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难
三十七难曰：五脏之气，于何发起，通于何许，可晓以不？然：五脏者，常上关于九窍也。故肺气通于鼻，鼻和则知香臭矣；肝气通于目，目和则知黑白矣；脾气通于口，口和则知谷味矣；心气通于舌，舌和则知五味矣；肾气通于耳，耳和则知五音矣。
【汇注】 滑氏《本义》曰：谢氏曰：本篇问五脏之气，于何发起，通于何许，答文只言五脏通九窍之义，而不及五脏之发起，恐有缺文。愚按五脏发起，当如二十三难流注之说。上关九窍，《灵枢》作“七窍者是”，下同。徐氏《经释》曰：此段乃《灵枢·脉度》全文，只易数字而病百出矣。经云：五脏常内关于七窍也。谓鼻二窍，目二窍，耳二窍，口与舌虽分，而实合为一窍，若九窍，则当合二阴窍为言，盖肾又通于二阴也。今除二阴而曰九窍，即口与舌分为二窍，亦只八窍，不得谓为九窍也。又鼻和目和五项，经作肺和肝和，盖脏气和则七窍应，以见上关之故，若云鼻和目和，则七窍岂能自和？此又与发问之意，不相顾矣。
【笺正】 此节本《甲乙经·一卷·五脏六腑官篇》之文，但今本《甲乙》，文同《难经》，而无“五脏常上关于七窍”一句，不如《灵枢》为长，灵胎讥之是也。此盖《甲乙经》旧本，已有缺文，而传写者且依《难经》以改《甲乙》，致今《甲乙》之文，乃与《灵枢》不类，当依《灵枢》订正为是。
五脏不和，则九窍不通；六腑不和，则留结为痈。
【汇注】 滑氏《本义》曰：此二句，结上起下之辞。五脏阴也，阴不和则病于内；六腑阳也，阳不和则病于外。徐氏《经释》曰：五脏神气之所舍，故不和，则止九窍不通而已；六腑则血气滓秽之所出入，故不和，则有形之物积聚而为痈也。
【笺正】 此承上而言，故曰脏不和则窍不通，固可说也。然又因脏而连及于腑，则节外生枝，殊属无谓，亦与设问不相照顾。且腑不和而留为痈，更是信手拈来，岂有当于生理病理？试问六腑为痈，为内痈乎？抑外痈乎？岂凡为痈疡者，皆属六腑之病乎？伯仁之解，已是望文生义，随意敷衍，而灵胎更说得离奇，语气之间，似乎脏不和之为病犹轻，而腑不和之为病反重，尤其堕入五里雾中。总之本文无理可喻，复何怪乎为之注者，东牵西扯，随便谈谈也耶？
邪在六腑，则阳脉不和；阳脉不和，则气留之；气留之，则阳脉盛矣。邪在五脏，则阴脉不和；阴脉不和，则血留之；血留之，则阴脉盛矣。阴气太盛，则阳气不得相营也，故曰格；阳气太盛，则阴气不得相营也，故曰关；阴阳俱盛，不得相营也，故曰关格。关格者，不得尽其命而死矣。
【汇注】
滑氏《本义》曰：此与《灵枢》十七篇文，大同小异。徐氏《经释》曰：此篇自首至此，皆《灵枢·脉度》原文，而止易数字，既无发明，又将“关格”二字，阴阳倒置，开千古疑案，不知传写之误，抑真越人之擅易经文也？脉度曰：阴气大盛，阳气不能营，故曰关；阳气大盛，阴气不能营，故曰格。《素问·六节藏象论》曰：人迎四盛以上为格阳，寸口四盛以上为关阴。《灵枢》终始篇、禁服篇亦有此语。经文凿凿，并无以阴盛为格，阳盛为关者，而越人乃故违之何也？又《伤寒论》云：寸口脉浮而大。浮为虚，大为实，在尺为关，在寸为格。尺亦属阴，寸亦属阳，其关格之义，虽与经文微别，而其配阴阳，亦本《内经》，又一征也。
【笺正】
