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籍正文

张仲景金匮要略· 卷二十二

妇人产后论十一条 方五首 附方二首

64 / 664047

妇人产后论十一条 方五首 附方二首

问曰:新产妇人有三病,一者病痉,二者病郁冒,三者大便难,何谓也?师曰:新产血虚,多汗出,喜中风,故令病痉。亡血复汗,寒多,故令郁冒。亡津液胃燥,故大便难。

此产后气血虚而受邪致病也。新产有血虚、气虚,有气血两虚,虚而招邪,则有三病,盖三病为纲,非只此三病也。因血虚气热,热开腠理,则多汗出,而汗多则筋燥,故喜中风,风中则变痉矣。若亡血则丙火上逆,复外感寒,寒邪郁住内火,谓寒多故令郁冒。盖此二条,因虚受邪而病,末节乃指产后气血虚,不因受邪便难也,凡大肠主津,小肠主液,然津液乃属于阳,因气虚则津液虚,津液虚而血亦虚,则胃间不润肠亦燥,故大便难。此提产后虚而感受风寒,与大便难无邪三法,为诸病之大纲也。

产妇郁冒,其脉微弱,呕不能食,大便反坚,但头汗出。所以然者,血虚而厥,厥而必冒,冒家欲解,必大汗出,以血虚下厥,孤阳上出,故头汗出。所以产妇喜汗出者亡血虚,阳气独盛,故当汗出,阴阳乃复,大便坚,呕不能食,小柴胡汤主之。方见呕。

此亡血,外寒郁住内火上逆而致冒也。中气不足,故脉微弱。木火盛而郁遏脾胃之气不运,所以呕不能食。然气血虚,则津液亦亡,故胃燥而大便坚。血虚则阳火上厥,故头汗出。以血虚而阳气上逆,故厥。外挟寒邪,蒙昧于上,则为郁冒。

但冒家欲解,必然大汗出,则内外之邪得散。又谓血虚下厥,孤阳上出,而头汗出,因头汗出而损其阳,以阳损则阴长,曰阴阳乃复。第血气津液内燥,则大便坚。木火乘胃,故呕不能食。治当小柴胡汤,和解表里,使表里气和,脾胃之气得转,则郁冒自愈。

病解能食,七八日更发热者,此为胃实,大承气汤主之。

此即大便坚,呕不能食,用小柴胡汤,而病解能食也。病解者,谓郁冒已解,能食者,乃余邪隐伏胃中,风热炽盛而消谷。但食入于胃,助起余邪复盛,所以七八日而更发热,故为胃实,是当荡涤胃邪为主。故用大承气峻攻胃中坚垒,俾无形之邪相随有形之滞,一扫尽出,则病如失。仲景本意发明产后气血虽虚,然有实证,即当治实,不可顾虑其虚,反致病剧也。

产后腹中废痛,当归生姜羊肉汤主之。并治腹中寒疝,虚劳不足。方见寒疝中。

此气血两虚而腹痛也。废痛者,绵绵而痛,是属虚也,产后气血两虚,或有微寒阻滞气血,所以腹中废痛,非如血瘀刺痛之比,故以当归养血而行血滞,生姜温散客寒而行气滞,以羊肉味厚气温补气而生血,正谓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俾气血得温,则邪自散而痛自止矣。此但温补宣行,所以并治寒疝虚劳不足。

产妇腹痛,烦满不得卧,枳实芍药散主之。

此气滞腹痛也。产后中气必虚,虚则气滞而食亦滞,故腹痛,烦满不得卧,勿疑产后定属瘀血而痛也,故以枳实破气行滞,芍药收阴而和脾养血,因产后血虚,所以用之。此剂行气和血,故主痈脓,以麦粥下之,乃和肝气而养心脾也。

枳实芍药散

枳实炒令黑,勿太过 芍药等分

上二味,杵为散,服方寸匕,日三服,并主痈脓,以麦粥下之。

师曰:产妇腹痛,法当以枳实芍药散,假令不愈者,此为腹中有瘀血着脐下,宜下瘀血汤主之。亦主经水不利。

此与上条互相发明也。前因气食阻滞腹痛,以枳实、芍药散行食下气,收阴敛正,乃至当不易之治矣。然施之而不愈,要知非因气分阻食之痛,当责瘀血着在脐下而痛也。故用大黄、桃仁、䗪虫,入血攻瘀,俾瘀去则痛自止。盖仲景意欲明产后腹痛亦有气分食滞,不可概攻瘀血之训耳。

