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从脉法第二十九

参三卷

《素问》：帝曰：脉从而病反者，其诊何如？岐伯曰：

脉至而从，按之不鼓，诸阳皆然。诸阴之反者脉至而从，按之鼓甚而盛也，逆取而得治之法也。逆，正顺也，若顺逆也。王启玄注曰：病热而脉数按之不鼓动，乃寒盛格阳而致之，非热也，形症是寒。按之而脉气鼓击于手下盛者，此为热甚拒阴而生病，非寒也。寒盛格阳治热以热，热甚拒阴治寒以寒，外虽用逆，中乃顺也，此逆乃正顺也。若寒格阳而治以寒，热拒阴而治以热，外则虽顺，中乃逆也，故方若顺是逆也。

论曰：此正伤寒阴症似阳，阳症似阴之说也。物极则反，理之固然。热极则反厥而寒，寒极则反躁而热。外之寒热虽反，其中本有之寒热，乃正极也。凡治必求其本，故以从外者为逆。储种山①[注：不详何人]云：凡病寒热，当以迟数为标，虚实为本。且如热症见数脉，按之不鼓而虚者，为元气不足，虚火游行于外，此非真热，乃假热也，作不足治之。如诊而实，方为真热。且如寒症见迟脉，诊之鼓紧而实，为邪火伏匿于中，亦非真寒，乃假寒也，当作有余治之。如诊而虚，方是真寒。此语既明畅矣。乃王子鸣②[注：不详何人]论此，则专归咎于医治之失。以为病本阳症，失于汗下，则热邪亢极，陷伏于内，反见胜己之化于外也。病本虚弱，误服寒凉，攻热太甚，寒气内胜，逼其浮阳之火于外，反见躁热也。夫庸医误治，事诚有之，然细玩《素问》此节，明是病自有此，非关误治而得者，此意惟陶节庵得之，而娄全善①[注：即明代医家楼英（1320—1389）。娄氏，一名公爽，字全善。浙江萧山人。著有《医学纲目》。]发之。娄全善曰：六气各有标本，而标本相反者，惟太阳少阴之病为最。盖太阳，寒水也，标阳而本寒；少阴，君火也，标阴而本热。病热脉数者，太阳之标也。便自利淡黄水，腹痛而不满，舌淡黑而滑，将投白虎或承气而未决，予诊其脉数大而不鼓，曰此附子理中证也。朱子虽煮理中，而以暑月难附子，余阴投附子三钱，一服而愈。以上皆阴症之似阳者也。但取此三案者，见果属阴症，虽八两非多，虽暑月不违也。

刘河间尝言：阳证似阴，热极而厥者，用承气汤下之，热退而气得宣通，则厥愈矣。若至其极，身冷，脉亦不鼓而微，又不可急下。盖阴欲先绝则阳亦将竭，下之亦死，但缓而救之，只以寒药养阴退阳，不令转泻，若得阴气渐生，则可救也。与凉膈散，一服候其心胸温暖渐多，脉渐生，终日三服，候其脉至沉数而实，时复谵语，方以调胃承气下之，获汗而愈。所谓寒药反能生脉也。

朱丹溪治老妇，夏月寒战，啖热御绵，大汗身痒，已服附子三十余枚矣，脉沉涩，重取稍大。丹溪曰：热甚而血虚也，用归、芍、参、术、芪、草，加黄柏，倍生地，大剂与之。一服大泄，目无视，口无言，知热甚而无反佐之过也，即前药炒熟与之。一剂知，四剂已，四十剂

安焉。

抱一翁①[注：即明初名医项昕，字彦章，晚号抱一翁。]治一人泄泻，恶寒，见风辄仆卧密室，毡蒙首，更以火助，语伊伊如婴儿，众作沉寒，屡进丹、附，六脉浮濡而按之不鼓，为寒盛格阳者。寒水之本，与标相反也，病脉是寒者，少阴之标也。按之鼓甚，为热甚拒阴者，君火之本，与标相反也。是故不知相反者，逆标气之阴阳而正治，则顺本气之寒热而病加；知相反者，顺标气之阴阳而反治，则逆本气之寒热而病愈也。然如此看来，则阴症似阳者乃为太阳，而阳证似阴者乃为少阴，与王子鸣所论大不同矣。自予论之，太阳与少阴原相为表里，所以原属太阳症，而阴虚则陷入于阴，原属少阴症，而阳虚则并入于阳，不必皆医之误也。所以仲景“太阳”篇中人参、附子任用不疑，而“少阴”篇中麻黄、桂枝亦所不废也。节庵阳中伏阴，阴中伏阳之论，可考而知也。若子鸣所说另是误治之病，不可同日语也。

昔李东垣治冯内翰之侄伤寒，目赤，烦渴引饮，脉七八至，医为煮承气矣。东垣曰：几杀此儿，此所谓脉至而从按之不鼓也。速治。姜、附未就，而爪甲已青矣，顿服八两乃愈。

滑伯仁治一妇，暑月身冷、自汗、口干、烦躁，欲卧泥水中，脉浮数，按之豁然，以真武冷饮之，三进而愈。

朱子敬斋知医者也，其内子暑中得壮热烦躁，大渴引饮，得水即吐，大滑且微数。翁曰：脾伏火邪，湿热下流，非寒也，法当升阳散火逐其湿热。与升、柴、羌、泽等药，继以神芎丸。彼苦久泄难之。翁曰：病由湿热又加热剂，非苦寒逐之不可，此通因通用也。顷之利如木屑，三四泄而抱负去。

以上皆阳症之似阴者也，取此三案者，亦见缓急轻重补泻之各有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