此亦《甲乙经》一卷之文，唯阳脉盛、阴脉盛之两“盛”字，《甲乙》及《灵枢》俱作“气”字，当以阳气盛、阴气盛为长。徐灵胎谓本于《素问·六节藏象论》人迎一盛、二盛、三盛、四盛诸语，并合成文，推测之辞，亦颇有理。寿颐谓《素问·六节藏象论》之论关格，泛言阴阳之偏盛偏竭，理极自然，原无可疑。（《灵枢·终始》则本于《甲乙经》之针道终始篇，与《素问》大略相似，盖即从《素问》而衍之。）而《甲乙》此篇，乃以阳盛属之六腑，阴盛属之五脏，则大有语病。须知阴阳二字，本极活泼，原不能呆板指定，固执不通。脏阴腑阳之说，止以脏者不泻腑主流通，以其体用而言，似有一动一静之别，固以阴阳二义，立之准则，示以范围，尚无大碍。其实气血运行，百骸毕贯，若脏若腑，何从歧异？后人谓为脏里腑表，已觉过于拘执，窒碍甚多。若以腑脏为病言之，则温凉寒热，虚实阴阳，固是万有不齐，唯变所适，而乃可谓邪在六腑，则为阳盛，邪在五脏，则为阴盛，岂非胶柱鼓瑟，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且可谓邪在腑者，必阳脉不和，而气留之；邪在脏者，必阴脉不和，而血留之。无处不落偏际，古今中外，安有得此病情病理？但观其所谓关格二者，一阴一阳，颇与《素问》约略相似。其实《素问》只言阴盛阳盛，何尝比附脏腑，强分彼此？《甲乙》此节，必说不去，不得以阳货貌似孔子，而即以尊孔子者，并尊此伪孔子也。乃从来为《灵》、《难》两经作注者，无不随文敷衍，而皆见不及此，囫囵吞枣，食而不知其味，真堪喷饭。若夫关格之名，以字义言之，则关者，关闭不通，格者，格拒不纳，其意相同，本无区别。只以阴阳二者，一则偏盛而造乎其极，一则偏绝而荡焉无存，所以断为必死，毫无疑义，并非阳盛者必名曰格，阴盛者必名曰关。即以仲景所谓“关则不得小便，格则吐逆”二句，而换言之日“格则不得小便，关则吐逆”，于文义何尝不顺？《难经》此节，一关一格，与《素》、《灵》交互而言之，就其文以求其义，何必不可说？特徐灵胎不通小学，必曰越人擅易经文，又曰越人乃故违之，总有重视《素》、《灵》，学视越人之见。须知《难经》一书，果谁见越人执笔而为之，奈何在以越人为集矢之的耶？
经言气独行于五脏，不营于六腑者，何也？然：夫气之所行也，如水之流，不得息也。故阴脉营于五脏，阳脉营于六腑，如环无端，莫知其纪，终而复始，而不复溢。人气内温于脏腑，外濡于腠理。
【汇注】
滑氏《本义》曰：此因上章“营”字之义，而推及之也，亦与《灵枢》十七篇文大同小异。所谓气独行于五脏，不营于六腑者，非不营于六腑也。谓在阴经则营于五脏，在阳经则营于六腑，脉气周流，如环无端，则无关格复溢之患，而人之气，内得以温于脏腑，外得以濡于腠理矣。
四明陈氏曰：腑有邪，则阳脉盛；脏有邪，则阴脉盛。阴脉盛者，阴气关于下；阳脉盛者，阳气格于上。然而未至于死，阴阳俱盛则关且格，格则吐而食不下，关则二阴闭，不得大小便而死矣。脏腑气和而相营，阴不复，阳不溢，又何关格之有？
徐氏《经释》曰：营卫通行脏腑，并无行脏不行腑之说。此段问答，盖引《灵枢·脉度》文，而误解其义者也。《经》之原文：帝曰：跷脉安起安止？何气荣之？答曰：跷脉者，少阴之别，起于然骨之后，上内踝之上，直上，循阴股入阴，上循胸里，入缺盆，上出人迎之前入頄，属目内眦，合于太阳阳跷而上行。气并相还，则为濡目；气不营，则目不合。帝曰：气独行五脏，不荣六腑，何也？答曰：气之不得无行也，如水之流，如日月之行不休。