下瘀血汤

大黄三两 桃仁二十枚 䗪虫二十枚,去足

上三味,末之,炼蜜和为丸,以酒一升,煮取八合,顿服之,新血下如豚肝。

产后七八日,无太阳证,少腹坚痛,此恶露不尽。不大便,烦躁发热,切脉微实,再倍发热,日晡时烦躁者,不食,食则谵语,至夜即愈,宜大承气汤主之。热在里,结在膀胱也。

此互亡津液胃燥,邪壅而致血瘀也。七八日无太阳证,是无太阳,是无太阳阳明表证,少腹坚痛,乃因阳明邪郁而致恶露不尽也。但亡津液胃燥,邪热传于胃腑,以挟宿食不行,故不大便,胃热上冲,则烦躁发热矣。然产后气血两虚,脉当微弱,此切微实而再倍发热,明是外邪传入阳明,气壅食滞内实之证,所以日晡时烦躁不食,食则助其邪热,而发谵语。设因恶露不尽之瘀血为病,即当夜间发热,此夜反愈,知非瘀血血虚之故,不必拘泥产后瘀血而施常法,当除胃中燥热食滞为务。然虽有瘀血,使热食去而瘀血自行,故宜大承气而不用破瘀血药也。盖膀胱为津液之腑,但胃热则津液枯燥,气郁化热,谓热在里,热郁不行则血瘀,故为结在膀胱。此示产后亦有邪热气壅而致胞宫血瘀,则当治其胃中邪热,不可专攻瘀血为训也。

产后中风,续续数十日不解,头微疼,恶寒,时时有热,心下闷,干呕汗出,虽久,阳旦证续在耳,可与阳旦汤。即桂枝汤加黄芩。

上下三条乃产后感冒证也。世谓产后气血两虚,不论外感内伤,皆以补虚为主,而仲景拈伤寒中之风伤卫发热,仍以表里阴阳去邪为训,故云产后中风,续续数十日不解,头微疼恶寒,时时有热,汗出,乃太阳风伤卫,表证未解,但心下闷,干呕,是外邪入于胸膈之里,太阳表里有邪,谓之阳旦证,故以桂枝汤加黄芩而为阳旦汤。然风邪在表,所以桂枝汤解肌,邪入胸膈之间,当以清凉解其内热,故加黄芩,正谓不犯其虚,是益其余,不补正而正自补,不驱邪而邪自散,斯为产后感冒入神之妙方也。奈后人不察其理,反谓芍药酸寒,能伐生生之气,桂心辛热,恐伤其血,弃之不用,以致病剧不解,只因未窥仲景门墙耳。故《千金方》以此汤加饴糖、当归,为当归建中汤,治产后诸虚或外感病,深得仲景之意。余尝以此汤加减出入而治产后诸病,屡获神效,故表出之。

产后中风,发热,面正赤,喘而头痛,竹叶汤主之。

前谓太阳表邪未解,此兼阳明证也。发热头痛,乃风伤太阳表证,兼传阳明,热邪上逆,所以面正赤而喘。然治之不离桂枝汤调和营卫,芍药酸收则当去之,但产后气血两虚,若不用参、附固摄阴阳之正,何敢以葛根、防、桔升发太阳阳明风热之邪,从表而出?以竹叶专清风邪,通于肝胆乘胃之热。盖产后最易变为柔痉,故发热头痛虽属太阳经证,恐隐痉病之机,所以方后云“颈项强加大附子一枚”,以正阳燥湿祛风耳。徐注言其真阳上浮,大谬,然真阳即浮,何得反以温覆取汗,复散其阳之理哉?呕乃胃虚生痰,故加半夏。

竹叶汤

竹叶一把 葛根三两 防风 桔梗 桂枝 人参 甘草各一两 附子一枚,炮 大枣十五枚 生姜五两

上十味,以水一斗,煮取二升半,分温三服,温覆使汗出。颈项强,用大附子一枚,破之如豆,入前药,扬去沫。呕者加半夏半升洗。

妇人乳当有闭字中虚,烦乱呕逆,安中益气,竹皮大丸主之。

此即前条阳明证变而方亦变也。妇人乳者,谓妇人乳闭而不通也。产后受邪,中气虚而风邪传入于胃,邪正抑郁,故乳闭而不通。风必挟木上冲于心,所以烦乱,乘胃则呕逆也。故以竹茹、甘草、石膏,甘凉和解风邪乘胃之热,桂枝和营卫而驱风,白薇小寒,能驱血海之风,使从外出,俾邪去则烦乱呕逆止而胃气宣行,乳闭亦通,正不补而自补,故为安中益气。有热者,乃阴分热盛浮于肌表,当倍白薇,昔贤谓其能去浮热,喘加柏实,清心宁肺,而制风木之盛也。

