病防御抵抗和再生的能力。”故《素问·刺法论》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由此可见,“正气”与“元气”同一,而与“真气”,实为二物,不可等同。

按:《黄帝内经》一书,自唐代王冰整理之后,便遗有“先天不足”之症,其中尚有许多王冰没有解决,有些也解决不了的问题。比如《内经》之成书,其内容绝非一人一时之作,故全书所用之术语,缺乏规范统一,同一名词,其内含所指不同。如“正气”,此论中指人身元气而言,彼论中又指“四时正常之风气”。“真气”一词也然,此论指正气而言,彼论指修道所得。因不知是避讳字,加上年代久远,使用上出现“同化”,造成词义界定不清。同一词汇,文字书写不同。比如“早晚”,此论作“早晚”,彼论作“蚤晏”,他论作“早晏”,因不知假借,造成混乱。这些均属王冰没有解决的问题。再如:我们今日所用之本,均为王冰整理后的传世之本,而王冰所用底本,当时已是残本,有不少章节,是经王冰缀接而成,其中脱误甚多,以至有些内容,众说纷纭,至今难已定论,这些又属王冰解决不了的问题。

综上所述,可知《内经》一书在整理上存在许多复杂的现象,不能整齐划一,只能因文而论,所以在回改避讳字时尤须慎重。为此笔者不避狂妄之嫌,意在使之接近古貌,是得是失,是功是过,交予读者评判。才学不到之处,眼界拘囿之点,诚望海内外学者批评指正。

壬午年孙国中谨识

癸未年孙国中增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