故阴脉荣其脏，阳脉荣其腑，如环之无端，莫知其纪，终而复始，其流溢之气，内溉脏腑，外濡腠理。经文如此，则所谓气者，指跷脉之气；所谓行脏不营腑者，以岐伯专明阴跷之起止，而不及阳跷，其所言皆阴经之道路，故疑而发问也。今除去跷脉一段，则所谓气者何气？所谓行五脏，不营六腑，又何所指也？谬脱至此，岂越人而疏漏如斯也？又曰：末二句以经文“流溢之气”四字，改作“人气”二字，更不可分晓。周澄之曰：此节因上言阴阳不相营即为关格，而辨及经言卫气行脏不营腑之义也。《灵枢·卫气行》曰：日行十四舍，人气二十五周于身，与十分身之四，阳尽而阴受气矣。其始入于阴也，常从足少阴注于肾，肾注于心，心注于肺，肺注于肝，肝注于脾，脾复注于肾，为一周。亦如阳行之二十五周而复合于目，是卫气昼行于外经，夜行于内脏，而不及六腑，此发问之所本也。答言非不营六腑也，但其行度，以五脏为纪耳。气由少阴脉内注于脏，其阳脉之营于腑者，亦同时并行，且内而脏腑，外而腠理，亦无不同时并行。唯其同时并行，故不得复以六腑纪度。而昼阳盛，但纪其行身；夜阴盛，但纪其行脏焉。脉度本节，上虽论跷脉，文义并不相蒙。且阴亲亦行经而不行于脏，即果阴跷行脏，则阳跷行腑，对待自明，奚烦疑问？只因濒湖李氏作《奇经考》引《甲乙经》此文，妄行删并，将两节混合为一。徐氏遂据以驳越人，异哉！又曰：人身血气，浑言之，则内温脏腑，外濡腠理。二语已赅，若析而言之，则各经确有经隧而毫不可干，即各经生来之血气多少，与盛衰之随时者，亦不容稍乱。使非《灵》《素》两经，后世谁复能明之？而两经中尤以《灵枢》言之最悉，真上古神圣之书。或疑《灵枢》晚出，为王冰所伪为也，王冰注《素问》，引《灵枢》文甚多，岂自伪之而自引之欤？
【笺正】此节经文，《灵枢》则在脉度篇。然《甲乙》则别在奇经八脉篇中，《太素》则别在阴阳跻脉篇中，本是专论跻脉，与前两节通论脏腑阴阳之义，两不相涉。今《灵枢》并入一篇之中，固极无谓，乃《难经》于此，复将跻脉起止一段删去，则以“气营五脏，不行六腑”二句之专为阴跻言者，一变而为公共之辞，尚复成何情理？须知阴阳气血，内而脏腑，外而百骸，无处不到，岂有独行五脏，不及六腑之事？而乃可以断章取义，突然提起，以专有所指之理论，而弄得如此不堪，孰谓中古经文，荒谬至于此极？此必几经传写，已有脱佚，遂致不可索解，灵胎之议甚是。且谓越人不至疏漏如斯，盖亦有见于传写者之讹误，必非古人旧本，果是如此。中间所谓阴脉营于五脏，阳脉营于六腑，亦专指阴跻、阳跻二脉立论，非泛言六阴六阳之经。《甲乙》、《太素》、《灵枢》皆作“阴脉营其脏，阳脉营其腑”，此下更有跻脉有阴阳一节，尤其确然可证。何以伯仁《本义》竟以阴经营于五脏，阳经营于六腑释之，宁非大误？盖只为《难经》随手敷衍，竟未以《甲乙》、《灵枢》全文，细读一遍，乃至一误再误，歧之又歧，不可不谓伯仁之粗心。且“终而复始”之下，《甲乙》、《太素》、《灵枢》皆曰“其流溢之气，内溉脏腑，外濡腠理”，无“而不复溢人气”六字。则“其气”二字，仍跟跻脉而来。杨注《太素》，明言此谓二跻之气，亦与上节关格两不相涉，而《难经》于此，更以流溢之气，改作“而不复溢”，欲以强与上节之所谓关格者，牵合为一，益令本节文义，纷如乱丝，其为妄人窜改，毫无疑义，读者试以《甲乙》、《灵枢》本文寻绎之，自可不言而喻。则滑氏、陈氏二家注文之误，亦可不必辨矣。
