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识

咸丰乙卯五月，余先君子患寒热往来头痛病，四五日后，口干、思饮、谵语，或神昏不语；七八日后，朗诵唐诗数百首。叩问诸医此何病也，将何药愈，皆云火病也，多进凉剂则愈，至二十八日易篑①[注：篑（zé）：竹席]。余昆仲②[注：昆仲：称人兄弟的敬辞]二人痛不知医，搜诸家医书，读之数载未得门径。不数年余之子女病痉、病痘而殇者五；至同治三年十月，兄竹斋以咯血亡；十二月母又弃养，终不知何病。又读《伤寒论》诸家注释，无有同者。观病者之病，同其形者多；视病者之死，同其形者亦多。昔仲圣悲宗族之死亡，伤横天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此救世之书，有一定之至理存焉。余寝馈五年，仍未得门径，又十有五年，读大学至致知在格物，即物穷理句，始知不格物，则不可致知。于是即《伤寒论》逐字逐句推理穷原，得六经病解曰：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阳明病欲解时，从申至戌上；太阴病欲解时，从亥至丑上；少阴病欲解时，从子至寅上；厥阴病欲解时，从丑至卯上；少阳病欲解时，从寅至辰上。六经病解有十二辰为据，余因列之为图，并著一说，以为初学之津梁，而解此书，亦有所依据焉。适有客问于余曰：医书汗牛充栋，云火病多，寒病少。与《素问》中云：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又《至真要大论篇》中火病居其五，热病居其四，风寒湿各居其一。诸家之书，与经语皆相符合，独仲景自序，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以《伤寒杂病论》五字命名，其中“热”字、“火”字、“寒”字与《经》语似觉不符。且后汉术士传有华佗，无仲景，此书恐汉之后学所撰，托名长沙太守仲景耳。今君解《伤寒》《金匮》二十余年，易十三稿，功则苦矣，而未免愚甚。余曰：余有愚言，居吾语汝。夫热与风皆阳气也，寒与湿皆阴气也，阳为万世根基，天地为万事炉冶，炉中无火则寒，五谷能熟否？灶中无火则寒，饭能熟否？火宜藏不宜见，藏则阴土液生，见则阴土液竭。天地阳气不藏，则五谷病；人身阳气不藏，则五脏病。经云：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至真要大论篇》中火热病居八九，风寒湿各居其一。与《杂病论》中所言“火”字、“热”字、“风”字，皆谓阳气浮外，非谓火烁于内为病也。天、地、人皆以阴阳为本，阴无阳不能生，阳无阴不能生，阴阳运行表里，不可须臾离也，离则脱矣。所以古圣人，取药命名，皆有阴阳之至理存焉。如附子助水土中阳气，附子时而生，故名“附子”，今人皆畏其有毒，曰腐肠之药；又细辛辛温，能通细微处阴土中水气，神农《本经》载在上品，前人有云：服过五分，令人气闭。即此二味，闻之战栗，经方决不敢尝。因疑《汉书》无仲景，恐是书非仲景所撰，岂知《汉书》体例，必帝王卿相，或技艺方术者，始记载焉。仲景当日不过一长沙太守耳，其道又非刮骨疗疮、骇人听闻者比，则不记于《汉书》亦无足怪。而若谓是书之非仲景撰也，是不知仲景之道者也。余患病用仲景之法，亲试之屡试屡效，乃敢与人服之。而人因有以大胆讥吾者，有以大胆毁吾者，而余即乐为大胆，遵经方制度，行之至今，百鲜一失。是则诸家之书，虽汗牛充栋，皆不如《伤寒杂病论》之十六卷也。余今仅以著《指归》之故，及对客所言之语。识之简端，如有高明于每条胪①[注：陈述，传语]其谬而补救之，是则予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