竹皮大丸

生竹茹 石膏各二分 桂枝 白薇各一分 甘草七分

上五味,末之,枣肉和丸弹子大,以饮服一丸,日三夜二服,有热倍白薇,喘加柏实一分。

产后下利虚极,白头翁加甘草阿胶汤主之。

此血虚风袭下利,即痢疾也。产后血虚火盛,风乘肠胃,湿热相蒸,津液化而为脓,故下利虚极。然虽虚极,是非兜涩能止,当清风热则利自止。故以白头翁、黄连、秦皮、柏皮,味皆苦寒,能清风邪而除肠胃湿热。甘草和中,阿胶养阴血而驱血海之风,俾邪去即是补虚,而利自止。盖仲景示产后虽有气血虚而感受风寒内病,则当驱邪之中,兼用补虚而退病也。

白头翁加甘草阿胶汤

白头翁 甘草 阿胶各二两 秦皮 黄连 柏皮各三两

上六味,以水七升,煮取二升半,内胶令消尽,分温日三服。

附方

千金三物黄芩汤,治妇人在草蓐,自发露得风,四肢苦烦热,头痛者,与小柴胡汤,头不痛但烦者,此汤主之。

黄芩一两 苦参二两 干地黄四两

上三味,以水六升,煮取二升,温服一升,多吐,下虫。

此分上下受邪而治也。草蓐即生产坐草也,产后血气未复,或盖覆不周,为自发露得风。盖四肢属土,风邪属木,风乘脾胃,淫于四末,故四肢苦烦热,但当辨其上下受邪分,治则如鼓应桴。然邪从上受,必入阳经,势必头痛,当与小柴胡汤和解表里风木之邪,由风气通于肝故也。若胞门气血虚,而风从阴户侵入血海,风化为热,上冲心脾,故四肢苦烦热而头不痛,所以地黄补其阴血。风与湿蒸,气血化而为虫,以苦参燥湿而杀虫,又去伏风。以黄芩能清风化之热,服之多吐者,乃逆上之标,风从上出。下虫者,胞门湿盛,即从下出矣。

千金内补当归建中汤,治妇人产后,虚羸不足,腹中刺痛不止,吸吸少气,或苦少腹中急,摩痛引腰背,不能饮食。产后一月日得服四五剂为善,令人强壮宜。

产后体虽无病,血海必虚,若中气充盛,气血虽虚,易能恢复,或后天不能生血充于血海,则见虚羸不足。但血海虚而经络之虚,是不待言,因气血不利而瘀,则腹中刺痛不止。冲任督带内虚,则少腹中急,摩痛引腰背。脾胃气虚,则吸吸少气,不能食饮。故用桂枝汤调和营卫,加当归欲补血之功居多。若大虚加胶饴峻补脾胃而生气血。若去血过多,崩伤内衄,乃血海真阴大亏,故加地黄、阿胶以培之。方后云无生姜,以干姜代之,乃温补之中,兼引血药入血分生血,其义更妙。

当归四两 芍药六两 生姜 桂枝各三两 甘草二两 大枣十二枚

上六味,以水一斗,煮取三升,分温三服,一日令尽。若大虚加饴糖六两,汤成内之,于火上暖令饴消。若去血过多,崩伤内衄不止,加地黄六两,阿胶二两,合八味,汤成内阿胶,若无当归,以芎䓖代之,若无生姜以干姜代之。

论曰:新产之妇,十人九虚,皆由怀胎十月,气血半荫其儿,加之产下,去其恶露,子宫空虚,或身表经络受邪,或从阴户入于胞宫,则病状千变。然虚中常带实证,而实中常有藏虚,所以仲景拈《伤寒论》风伤卫,表里内外合邪之证,而示攻补兼施之治,不以纯虚而为常法。因胞宫受病,治具妇人杂证,故不多赘。盖产后虽有气血两虚,然不畏其虚,但畏其实,畏受风而不畏受寒,寒则温补而去之则易,风则虚中挟邪,驱之而最难,所以仲景不以寒邪立论,深有意义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