寿颐按：关之与格，一则格拒于上，一则关闭于下，是各有一病，非谓二者之病，同时而聚于一人之身。盖一为阴盛，一为阳盛，二者病理，绝端相反，故于脉应之，一则左盛于右，一则右盛于左，其尤甚者，且有盛至三倍、四倍以上。凡《内经》之所谓人迎一盛、二盛、三盛、四盛以上，固皆假设之辞，岂有一时之间，阴阳同病，其气口之脉，既盛于人迎数倍，而人迎之脉，复盛于气口数倍者？此理至浅，当亦易知，奈何四明陈氏于此，且能谓阴阳俱盛，既关且格，则真所谓不通又不通者矣。医学家言而谬戾至于此极，那得不令局外之人，看得一钱不值？ 寿颐又按：周氏澄之欲勉强为《难经》本节护法，又引到《灵枢·卫气行》去，亦不暇将《甲乙》《灵枢》断脉一节，前后细读一遍。竟不知《甲乙经》此一节，完全为断脉说解，与卫气之行更是马牛其风。而澄之可以援来作证，尤其牛头不对马嘴，乃说出“昼行于外经，夜行于五脏，而不及六腑”之奇话。须知《灵枢》所谓卫气之行，一日一夜五十周于身，仍是内外腑脏，无不周遍，岂有昼则行于外经，而内之腑脏无是气，夜则行于内脏，而腑与经络皆无是气之理？此事之极浅显者，而可随意说说，骇人听闻，一至于此。《甲乙》《灵枢》之真旨，亦不如是。虽《甲乙》此节全文，固有不甚可解者，唯周氏衍为此注，全是臆说，且与关格之义，尤其远不相涉，而乃可谓阴阳不相营，即为关格，去题万里，竟以一句硬为拍合，抑何武断至此？绝不知《甲乙》《灵枢》此节全文，上下皆言断脉，本无复溢一句，而徒执《难经》讹误之文，横生枝节，纵使附会巧合，亦是徒多葛藤。何况语语支离，教人何从索解，目光之短，识力之浅，不值一晒。且又谓李濒湖《奇经考》引《甲乙经》此文，妄引删并，将两节浑合为一，则濒湖于阳断脉一节引此，唯以断脉有阴阳一段在先，而以气之在身也，如水之流一段在后，较《甲乙经·奇经八脉》原文，互易其次，何尝有所删并，原书具在，必不可诬，而反以驳评灵胎，寿颐则谓灵胎之论，句句轩豁爽朗，而澄之所说，字字晦涩费解，后有学者，试以《难经经释》全文，与周氏此条比而读之，当亦知两家之自有优劣矣。又按《灵枢》晚出，即王启玄从《甲乙经》掇拾为之，昔人久有定论。但观《四库全书提要》言之已极详悉，正不必更引各家之言，徒费笔墨。虽其文皆在《甲乙经》中，然繁而无当，故为诡异之说，以眩惑后人者，所在多有，文辞亦远不若《素问》之简洁，但读其文，已可知《素》《灵》二书，自有上下床之别。杭世骏之说，固深知此中臭味，大有差池者也（语出道古堂集中《灵枢经》跋，《四库提要》亦引之）。近人多谓《灵》是古书，且在《素问》之前者，皆耳食之谈，正望少读古书之累。岂知古人文字，自有面目，丝毫不可假借，而乃为《灵枢》一书，空空洞洞，谬赞两句，自命为笃信好古，尤其可鄙。至谓王注《素问》，多引《灵枢》，则即此可为王氏伪撰《灵枢》之铁案。否则唐以前医家者言多矣，何以他人皆未说及“灵枢”二字？（唐人医书，以《千金》《外台》两种最为熟在人口，《千金》出于唐初，而《外台》成书已在唐之中叶，所引古书最多，而皆未引及《灵枢》之名，可为唐人未见《灵枢》之确证。）唯王启玄为《素问》作注，乃独引《灵枢》，此自作之而自引之，最是真据。古来伪书，传书之人，皆是伪撰之人，固已数见不鲜。即如《素问》遗篇刺法、本病二论，伪撰于宋之刘温舒，亦其一证。明之相升庵，最喜伪撰古书，皆自作之而自传之，最为可笑。然周澄之反欲以此为王氏解嘲，亦只见眼孔浅短，未尝多见古书耳。